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胤礽番外 ...
-
上辈子活了五十一年,大半的时间恣意张扬,知道整个天下将来都是自己的。从没爱过什么人,妻妾众多,荒唐时也让底下人从江南等地送来样貌好的戏子伶优,图一时快活,过后就罢。
余下的人生在幽禁中度过,病痛,不甘,然后死去。
活过来的时候就在心中发誓,要得到那个位置,哪怕付出一切。首先要舍去的,自然是感情——爱情,没有过;亲情,那是之于上辈子被废前,对皇父的。
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同后就决心谋定而后动,一步步收拢心腹,用心钻营,礼贤下士,甚至为了控制不稳定的因素而利用一个女人。
那不是自己见过最美的女人。贵族世家的格格,总有些不得不维持的骄矜气度,哪里比得上被调/教过的江南汉女的风情。只是算起来,在皇族世家里,那样貌的确是头一份的。
“太子哥哥,我总是盼着你能多来看看我,又怕打扰了你。”她的声音还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纵使有些烦恼也不过是女儿家的心事,有时一晃神,就容易想到上辈子的她,被无子的传闻影射,愈发善妒,跟着八弟,下场也不会好,哪里还有眼前的模样?
“太子哥哥,我也想帮帮你,可惜有心无力。”什么时候起她愈渐沉稳,甚至在自己面前是顺从的,往日的些许跋扈张扬也不见踪影?
“太子哥哥,花影不会让你失望的。”即使做她不愿意的事情,也没有怨言吗?
她出嫁后,自己索性全心扑在政务上,偶有念想,也只是在心里贬低她,不过是个有点姿色的女子罢了,自己什么时候缺过呢?何况郭络罗氏也日趋没落,她阿玛明尚还曾获罪……
我的心里不是那样评价她的,可是忍不住,就仿佛逃避一样,如果她是完美的,我就无法用龌龊的“代嫁”来玷污她,会忍不住停止自己的计划,把她绑在自己身边。
所以不停地否定,否定她,就可以安慰自己,她也有许多瑕疵,自己让她嫁给别人又有何妨?到时候再把她接出来到自己身边,她甚至会感激的……
我明白,她是两辈子以来全心全意爱我的人,可我没法承认这一点。
我生下来就是唯一的嫡子,而后又做了三十几年的皇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没有为什么人着想过,自私是我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没人会介意这一点,他们只会更加努力地讨好我。所以我也不曾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我大概毁了她的爱情,残忍地让她解决和自己相依近二十年的双生姐姐,然后杀死了她的孩子。
所以她离开了我。
……
“回皇上,宗人府守卫森严,一应侍卫俱全,没有被袭,只怕有人事先拿到了钥匙,这才……”
“传令下去,皇城戒严,让鄂伦岱带人进宫搜查,务必找出八贝勒的下落。”我面无表情地吩咐。
“是!”底下跪着的人战战兢兢地退出去。
然后向后一靠,连日繁忙,终于有时间静下来感受掌下御座的滋味儿,那样荡涤人心的喜悦从骨子里蔓延出来,从此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我,悬在心上的利剑已经根除。掌控,是所有男人竭力攀登的顶峰。
但是很快反应过来,胤禩出逃不可能和花影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既然把花影当做了晴川来爱,再如何也会去找自己的妻子。于是急急出宫,到达八贝勒府,这里已是人走茶凉的萧条。除了花影身边还有自己安排伺候的人,整座府邸都随着主人的入狱而蒙上灰尘。
“花影,花影!”我大声喊着,在她住的院子里寻找,不放过每一处,然后一个激灵地往外冲。
——若她要离开这里,不会选择其他地方的,她一定在南山别院。
疾驰的骏马在山道间穿行,北方冬日最凛冽的风凝聚成刀片自脸颊边刮过,生疼,却停不了要命般的速度。我心中被惶恐填满,害怕稍微慢一点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不……”终于到了,我却愣在当场,眼前所见被一点一点吞噬天际的大火覆盖,走马观花般的回忆从浮现在火海里,最后是那张明媚柔和的笑脸,她仿佛没听见我要杀了她的孩子,兀自柔顺的笑,在桂树下,在飘香里。
大火是从内院开始蔓延的,我到的时候已有不少人手在抢救,等到一切平息,被火焚毁的房舍成了残垣断壁,乌漆漆哭诉着破败的落寞,几丝灰褐色的浓烟从地底钻出,飘忽几息,归于平静。
“可有伤亡?”我听见自己甚是平静地问,我是皇帝,不能慌乱。只是脸上的表情做不得假,底下的人不敢直视天颜,我却仿佛亲眼瞧见了似的,晦涩一片。
“回皇上,火起得快,但大伙儿都跑出来了,没见少了谁。”这是我当初放在别院里监视并保护花影的侍卫。
“二格格可回来过了?”声音生涩,含着期盼。
“回皇上,奴才一直当值,没瞧见格格。”
我略略松了口气,但不安的感觉却还在萦绕,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她离开我了,永远不会再回来,有什么比阴阳相隔更好的办法呢?直到循着记忆来到她的院子,那里是火势最凶猛的地方,也烧得最为严重,屋子几乎倒塌完了,房梁也被烧尽,昔日温馨雅致的小院,只有最外围还有几颗梧桐树免于火舌的舔舐,却也没了生气。
然后让人进去搜,找到了烧焦的骨骸,年轻的女子,有过妊娠的迹象,十八岁左右。
侍卫们都惊慌地跪在地上,拼命请罪。
我按了按额角,心口发闷。那的确是他们的错,居然没有发现她回来,救火也不够及时,要我说,就该全部杖毙。可是临到头了,却罕见地忍住了嗜血的念头。
大概是,不想再弄脏她的地方了。
……
即位后第十三年,葛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发动叛乱,夺位后进攻西藏。我知道上辈子是十四弟领兵出战,但我在皇城里待得太久了,即使学着皇父巡幸塞外、下江南,身边也无一不是侍卫。我想要放纵一回。
于是命我已经十八岁的嫡子监国,几个亲信大臣辅佐,封十四弟为抚远大将军,御驾亲征。
我向来是对征战沙场有一种憧憬的,毕竟是满人,我们的祖先就是靠杀戮夺得天下,骨子里的血性遗留至今。可惜皇父亲征葛尔丹时没有带上我,因为我是储君,也因为不想让我沾染兵权。
策妄阿拉布坦是个比他叔父更狠的角色,我是皇帝,总有回京的时候,前后亲征三次,用了五年的时间才把他的部下一网打尽。最后一次上战场时,我受了不轻的伤,那时随行的军医药物并不充足,即使要先供着我,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把我治愈。
我以为我会死的。
京中一切安好,我虽没有亏待那些兄弟,但也没有让他们拥有实权,不足为虑;我登基时十四弟年纪不大,我待他也好,后来又让他掌管部分兵权,他也是站在我这边的。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嫡子,我怕他的两个庶出兄长会联合起来对付他。不过那也没关系,若他真的无能,也不配得到皇位。
但我终究没有在战场上死去。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询问过身边的侍卫,所以他们大概以为是我吉人天相,回到京中又上折子说了一大堆恭维我的话。
我看到花影了,在我性命垂危的时候。那不应该是幻觉,因为我恍惚中看到她喂我服药,给我擦汗,用心服侍,我看得到她的面容,不同于往日的梦,十分清晰。甚至脸上还残留了她指尖的触感。
可我猜不准那是不是她,因为她年轻依旧,也因为她不该出现在重兵把守的营帐里,出现与消失都没有痕迹。
我心里存了一些希望,也许我临终前还能看到她。
我从来不会后悔为了争夺皇位牺牲了她,那毕竟是我两辈子的执念,若是不争,我也不过是走回上一世的老路。可我的确应该多顾虑她一些。
时间过得越久,我反而越能想起和她相处的日子,比如她在我面前从一开始的肆意变得愈发沉默温和,我如果爱她,就应该让她更无忧无虑;比如我虽然在利用她的感情,但一直以来也只有在她面前不需要伪装得严严密密,我是爱她的吧?比如,我早该发现,她的姐姐比她更像我记忆中的八弟妹,若是我足够清醒,也许就不用把她拉进争斗的浑水中,我真的爱她吗?
我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毕竟从前没有爱人的经验。如果不爱她,我何以这么多年了还一直挂念她?如果爱她,我却什么也没为她做。
按书上诗词所说,爱情大约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可我都没有做到,并且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去死,或者放弃所有妻妾。
以前我要做皇帝,现在我是皇帝。
我始终明白这一点。
我没有纠结于我是否爱她的问题,因为我的确喜欢她,并且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
我活得够久了,比上辈子的皇父还要长,事实上,到了后来的日子我也不再拘泥于生死,还有一点期待能够见到花影。
我也真的见到她了,如果不是幻觉的话。她还年轻,容颜明媚如初见,连和我相处的最后时日里的忧伤也不见了。
她在笑。
我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