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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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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勿是欧阳少恭早年收入门下的弟子,论资历不低,自雷严身死,青玉坛掌门之位空缺,门中事务暂由丹芷长老代理后,元勿小哥的身价自然也跟着蹭蹭上蹿。
作为欧阳少恭的亲信,元勿自然知道那位年纪轻轻的长老温和外表下隐藏的一部分真相,比如禁地的密室,比如青玉坛豢养的妖物。
对着那些诡异的药剂怪物什么的时候元勿小哥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欧阳少恭要是让他去做个实验骗个人之类,元勿表示毫无压力,然而目前的状况却让他纠结不已。
长老他,恋爱了。
对方是个男人。
当然对于元勿小哥来说,前者对他的冲击绝对远远大于后者。
太可怕了。
那天据好信的小弟子私下纷纷传言,丹芷长老和外面来的姓孙的小子在后山光天化日做了点这样那样羞羞的事情。
元勿小哥听完,高贵冷艳地鄙视他们:“且不说长老的事绝非你我可擅自言说,就算是真,被听去了,你们以为你们还有命在?”
然后他就跟那群弟子赌了十两银子。
元勿小哥觉得,自己这是要发的节奏。
再然后他就被长老叫去房间,他崇敬的欧阳长老站在床边,床上躺着龇牙咧嘴的孙公子。
心细如发的元勿小哥迅速发现,二人都换了衣服。
无论是长老颇为愉悦的神情,还是孙公子捂着腰欲哭无泪的惨样,种种迹象表明,这俩人之前肯定干了个爽。
……
元勿的心在滴血。
除了崇拜的长老被小白脸拐走的惋惜,最重要的是他那十两银子。
孙公子还有点不好意思地拿被子挡脸,他尊敬的欧阳长老倒丝毫没有不自在,悠然拂袖吩咐元勿好生照看着床上那只,他自己要去丹房研究百里少侠带回来的仙芝。
……长老,您要弟子怎么好生照看,弟子除了密室里那些毒尸妖物,真不会照顾别的了啊。
元勿小哥差点哭出来。
……
欧阳少恭走后,孙云言等了半天,才把脑袋慢慢从被窝里探出来,结果立刻看见一名白衣弟子站在床边直勾勾看着他。
孙云言:“……”
弟子:“……”
孙云言:“……你好。”
“……在下元勿。长老吩咐我照看孙公子,公子有事可以叫我。”
“哦……谢谢。”
之后几天孙云言就在一小片区域里混,欧阳少恭倒一直没回来,元勿小哥很有礼貌很贴心,但孙云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他终于忍不住发问:“你们长老去哪了?”
元勿依然用那种诡异的目光看着他,被问了第二遍才猛然回神,连忙道:“长老几日来一直在丹房。”
“丹房在哪?”
元勿小哥很纠结。
虽然欧阳少恭没明着命令他不让孙公子出门,只是自己去汇报状况,每当提到出海那一行人中的哪个前来找孙公子,或者孙公子自己去找谁时,长老的情绪明显不佳。
是尹公子和方公子的时候还好些,风姑娘和襄铃姑娘也凑合。
唯独红玉姑娘与百里少侠,若是孙公子哪天跟这俩的哪一位待的久了点,元勿汇报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的,长老的微笑简直能吓哭五岁小孩。
至于为什么,红玉姑娘倒不难猜,早有弟子从方公子那八卦出红玉姑娘曾是孙公子梦中情人的爆料,而现在长老跟孙公子又是那种关系,长老不介意才有问题。
只是百里少侠那边,元勿百思不得其解。
据可靠消息,百里少侠的心上人分明是风姑娘,对此孙公子作为助攻功不可没,因此这俩之间必然没什么腻腻歪歪的情感纠葛,还有目击者表示长老几天前曾在青玉坛上层跟百里少侠琴叶和鸣,“高山流水不过如此我二人可比子期伯牙”,这尼玛关系肯定不差啊。
再加上长老几日尽心尽力炼制仙芝丹药,显然对百里少侠的事很是上心,完全不像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每当提起他时那冰冷神情,让元勿小哥迷惑了。
长老行事,果真深不可测……
最终,他还是将丹房所在告知了孙云言。
然后不出意料,孙云言二话没说直接出门,奔着丹房去了。
某种程度上讲,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就朝着一个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了。
进入建筑内部后,他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前进,一来不想打扰了欧阳少恭,二来……听说专注于某事中的男人看起来特有魅力,只是自己又不能天天举着镜子,再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就是想偷窥一下。
然而还未走近,就听到了厅内传出的谈话声。
……
“千觞言下之意,百里屠苏在祖洲时,曾另有所遇,却不肯透露详细情形?”
孙云言顿时停住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
尹千觞也在?
以及欧阳少恭是怎么回事,以前哪次不是百里少侠百里少侠地叫,为什么忽然直呼其名?
来不及细想,尹千觞吊儿郎当不正经的慵懒声线已经飘出:“那地方的无形迷障还挺厉害,我们几个统统跌了进去又昏昏沉沉出来,就他不怎么惊讶,反倒一副胸有成竹模样,还说什么有人将我们送去仙芝那处……这不玄乎的很。”
“送过去?”
欧阳少恭似迟疑片刻,旋即道:“莫不是遇上个有缘地仙指引方向,洞天福地中此种小仙亦不在少数,未妨大计便由他去。”
……
大计,什么大计。
孙云言只觉得浑身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动,心却无法抑制地渐渐发冷。
“不过之后若仍有异状,请千觞务必与我言明。”
尹千觞的声音听起来仍是满不在乎:“放心,这是自然。”
“说起来,还不知你到底怎么打算……”
孙云言无声咽了口唾沫,运起出海那段时间百里屠苏教他的简单敛息之法,脚下悄悄往前几步。
尹千觞却忽然一顿,接着话锋一转,道:“算了不问了,那小子也算倒霉至极,摊上你这般仇恨。”
欧阳少恭轻笑,嗓音低沉磁性,听在人耳中却寒意遍生。
“千觞此言差矣。”
“我何必憎恨于他,恰恰相反,却是要他来恨我。”
“越憎恨越好,越疯狂越妙~那被凶煞怒火烧成赤红的眼瞳,心底扭曲的黑暗之力猛然溢出……脑海中仅余下孤寂痛苦与强烈杀欲,虽然竭力挣扎不甘服输,却又无法抑制……”
“最终将被吞噬得一点不剩……”
“那种东西,我想要亲眼见到。定然是,十分的,美妙……”
……
…………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会变成这样。
……
血液像凝结成了冰碴,滞缓流淌中扎的血管发疼。
胸口似被狠狠捶了一拳,砸得他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揪住衣衫,终是忍耐不住,猛然喘息出声,接着立刻警醒,心中大呼糟糕。
果然,下一刻,厅中的气氛骤然一凝,尹千觞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肃:
“谁!”
话音未落,灰色身影已然出现在厅门外,见到孙云言的刹那,尹千觞一愣,面上尽是惊讶意外:“怎么是……”
完蛋了。
快逃,快逃。
孙云言在心里不断告诉提醒自己赶快逃命,只是若对手是尹千觞,自己哪有逃脱的可能?
下一刻,他看见杏黄衣衫的身影自门内闪现。
欧阳少恭静静看着他,漆黑眼瞳中没有丝毫情绪。
尹千觞来回看看两人,摸了摸鼻子,道:“呃……我先走了。”
说完立刻开溜,消失在丹房大门口。
……
孙云言觉得自己就像中了咒,连逃跑的意识都全然忘却,浑身石化了般僵硬原地,甚至不敢闭眼,只能任那道寒潭冰冷目光将他看透。
他有那么多问题,那么多话想问、想说,只是张不开嘴,喉咙有阻塞灼痛的错觉。
腿脚软的像棉花,孙云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没跌坐在地。
两人始终沉默,似乎谁都不愿先开口。
欧阳少恭往前几步,站在他身前。
孙云言死死盯着他,若仔细观察便能看到他眼中瞳仁细微的颤抖,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欧阳少恭忽然向他伸出手,孙云言下意识攥紧拳头尽全力阻止自己不要闭眼,然而对方动作间并无凛然劲风抑或森寒杀意,就只是缓慢抬手,指尖触碰他的脸侧。
脸被碰到的瞬间,孙云言面部肌肉无法抑制地抽动了一下,肌肤上传来对方指尖温暖干燥的触感,以往令他留恋依赖的感觉,此刻却寒入骨髓。
【那被凶煞怒火烧成赤红的眼瞳,心底扭曲的黑暗之力猛然溢出……定是,十分的,美妙……】
恍然间,有些近乎被遗忘的东西悄然苏醒,接着快速吞噬整片脑海。
实际上,与其说是忘记,其实更是不敢想起。
江都花满楼,站在众人身后的欧阳少恭轻缓摇头,阻止瑾娘将风晴雪兄长的下落告诉她。
秦始皇陵,青年冷眼旁观雷严不自量力自作自受,妙计连环引得他最终毒发身亡,手段心计可谓凌厉狠辣非常。
安陆的夜晚,参天古树下,那股莫名令人心生恐惧的杀意,虽转瞬即逝,却深入骨髓。
欧阳少恭一言不发,白皙如玉的指尖在他面颊侧轻轻划过,眼眸中带着四分冰冷,三分深邃,二分无奈,以及一分诡异莫名的温柔。
他的手指抚过孙云言失去血色而显得苍白的脸,在轻微不安颤抖的唇瓣稍作停留,旋即向下,滑到颈间,轻柔挑开最上一颗扣结。
命门被碰到的瞬间,孙云言猛地侧过头,挥手拍掉了那只手。
掌心和手背拍击的响声清脆,一面是温热,一面是冰凉。
欧阳少恭低头看着自己碰过他脸颊的手,肤色略苍白的手背上,一片淡红刺眼异常。
他忽然就笑了。
嗓音温润低沉,依旧那么好听,只是孙云言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他像是不能相信般不停摇头,接着突然转身,夺路而逃。
而欧阳少恭竟并未出手阻拦,任由他跑出了丹房。
青年始终一动未动,面上微笑暖如阳春白雪,眸光凝结成冰。
…………
…………
孙云言一路没命地飞奔,跑过大半个青玉坛,硬是拼着直接跑到了百里屠苏的住处,却被挡在门外。
方兰生远远看见他火燎屁股一样飞跑过来,连忙在客房前院将他一把拉住,阻拦道:“云言,别进去!”
孙云言本就快跑到虚脱,被他这么一拽差点坐在地上,抓着方兰生胳膊勉强稳住身形,上气不接下气道:“百里少侠、百里屠苏!百里屠苏在哪?!!”
方兰生被他吓了一跳,结巴道:“你、你不用这么急啊,木头脸就在屋里……等等!先别进去!”
孙云言听了,二话不说就要冲过去撞门,他连忙把人拽了回去:“今天是朔月,木头脸正犯煞气呢六亲不认的,风晴雪好不容易才让他安静下来,你一进去惊到他,他起来把你砍了怎么办!”
“不行!我有事要告诉……我必须跟他见面!”
方兰生龇牙咧嘴把体重都加上去了,只为阻止他往百里屠苏的门口前进,忽然,两人身后一道平和嗓音响起:
“原来孙公子在此处。”
方兰生闻言扭头,孙云言浑身一僵。
元勿就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微微行了一礼。
孙云言苍白着脸,拽着方兰生迅速后退。
元勿的神情礼貌的恰到好处:“孙公子,请回房。”
方兰生见双方气氛诡异,也隐隐发觉了几分不对,反手抓住孙云言的胳膊,忽然发现对方竟然在颤抖。
他神色微变:“云言,出什么事了?”
孙云言望着百里屠苏的房门,欲言又止。
“百里……”
“请公子尽快回去,长老很是担心。”
元勿立即打断了他,举步走来。
孙云言脸上血色全失,不住地摇头。
眼见对方渐渐走近,他正要转身逃跑,却被方兰生拉着胳膊一晃护到身后,少年戒备地瞪着步步走来的元勿,道:“喂,你想干什么!少恭要找云言肯定自己来,你除非过我这关,不然休想带走他!”
“小兰……”
孙云言小小地感动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无条件地相信自己,接着大喊:“别动手,逃!用腾翔之术!”
方兰生愣了一下,接着一咬牙,扭头跟着他跑出一段距离,运着法诀拽起孙云言的胳膊,不待元勿追过来,两人身形瞬间消失在一片光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