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亲不如幸临》桃下灌

52、第 52 章 冷静的关机

　　*
　　十年前的荷城的那地儿，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人和这么多车，更没有这么多摄像头。斐永丰在车里坐了几秒，居然没有任何人和车经过。他麻着胆子从车上下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渍，走得歪歪扭扭。
　　从那城乡结合部走路回斐家，花了一小时五十分钟，在途中斐永丰经过好几个红绿灯都得别人提醒，才懂得迈步。

　　他急需别人给他温暖，却又并不指望回家能得到什么安慰和温暖。

　　和斐永丰想象中一样，斐新知不行的消息早就通过不同渠道传进了斐家。现在斐家的老老小小一定都像围观动物一样的在斐新知的特护病房外呆着了。
　　也不是说他们对斐新知有多少感情。
　　而是人人都知道，只要斐新知死了，斐氏的接班人就不太可能是一直烂泥扶不上墙的斐永丰了。现在每个人都在加护病房刷存在感，不为别的，就为让斐家老爷老太在悲痛之余也能想到还有其他孙儿老小也陪着他们垂泪。
　　一想到这个，斐永丰就觉得恶心。踹开祖屋大门的力度也就大了不少。

　　可是斐宅并不是空无一人，至少斐永丰一进门就看见了被他惊醒的王律师。
　　王律师揉着微闭的眼睛，职业的笑容又浮现在他脸皮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斐永丰有些讶异，现在的王律师不是应该焦头烂额的处理他留下的那个巨大的烂摊子。正因为如此，斐永丰往自己院子只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你要我回去自首还是怎么的？要是让我自首，我现在还不如到什么开曼群岛呆着了。要不是我儿子现在不知道哪天就没了，那我早就到跑了。”

　　王律师没说话，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坐姿和语气，他四顾了一下装在墙上的摄像头，做了一个“出去说”的动作。
　　于是斐永丰和王律师便一前一后的往自家花圃走去，站在了田埂之上后，王律师遮了遮头顶毒辣的太阳光：“现在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斐永丰真想把放在博物架上的官窑花瓶砸在这个浪费时间的律师头上，要不是他忌惮自己的把柄被王律师握在手里，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就让他滚蛋，而不是现在深呼吸了好几口，忍了又忍的说：“那我要听坏消息。”

　　“坏消息很简单。就是你这个交通事故，大概需要你五百万到六百万才能摆平。死者母亲的男朋友。不好意思，这关系确实有点复杂。”王律师擦了擦头上莫须有的汗珠：“死者母亲的男朋友是荷城的人大代表。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追这小孩儿他妈呢，又花钱又费工夫。现在女朋友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为了显示自己是个有实力又有担当的男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让朋友随时注意着。”

　　“我明白了。”斐永丰听了这个话，倒是心里渐渐有了底。对于他这种半途把铁汤匙换成银汤匙的富二代，一直把“用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当做人生信条。
　　钱和面子，他最多的就是这个。
　　斐永丰沉默的等着更多刁钻的事儿出现，可是王律师开始扭头谈上了其他，比如用斐氏基金还是斐永丰自己的投资来掩盖这笔钱的出处，等了半响斐永丰还是没听到更多的“坏消息”，只好直接问王律师问：“还有呢？”

　　“暂时没有了。”王律师捧着计算器，飞快的用指指戳戳，屏幕上显示着叠加的数字。斐永丰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一屁股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脑中不停重播的总是那个不知名的小男孩儿躺在地上，靠唯一一口气呼呼吸吸的情景。
　　他觉得自己很恶心，却并不觉得自己应该负任何责任。那小孩儿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跑了出来，他只是心情不好走了神，他也不愿意把那小孩儿给撞死。
　　斐永丰永远都有无限理由给自己推脱。

　　反正他这前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遇到一个强势的母亲是幸事也是不幸事儿。在他这三四十岁的人生当中，他母亲给他做了所有的决定，是不是要继续读书、是不是应该娶那个女孩儿、是不是现在要生小孩儿，全都由他母亲说了算。
　　可到了他必须得当家做主成为主事者的时候，却总是躲在强人身后，不敢对任何人负责。

　　不想再想这些事儿，斐永丰将脸躲在了自己手掌背后：“那你说，好消息又是什么？”

　　“我刚刚想和你说这事儿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王律师要是现在手上有扇子的话，肯定会“啪”的来一下：“刚刚我到荷城医院派人搞定这些那些事儿的时候，医生有告诉我一件特别让你开心的事儿，斐新知的心脏源找到了。”

　　“什么？”所谓虎毒不食子，就算现在斐永丰现在烦得不得了，但听到这消息还是挺高兴：“居然找到了？不是说最近没有死刑犯要被枪决吗？”

　　“对。”王律师点头：“就是被你撞死的那个小男孩儿的心脏。”

　　“你。。。。”该是赞美这个虚胖的律师太有才华，让死者家属不仅不痛恨，而且还这么深明大义的做这义举。斐永丰看着王律师，觉得这胖子应该入邪教当教主才对得起自己的才华。

　　王律师好像能洞悉人心那般的皱起眉头：“别乱想，律师是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也不能把死人说成活人。这是那男孩儿的遗愿，一字一句的说的要把心脏移植给你儿子，斐新知。”

　　“谁说的？”

　　“送他去医院的那小姑娘。”

　　沉默了半响，斐永丰不相信有那么巧的事儿发生在自己和自己儿子身上，这一定是个报仇雪恨的故事，有巨大阴谋。
　　“有没可能是她看见我了，用这个来折磨我？”

　　王律师倒是不这么认为，一个十五岁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女孩儿能耍出什么幺蛾子？
　　他疲倦的用方言接了两个电话后转头回答斐永丰：“就算她要惩罚你，也不会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现在你儿子已经进了手术室了，我劝你还是把自己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打理干净，换个笑脸去迎接他的新生。”

　　“那其他事情呢？”

　　“这不应该你来担心了。”王律师说得特别淡定。

　　斐永丰沉默了一小会儿，如果可以的话，告诉家属，我们斐氏生物科技会保存那男孩儿的精子，如果他们需要的话，在恰当时间可以哺育下一代。”

　　*
　　离登机还有四个小时。贝易彤已经在机场休息室呆着了。

　　她心里的难受用一个成语形容，那便是罄竹难书。如果说吕飞扬的愤怒是显性的，那贝易彤的难受就是隐性浸没于骨髓的。当吕飞扬把整个咖啡座都扔得乱七八糟的时候，她做的只是冷眼旁观。接着让服务生好好清点该赔偿多少而已。
　　其实她也想扔。
　　把自己死党的心脏送到肇事者儿子的胸膛里，这就是贝易彤十年前做的事儿。

　　荷城作为一个二级城市，来来往往的国际旅客并不多，偌大的一个候机厅里，除了一对金发碧眼的双胞胎以外，就只剩下贝易彤孤单单的身影。
　　她把关掉的电话拿出来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对着黑色反光的屏幕做了一个很不标准的鬼脸，换来的却是自己的一声叹息。

　　登机口有工作人员在摆弄着一张纸条，贝易彤抬头望了望，和自己不甚有关，又把头低下。旁边的料想到当路易斯告诉父母自己已经回美国的消息时，双亲和小桃子应该多么愤怒。
　　想当然的，她的电话、网络甚至是邮箱都会被这三人的各种垃圾邮件塞爆。以后她可能得需要陪无数笑脸、用无数金钱才能换得这三人的开心了。

　　所有人都会不理解她，甚至诅咒她，但至少罗伯特会好好听她讲话。而且回荷城的计划也是罗伯特计划的一部分，贝易彤只是乖乖配合罢了。

　　罗伯特不是贝易彤的前任男友，现任暧昧或者未来可能的丈夫。他只是她的专职心理医师。当年陈焕之的死给贝易彤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从陈焕之出殡那一天开始，她就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失眠。
　　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思考那个唯一的问题，要是自己当时没有做出那个惊讶的表情，陈焕之会不会就不会一步一步的往后退，会不会那颗致命的图钉就不会膈到他的右脚底边，他也就不会失去平衡，一头撞上了那一辆车？
　　想了一年，她考上了应该考上的大学，拿到入学通知书的时候总觉得这张重于千斤，终归轻于鸿毛的信应该是陈焕之该得了。
　　又再想三年，她跳级第一次踏上美利坚的土地，买了第一杯咖啡一饮而尽时更觉得，现在她呼吸的空气，如果是陈焕之来呼吸，才更加理所应当。

　　再过三年，再过两年，再过一年，在贝易彤心里，每时每刻都会有这种念头。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用陈焕之的命换来的。
　　一想到这个，她就会忍不住的自残。
　　要不是遇到路易斯，她早就把自己折磨得英年早逝了。

　　她和路易斯的相遇可以说好长好长的故事，但以西方人不耐烦讲故事的手法倒是一句话可以解决——上帝决定拯救他的保护圈里的那只黑羊，于是天使就来解救了这只黑羊，告诉黑羊要怎样怎样才能得到救赎。
　　比如找了愿意提供卵子的人，和陈焕之的精子结合，用科技的手段让小桃子出生。
　　比如迫使自己了结这段还没开始就被扼杀的暗恋。

　　小桃子的出生让贝易彤的失眠好了一半。
　　可是这次对斐新知的追求，贝易彤觉得，那已经好了一半的失眠又会再度光临自己。虽然耶稣基督说别人打了你左脸，那你右脸就应该伸过去。
　　贝易彤不信教，也就不以为许。
　　当登记的广播开始提醒排队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把昨日斐新知给她签名的包养文件上传到了微博。
　　随着第一个赞之后。
　　冷静的再次关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