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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涧·往回生 红颜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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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趁着相当纵容爱宠的饲主替她去取吃食的当口,昨日得了些许灵感的毛逑逑正艰难的爬上一棵枝叶繁茂的樟木。
果然,只有站的高才看的远!看的远才知道的多!而情报则是逃跑计划的第一步。
不知是多久。在她终于扶着树干,颤抖地站在临树冠之地时,却陡然生出几分可以称之为后悔的情绪。
教练,这也太高了。
虽说是这么想,她仍努力按照计划,眯着眼四下环顾。
如此一勘整座府宅地形是错综复杂至极,好在没有什么高台飞阁,她一览无余。细细想来,她应当是没有什么错过的地方才对,那么这通向人间的玄机又藏于何处?
毛逑逑调动着并不活跃的脑细胞,准备在苏妲己回来前下树了。却在目光触及某处时,心中凛然一惊。
西角那金碉玉砌的华贵朱阁,绯漆阑干铢饰燕檐几乎自然的与苍翠无云的隽远碧空融为一体。
——可那分明就是某日红莲作尘的摘星塔楼。
所以这种黑历史怎么会在这嗷?!
正当她心思混乱之际,忽的听见熟悉的声音。
「阿逑小心!啊……」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总是晚来一步,她一脚踏空直直坠下。
当时她的脑中几乎已经放过世界再见的走马灯了。
终究是落在了怀中。鼻尖嗅到一阵醉香。
“嗳、哎呀,谢谢妲爷……” ,未有惊讶亦无惊喜,她冷汗涔涔地对着面前绝色妖狐尽力挤出安心的笑:“说起来妲爷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向顶爬至一半的时候。”苏妲己放下她,向她嘴里塞了块栗酥,又勾唇笑的浅淡,“不过还好,从那时到你落下,也不出一刻。”
所以说妲爷你是在那看了多久啊?难道看着很有意思很好嘲笑么?
毛逑逑心中血泪横流。
“怎么,上面的风景如何?”苏妲己挑了挑长眉,几分戏谑。
“啊哈哈不错不错,真的不错,妲爷你有时间也可以去看看。”毛逑逑歪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本是想问有关那塔楼之事的,但最后也没再说什么,用过吃食后便随着苏妲己左行右拐进了某处清幽别致的小院。
“进来。”苏妲己撩了撩发丝,朝她伸手。
阳光轻柔和煦,透过梅枝打下的缕缕斑驳,衬着他如画的面容倒有了些许不真实的意味。
毛逑逑不禁有点发愣。
“妲爷妲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她没有伸过手去,只蹦哒着蹭向苏妲己立身的院门。
“……无趣的席会罢了。你不必管。”苏妲己瞟了并不合作的毛逑逑一眼,收回手,最后还是勾起唇角,未有发言。
当毛逑逑蹦过那拱立的碧玉院门时,又仿佛来到了一个新世界。
流苏帘,薄纱罩。
金块朱硕,酒池肉林。
修界难得一见的,只指甲盖大小的一颗便可助长一甲子的修为的暝珠,在此处,数拳大小仅是用于照明。
满堂光华潋滟。竟是淫靡至此。
“别离我太远。没有我嘱咐的话。”苏妲己随后步入,附在在她耳边轻语,“在这里的……没一个好东西。”
她刚想应,便被不知何人的声音打断。那声音妖媚酥骨,百转千回:“……哎呀呀,这不是尊上么?”
声源近在耳前,毛逑逑一惊,抬头,面前的女子竟是比她高出一头有余,堪堪与苏妲己持平。
“稀客呢,多久未见了。”女子舔了舔置于嫣红的唇边,满了丹蔻的小指,柔软的舌一卷,又没入口中:“还真是……叫媚娘思之如狂。”
“……啧。”苏妲己难得没有答话,把毛逑逑扯在身后。
女子见他冷淡,也没有再靠近。只以手覆胸,声音凄绝,“如此冷漠,生生伤透了媚娘的心。媚娘好是……”面上却不见半点伤心之色。
“……差不多可以闭嘴么?麻雀。”
苏妲己似是不耐喧哗,说出的话却叫那媚娘更是激动:“哎呀呀呀呀,尊上怎么能随意将媚娘的真身说出来呢?媚娘要闹小情绪……嗯?”她仿佛是才注意到毛逑逑的存在,凑近又矮下了身子。从毛逑逑的角度,刚好能从分叉暴露的衣领间窥见其丰满的胸脯:“啊~这个味道是……”她耸了耸鼻头,“嗯,念白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的喜爱。”
她连说了几个非常,尾音又婉转上挑。毛逑逑不知道念白指的又是什么,但她总觉得那喜爱的意义非同一般。
说话间媚娘抬头,和苏妲己对上了视线。从毛逑逑这个角度,并不能看到苏妲己的表情,但她见媚娘笑容莞然,逐渐加深,最后又闭上了双眼,转开视线。
“尊上,不要离你的小宠物太远哦。”媚娘直起身子,再次舔了舔唇,“这味道……念白那个贪吃的家伙一定忍不了。”
“不消你多言。”苏妲己摆手,侧身戳她额头,“倒是你,听清楚了么?”
既然这么危险就不要带我过来啊,她心中一阵深切痛意,面上还不住的点头“听清楚了记住了放心吧”。
“嗯哼哼~”媚娘又盯了她许久,其间摆了个姿势,愈发突显出她丰腴恰巧的身材,“尊上兴致正好,媚娘可就不打扰了,早些入席为好。”话毕转身离去毫无留恋。
“随我来。”苏妲己一叹声,带着她入了坠纱的长廊。
消数十步,她便在两边看见了……已具人身的妖。
她也不知苏妲己的身份,却只见那些妖趴伏在地,以极为虔诚尊敬之姿。动作却又不尽相同,仿佛执拗地要将身上某处曝于眼前一般。
可苏妲己目不斜视。
从始处聚集,到最后寥寥。
她仿佛看穿此间妖物身份的变化。
在末处她甚至看见了那日清晨所见的绿衣男子,他身边的妖正极为谄媚地向他敬酒。他似是微醺,细瞧见染上薄红的脸颊上冒出了淡淡的蛇鳞纹路。
“尊上。”男子放了酒杯,埋下身子。
苏妲己依旧不言不语。
当苏妲己行至最后终于落座时,她才四下仔细打量起来。
这似乎已是尽头,若是正坐放眼望去可见一高台,雍容大气,横亘的画梁上悬挂着几匹云纱,窈窕落下,不知真身为何的舞姬在之上袅袅而动,角落几具华贵金兽散出的些许雾气似是仙气般飘渺,当真如梦似幻。
左边所见是方才遇上的媚娘,她正就着侍从的服喂咽下一枚不知名的紫果,一挑眉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媚颜媚骨。
而右边是名白衣白发的男子,银质面具半覆面,露出的高挑鼻梁与紧抿双唇却更显风神俊朗。他怀中所坐为一孩童,同是白发白衣,自松垮袍下可窥见半截莹白的小腿。孩童伸长了手,似乎是想要拿到案上的果子,男子便倾了倾身子,拿来送到他口中。
孩童接过男子手中的果子,摆动小腿,似乎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嚼着果子朝她看来,咽下又随后笑开。
她收回目光,往里面退了退。苏妲己垂头瞄了她一眼,抬袖将她纳入怀中,毛逑逑哼哼唧唧了几下,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下面的妖低声聊着些什么,但越靠近苏妲己交谈的妖就越少,到了他身边更是整个静下来了。
就比如左边那媚娘,不见任何妖上前和她搭话,倒是她时不时调戏一番服侍自己的小厮。那小厮似乎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眉清目秀不说,几轮下来几乎要软倒在媚娘怀里。看着那小厮在媚娘几句话下红的滴血,双目含情的俊颜,毛逑逑甚至怀疑若不是太多围观之妖,他们都会在这做一些啪啪啪之事。
再看右边那白衣男子,从始至终淡定自若,未有移动几次。他怀中的孩童也是,从头到尾一直在吃,桌上的东西都快见了底。
毛逑逑无聊到几乎要去扳自己的手指了,苏妲己看来倒是习惯。犹豫了一番,她最后还是开口:“妲爷妲爷,你要不和我说说话?”
苏妲己低低笑了一声,蹭蹭她的发旋,难得的解释起目前的情况,“嗯……左边那个的真身是只麻雀,你刚刚也见过了,聒噪的很。”他又朝白衣男子的方向偏了偏头,如墨如云的发丝也有几缕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在毛逑逑额前,毛逑逑忍住没去抓,“那只白虎名为念白,你离他远点。他素来喜食少女血肉,尤其是……”他拉低了尾音,缠绵悱恻的音色,”……完璧之身。”
毛逑逑全身一抖,苏妲己随之笑开:“怕了?”
毛逑逑本能地摇了摇头,下意识看向白衣男子那边。白衣男子依旧是巍然不动,银质鎏金的面具在瞑珠映衬下流转着莹莹光华,如玉的肤色让他看来像是某处大家的贵公子,紧抿的双唇又为他添上几分冷然。他怀中的孩童依旧是伸手抓了桌上骨瓷碟中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极为享受的表情,片刻后复又略歪了下头,笑着朝她这边看来,双唇微动,无声的几个字。
——大、姐、姐、你、好、香。
看来妖的脑回路都不大正常。毛逑逑再一次怂怂的收回目光。
面前矮案上端放着一碟方才那孩童所食的糕点。五叶冬梅的形状,白玉般通透的质地,正中含着一点朱色,恰到好处的精致。
看那孩童吃的香甜,毛逑逑心念一动,往前扑腾了几下苏妲己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放轻了双臂她才够着。小小咬了一口,那味道确实是极好的。触感冰凉,入口即化,浅淡的甜味在口中弥散开来,久久不去。
她品味了一小段时间,刚准备下第二口,手中的糕点却突然被抽走,她毫无防备。当然即便防备了也难以抵抗,如今能这么做的不过一位。
她艰难地转头仰望,苏妲己则半撩着眸子俯视着她。指尖温润,硬生生将那白玉般的糕点压去一筹。
“追红颜。”他启唇,印着毛逑逑咬过的地方轻抿一口,再平常不过的动作,他行倏然便是极致妖冶,“只得阴时出生的二八少女之精血,混以极北雪雾琉莲,于月下佐以洄岿阵法,待时长如凡人几度浮生,才堪堪得此一枚。”
——枯骨亦成灰,红颜不可追。
其他的什么琉莲阵法毛逑逑倒是没听懂,唯唯一点她明了——这东西,可是要用人做的。她方才品味的,咽下的,均是芳华少女的年轻精血。她忽的就觉着喉咙有点发痒,恶心欲呕。
苏妲己挥袖,那桌上的银罂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毛逑逑的面前,她叼住小饮了几口,这才冲淡了些口中难散的诡异甘甜。苏妲己唇角噙着笑意,浅浅一丝不知作何意味,扬袖指尖绽起万千烟火,手中那余下的小小一枚追红颜便湮灭的一干二净,连一缕青烟都没留下。
没有一丝温度、仿若能将世间千奇瑰物转瞬化为乌有的苍焰——毛逑逑还是第一次见到苏妲己用起这般……嗯,妖术,自然多看了几眼。
也不知道其他妖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四下环顾,远处的妖根本不敢仔细探究这边发生了什么。媚娘和小厮啃在一起了。那孩童正以看待杀父仇人的仇恨眼神,盯着苏妲己的空无一物的手上瞧。这东西看来是极为珍贵,毛逑逑仔细寻来也只见妲爷,那孩童和媚娘案前放着一小碟。孩童面前早已见底,媚娘正咬着最后一枚,借唇舍交缠和那美貌小厮一同品用,唯一一碟只动了一枚——还是被她胡来的,便只剩苏妲己这。
媚娘吃完了最后一枚到也没多大在意,只舔了舔嘴角,似是留恋余韵。但那白衣孩童如狼似虎,不知看着哪的饥渴眼神,却使毛逑逑突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无端感到身心俱疲,她完全不想再去思考这些,把目光投向面前被她冷落许久的高台。
一曲已是终了。舞姬的裙尾婷婷翠翠舒展开来,翩然随后停驻。那台上便零零绽出几株月季。
哦哦,传说中的花妖?
毛逑逑瞪大眼睛,想着看清那几株月季,却忽的听见苏妲己叹声,“此处也是无趣。”
毛逑逑还没来得及反应,见苏妲己云袖一挥,周围已是物非。
雕山镂水半面屏,看着风雅别致。薄纱覆罩紫烟灯,更添文秀精巧。漆木丝楠坠素榻,端的是雍容大气。
更为诡异的,是描金镶翡的八仙桌上,舞鹤落风的陶盆中,一株花开正艳的牡丹。
诡异的倒不是那千叶万蕊的名花,而是从他身上发出的,绝非幻觉的话语。
那株牡丹逸笑而言。
“情情,许久未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