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腰》愚人为善

1、腊八蒜，腊八算

　　腊月初八对清贫的苗家村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喜庆的日子。
　　对柳腰家来说，更不是。
　　“柳家嫂子，这是我们东家让我送来的腊八蒜，用上好的香醋腌的，虽不值什么，但也能尝尝鲜。”
　　“谢谢武管事了，您来屋里坐坐吧。”年约三十的妇人，一身粗青布棉衣，虽花色破旧，但好在整洁干净，配上她苗条的身段，倒也显得这妇人有几分不俗。
　　刚要跟这管事说些什么，看到院子里的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顺哥和有些呆滞的柳腰，略微高和一声：“芙姐，你带着小腰和顺哥去捡些柴回来。”
　　“好的，阿娘。”只见一个面容很是秀丽的六七岁女孩跟妇人打个招呼，过来牵起院中木呆呆的小女孩和瘦的跟干柴似得三岁男童走了出去，这是柳家大娘子柳芙。
　　“早些回来，一会天要黑了。”妇人细心叮咛。
　　“晓得了。”
　　“武管事，您看前段时间借苗东家的钱能不能再缓一缓，家里实在给不出那么多钱，我家官人前段时间又伤了腿，先给一部分，您看成么？”
　　走出院门，还能隐约听见柳家阿娘的声音。
　　已经是第四个往家里送腊八蒜了，柳腰心里默默的数着。
　　这古人倒也真是要面子的很，欠债来要钱，不说要钱，而是送腊八蒜。“蒜”“算”同音，也就是说，年底了，欠的账该清算一下啦。
　　随着柳芙出来，映入眼帘的是荒芜的田野和连绵的山丘，还有偶尔几座扎着栅栏的茅草屋，这就是苗家村。说是村落也不过零零散散的十几户人家，却都是清贫的很，只有村子东头有一家大宅子，算是村里的大户，就是刚才送腊八蒜来的武管事就是苗家的人，据说苗家村也是以这户人家命的名。
　　沿着蜿蜒的土路，旁边是一条细细的河，大约有两三米宽，水很清澈，苗家村的日常生机用水都来着取，柳腰也见柳芙来取过几次。因现在天色已晚，水面上已经腾起了烟烟袅袅水雾，让人觉得周围越发清冷。
　　据说越过苗家村的小清河，七八里地开外就是宁镇，小镇却是繁华的紧，当然柳腰从来没有去过。
　　要不是冷风刮得脸生疼，柳腰还是觉得在做梦，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从大中国根正苗红的菜鸟白领成了这不知朝代家徒四壁的柳家四、五岁的小丫头。
　　但三日了，每次都在那硌人的青帐大床上醒来，刚开始时是口不能言，动都不能动，但好在今天已经可以出来了。想想现代孤独的自己，再看看身边软软的牵着自己的小姑娘，适应了这三日，忽然觉得做柳腰也是不错的，父母亲人都和善，只是除开家境实在贫寒之外。
　　“阿芙啊，又要去拾柴啊。”沿路走过来三四个农家妇女，俱穿着长度到膝盖的藏青色褙子，就服饰来看很像宋朝。
　　“吴阿娘，苗家嫂子……”
　　柳芙放开牵着柳腰和弟弟的手，跟她们一一打过招呼，虽是六七岁的女童，言语动作却煞是好看，与周围的村妇一比，柳腰觉得自己的便宜姐姐立时“高大上”起来，用那句话来讲就是，一看就是女主。
　　“这是你们家二娘子吧，这两个月没出来了，可是病好了。”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问道。
　　“是呢，小腰今日子身子爽朗了很多，阿娘让我带她出来走走。阿娘还说要好好谢谢您那，要不是吴阿爹的药，小腰也好不得这么快。”寒暄一番，柳芙复牵起妹弟，向远处走去。
　　“这柳家大娘子真真是好看，打扮也是不俗来。嗳~，你们看这裙子虽然旧了些，但我还在宁镇见过，叫什么印花百褶裙，好像要四五十文钱的，她们家倒也舍得。”
　　“你们说她家来咱苗家村以前是不是什么大户，这柳家妇人和柳官人说话、做事都是跟咱们不一样，这柳家大娘子打扮、说话也很是不俗。”
　　“以前好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照样粗麻布衣服穿着，到处借钱，不过他家也是奇怪，给个小娘子穿这么好，他家小子可是瘦弱的跟麻竿似得。要不是这小子长得跟柳家官人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倒真让人觉得是捡来的。”
　　柳腰看着依旧笑盈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柳芙，心里大呼“绝逼是女主啊，妥妥的，这么小就面不改色。”
　　有一个妇人回头看了看距自己已经有了一段距离的柳家三姐弟，压低了声音，“你们说偏爱女儿也就罢了，这大娘子确实长得水灵，以后倒也指望着找个好人家，不过你看他们家的二丫头，虽然穿的最是破旧，可养的白胖滚圆的，竟然还是个痴的，听说她们家借的银子都是给她看病用的，真不知道还养个傻娘子干什么，要我说还不如将这小哥给养好呢。”
　　唔，感觉突然被握的生疼的手，柳腰看了柳芙一眼，也不是没有反应，大约是听到别人说自己家妹妹痴傻，还是会不高兴的。
　　“好了，还是不要说人家是非，看他家那小娘子眼睛有神，许是哪天就好了。”是那个吴阿娘的声音。
　　虽说哪个朝代地女人都八卦，但还是有好的，柳腰心里默默的想。
　　山脚离柳家不远，点点的绿色挂在稀疏的枝头，这绿不是春天那种卓有生气的嫩绿，而是受过寒冷积淀后地沉沉翠绿，腊月初八倒还能有绿叶，且听这里的口音也软糯地很，这定是南方。
　　从小道中绕进去，看到柳芙和顺哥很是麻利的捡拾些碎树枝，柳腰也跟着弯腰捡起来。
　　“小腰，不用你干，乖啊，坐在这里，姐姐和弟弟捡就好了，一会我们就回家。”看着面前女孩子柔和温暖的目光。
　　“女兄”称呼突然不自觉的吐出口，声音有些晦涩低沉，想来是太久没有讲话的原因。可刚刚吐出这两个字的柳腰却懵了，这是什么诡异的称呼，缓了缓还是空白一片的大脑，好一会柳腰将这称呼归结为身体的惯性。
　　柳芙明显愣住了，向来笑容满面的脸，仿佛被摔碎的花瓶，一时间怪异的很，似悲伤又开心。
　　“小腰~小腰，你说话了，是不是，你叫女兄了是不是。”声音颤抖的发哑，握住矮了自己将近小半头的女孩，“我就知道小腰一定会好的，一定会……”
　　“女兄。”
　　“嗳~”柳芙狠狠的抱了下女孩，擦干眼泪，朝向一边还茫然的小男孩“顺哥，我们回家，小腰会讲话了，阿娘和阿爹肯定高兴。”
　　小男孩也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小心翼翼的拉着柳腰的衣襟。
　　“顺哥”，看着面黄肌瘦，只余一双明亮大眼的干柴弟弟，柳腰也不自觉的喊出声来，被叫的男孩露出一个温暖满足的笑。
　　“小腰，等回了村中就不要叫女兄可好？”女孩好奇又清亮的目光让柳芙的有些不知所措。“小腰叫女兄，女兄很开心……可是这里，大家都叫姐姐，小腰叫一声姐姐可好？”
　　“姐姐”。
　　“哎，我们家小腰真是聪明。”
　　看着对着自己一脸傻笑，不复以往高雅气质的女娃，柳腰觉得，这个姐姐大约是很爱很爱她的，因为只是一声姐姐就让她的笑容那么甜美，仿佛得到了全世界，这让柳腰原本紧张的心有些放松，同时又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自己占了人家妹妹的身子。
　　回去的路上，本来是柳芙一左一右牵着弟妹，现在却成了，柳腰走在中间，左边是小心翼翼握着她的手不时跟她讲话的柳芙，右边是紧紧拉着她襦衣衣角的顺哥，一脸傻笑。
　　等到很久以后，柳腰再也找不到这个温柔娴雅的姐姐和这个老实瘦弱的弟弟之后，想起姐弟三个一起回家的这个黄昏，还是温暖如初。

作者有话说

　　某第一次写文啦，不过已经存了不少稿子了，嘿嘿，希望各位读者大大们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