《柳腰》愚人为善

11、家去（下） 她白了脸，

　　房妈妈跟吴阿娘还没有走到刘婆子家门，就听见柳腰尖锐的声音传来，越发加快脚步。
　　刘婆子刚开始还被吓了一大跳，但看到柳腰扯着自己晾在绳子上的被子，气冲冲的骂道“我道是那个小皮娘，竟是你这个丫头，什么你家的被子。你家的不在你家怎会在我家的绳子上，走开。”
　　“你这个小偷，这是我家的被子。我阿娘做的。”柳腰看着面前无耻耍赖的妇人气的红了眼，却越发着急的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吆喝自己家的被子。
　　刘婆子却是对她不耐烦了，“什么你家的，走开，在我家撒泼，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用力拉扯着柳腰，自己本以为这破被子不值钱，没想到拆开一看竟是新棉花作的，也沉，足足有5斤棉花，针脚细密，自己这才有缝了起来，早就想好等柳家回来，自己也死不承认，是绝不会还回去的。这柳家的小皮娘竟然想从自己刘婆子口中夺食，开玩笑。
　　推搡见看到柳腰头上两个童髻上竟然分别坠着两个小银葫芦，再仔细看看这丫头，一身粉白绣梅花襦裙，对襟立领上还绣了几朵正绽的艳丽的梅花，花蕊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晃眼，竟是夹了银线的。
　　刘婆子眼神中透出一丝贪婪，眼睛四处瞄了瞄，见自家周围没个人烟，好似不经意的抓了女孩的脑袋一把，将一个童髻抓散，偷偷藏起了那小银葫芦。嘴里却还骂骂咧咧“什么你家的，你都没有个家了，你阿爹阿娘骗了钱就带着你姐姐和你弟弟跑了，那还想着你，这被褥你拿回去也用不着，你阿娘不是将你买了么？”
　　说着，声音里还带了一丝幸灾乐祸：“你倒是个好的，不让你阿娘卖你弟弟，还咬了我刘婆子，说不定，他们就是做给你看的，还不是将你卖了的第二天就全家走了……”
　　“才不是你说那样！我阿娘最好了！你还我家的被子，阿爹阿娘很快就回来了！”
　　看着柳腰发红发狠的双眼，刘婆子心中越发愤怒，大力的拧了柳腰一把，让你个小皮娘咬我，“还回来？我看倒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哼，你这小丫头突然回来，不会是从主家跑出来的吧，看我一会不拉你去见官！”瞧见柳腰白嫩的脸蛋，眼睛一眯突然恶意乍起，这丫头虽是小了点，倒也能卖个好价钱。扫过另一个童髻上的银葫芦，刚刚伸出手，却听见一声大呼“慢着！”
　　刘婆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一个年壮的青衣小厮制住了。
　　房妈妈全然没有想到这婆子才这一会就对柳腰动了手，只见刚才还光鲜明亮的女孩现在很是狼狈，一个发髻全都散落开了，原本整齐的粉色襦衣也被撕开了缝子，衣上还散落这一些的头发，应该是刚刚被这婆子一把扯断的。不禁惊呼到“小腰”。
　　“房妈妈”，小腰此刻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般的，只是紧紧抱住那床大被子的一角，呆呆地向着房妈妈喃喃说道：“被子是小腰家的，是阿娘做的。真的，是阿娘做的。阿娘才不会不要小腰。”泪水仿若圆滚的珍珠，一颗颗落下来。
　　这场面直让一旁的吴阿娘湿了双眼，连一旁制着这婆子的小厮也面露不忍，越发狠狠的捏了这婆子一下。
　　“哎呦，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怎的来我们家里行凶！杀人了，杀”却被那小厮一块布子堵住了嘴。
　　房妈妈一贯平静的脸上浮起丝丝怒火，轻轻搂住柳腰，小心的理了理她被抓散的小髻，掀开柔软的细发，果然看到头皮上冒出来的针针点点的血珠，心里有气又心疼。
　　扭头一个眼神竟让不停挣扎的刘婆子消了动作。轻轻拆开小腰的另一个发髻，揉着她的头皮，梳理开来，满嘴的安慰：“是小腰家的被子，咱一会就拿回家去，都拿回去。”
　　待胸前的柳腰平静了些才转身来到刘婆子面前平静的说道：“将银坠子拿出来，还有你从柳家拿的东西。”
　　刘婆子此刻却眼珠子乱转，一阵猛的摇头，脸上还满是气愤的神色，好似大家都冤枉了她。
　　房妈妈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手搭在刘婆子身上好似轻抚了她的颈肩几下，立时就让她脸色煞白，死命挣扎起来。
　　一旁的吴阿娘见到这一幕不禁倒抽一口气，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这妇人是什么来头？
　　“东西呢？”还是那样平淡的声音。
　　刘婆子愣了一会，猛地点头。一只手颤颤巍巍的伸了出来。赫然是柳腰童髻上的头绳，红黄的丝线坠着两个小葫芦，丝线上还绕了许多的断发。
　　房妈妈紧紧抿了抿唇，轻轻拂过刘婆子的手，将头绳拿了过来，而刘婆子却是突然倒地，只见刚刚拿着头绳的手不自然的扭曲着，竟是折了，面如土色。
　　小腰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痛快，这可恶的婆子就该有人治。
　　“以后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要拿，小心拿了也没法用呢。”一贯平淡的声音让一边的小厮都有些脸色发紧。
　　房妈妈转身见小腰一派依赖的神色，心里安定下来，没有吓到这孩子，不禁柔了嗓音，道：“小腰，走，房妈妈跟你去认认你家的东西，咱们拿回去了。”看着柳腰抱着不撒手的被子，一把抓起剩下的部分，直接搭在自己的身上。
　　还没有走到房门就听见一道卑微又猥琐的声音“都在这~，都在这~” 。
　　门内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黑汉子，衣裳脏乱，见房妈妈看他，慌了神，脸上一派夸张的愤怒和谄媚，扬着高高的腔调：“真是家门不幸啊！这死婆娘平日里就是个爱占小便宜的，我怎么说她都不听，今日她做出这等丑事，就随你们处置了，把她拉走发卖了也成。”
　　房妈妈倒是没有理他，径直看了东西，被褥都是一样的花色，而且还干净，好认得很。遂叮嘱了小厮，将东西扛上，牵着仿若没了魂的柳腰出了刘老婆子的门。
　　回了柳家，先将东西放在牛车上，房妈妈麻利的打扫屋子，柳腰默不作声地跟着整理起卫生来。
　　等到满是尘土的屋子焕然一新，日头也快中午了，房妈妈拿着从牛车上取下本来要给柳家作见面礼的米、肉、蔬菜，简单的做了饭，招呼一直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小丫头坐下。
　　看到干净的屋子，柳腰心中有一丝丝的开心，如果不看吃饭的人，就仿佛他们全家人都在的时候那样。帮房妈妈盛了饭，招呼赶车的小厮一起坐下来，自己却是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小腰~小腰啊”听到院子柔和的女声，小腰立时放下碗筷，“咚咚咚”跑了出去。在看清来人时掩下心中的失望，扯出笑，“吴阿娘，您来了。进来坐吧。”
　　“我就不进去了，这个包裹里的东西是你娘走的时候嘱咐我带给你的，应是你当时的卖身钱和你跟芙姐、顺哥的那个木雕娃娃。”
　　柳腰木木的拿过包裹，心里越发不安，怎么会将这个留给自己呢，家里没钱为什么不花了这钱呢？倒也顾不得吴阿娘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看到跟在柳腰身后一脸严肃的妇人，吴阿娘有些不安，尤其是她平静又仿佛透析一切的眼睛扫到自己身上时，简直心都提了起来，忍不住攥着自己的衣角。
　　“我代柳腰谢过您了。”房妈妈说着轻轻服了个礼。
　　“哪里值得谢，哪里值得谢。”吴阿娘晃着双手慢慢红了脸，自己起初也想着将这钱昧下，但看到刘婆子那惨样，终是没有胆子。吴阿娘似想到什么，张了张嘴，却终只吐出一句：“没啥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家婶子有什么不妨直说。”
　　“没什么话……就是，就是小腰他娘好像没有怀孕，我家那口子懂点医术，那天他们走的时候，我还说了，但我家那口子说前些日子他给柳家婶子诊过脉。”
　　柳腰脸色煞白，难以置信看着面前的妇人，好像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吴阿娘的声音在柳腰的注视下越来越低，最后慌乱地改了口：“可能诊错了也不一定，我家那口子倒也没什么真本事，也可能当时日子浅呢，你看我就是胡说，我先走了，走了。”不待说完就匆匆忙忙的转身走了。
　　柳腰抱着腿坐在铺好褥子的大床上，被子整齐的叠在一边，空气中飘着一股湿霉的味道。盯着攥在手里的姐弟三人小木雕，她怔怔地抬起头，良久轻轻吐出一句：“房妈妈，阿娘他们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房妈妈避过小腰的视线：“小腰不要乱想，许是过不了多久就又回来了。”
　　而柳腰却没有得到一丝安慰，只觉得刚刚提起来的心慢慢往下坠着，坠着。胸中空捞捞的，仿佛破了个大洞似得，灌了冷风进来，冷的自己浑身发凉。
　　视线慢慢模糊，早就知道了，不是么，在走进家门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静静呆坐了许久，直到屋里开始发暗，柳腰才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身子。
　　“阿娘她们会平安的是么？他们会在丰饶的地方住下，等过了好日子就来接小腰的对吧。”轻轻的话语，好像询问又好像回答。
　　房妈妈动了动唇也终究是没有做声。
　　再次环顾这个破旧的房子，自己走后，这家里的东西可能又会被那刘婆子或是其他人拿走吧，在这个清贫的村落里，这好像很正常。但柳腰却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心酸，这是他们一家人曾经盖过的被子，住过的家，她一点都不想给别人，一点都不想。
　　可是这些东西自己也不能带到大院里去，柳腰只好慢慢的将从刘婆子家中搬来的东西再度打包，她包的很仔细，连同一些细碎的家用一起包了起来，最后裹着那三百个卖身钱，一起送到了吴阿娘家。一是感谢她对自己家以往的诸多帮忙，另一个就是请她等有柳家的信儿时麻烦她去镇上告诉自己一声，顺便帮自己看着家里的房子。
　　看着越行越远的苗家村，柳腰紧紧的抓着手中的木雕娃娃，眼前突然出现两个月之前自己离家的那一幕，柳青娘随着车不停的走着。依旧是那片山，依旧是那轮落日，但却没有了送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