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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 芳华如梦 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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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芳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绞尽脑汁才破除那该死的结界,又火急火燎赶回山下城里时,李府已变成了一片火海。
当他停下脚步,看见东方澈站在冲天烈焰之前,双手沾满鲜血,稚嫩的面孔挂着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映在巽芳眼中,他却仿佛一瞬间寒到了心底最深处。
“……阿澈?”
小孩恍若不闻,寒潭般清冷眸子悠悠转向废墟另一端,看到被仅存几名护卫包围着的李老爷,他微微一偏头,配上那孩童外表竟显得说不出的纯真无邪,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般走去,指缝间鲜红液体滴落在地。
一步一个血印。
李老爷看上去虽惧而不慌,手放在身侧不易察觉地比了个手势。
东方澈只一心一意盯着他那充满了恐惧戒备等等神色的脸,即使浑身浴血,漆黑眼眸用如琉璃般清冷目光将其收入眼底,勾起的唇角透着嘲讽。
似乎毫不意外,似乎早已习惯。
……
他观察的目光如此专注,专注到发现不了周围的变化,也自然无法分心觉察在他身后,无声瞄准着他背心,寒光凛然蓄势待发的弩箭。
然而巽芳注意到了,只是无论他怎么出声提醒,东方澈都仿佛听不见。
他冲上去想推开他,小孩目不斜视袖子一扫,他就被震开了。
箭离弓弦。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东方澈不耐烦地故技重施随意一甩,暗劲击中箭矢。
然而它却并未落地。
那箭矢上竟附着了咒术,被打中时其上仅仅光芒一闪,便将力道尽数卸去,势头丝毫不减继续袭来。
东方澈终于停下脚步回头,却已来不及。
……
利刃刺入血肉之躯,血花飞起,溅上稚嫩秀气的面孔,小孩的瞳孔骤然紧缩,眼中倒映出一片腥红。
……
巽芳自己也惊呆了。
任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上被通了个洞,估计都得吓昏过去。
他本来不想给小孩挡刀的,看到那根箭朝着东方澈破空而去的时候,他瞬间就蒙了。
只是身体早于意识便作出了动作。
而当他发现自己已经跑过去了之后,心里想的也只是把箭拦下来,法术无效干脆就用手抓。
…………
……结果也不知哪头熊拉的弓,巽芳根本没想到附在箭矢上的力气会那么大。
箭是抓住了没错,然而他拼尽全身力气也没能让它停住,反而噗嗤被戳了个对穿。
“…………”
巽芳想爆粗,却说不出话。
他双手抓着箭尾颤颤巍巍转过身,看到东方澈不可置信而睁大的双眼。
没想到吧。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
他支撑不住地向前栽倒,小孩像才刚反应过来般将他接住,胸口血液止不住地顺着箭羽潺潺淌下,流到东方澈身上,几乎将小孩瘦弱的躯体浸了满身。
东方澈的面孔被血色衬得苍白,一只微微颤抖的小手抬起,似乎想将伤口堵住,然而无济于事。
“你……”
巽芳喉头轻微一动,似乎想说话,结果张嘴就是一口血。
“别动!不准说话!”
东方澈猛然怒喝打断他的话,双指一并,利落地斩断插在他胸口羽箭多余的部分,飞快点了几处穴道止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巽芳默默闭上眼睛。
……其实他刚刚只是想把没骂出口的骂完而已。
……
终于,失血过多带来的意识模糊让他再也撑不下去,脑袋一垂失去了知觉。
(进度:45%)
…………
…………
获罪于天,无所谛也。
或许早在伏羲降罪于他那时,曾经的凤来琴灵,太子长琴便已不复存在。
被强行以血涂之阵夺走命魂四魄,独留以剩余缺魄残魂时,他曾以为自己就要如此消失在世界上。
……
只是不甘心。
只是无法放弃。
……
或许是上天要他尝尽世间苦痛,亦或许是他求生执念太过顽强,阴差阳错间,剩余残缺不全的二魂三魄竟意外渡入一名尚未出世的婴孩体内,使他暂且免去魂飞魄散的命运。
在成为那名为角越的孩子的日子里,他用数年时间才将过去记忆尽数回想起,日日面对那把夺去他魂魄的剑,他已几近分不清究竟该悲伤还是怨恨。
凶煞不详的古剑,寂寥落寞的少年。
而当角越死后,缺少命魂、无法轮回转世的他再次感受到了恐惧。
他忆起当初渡魂入角越之身的经历,凭着一丝执念,离开躯体游荡世间,寻找合适的身体。
比不得上次,新的躯壳里原有的魂魄拼命反抗,搅得他差点散魂,虽是最终占据身体活了下来,然而那彻入魂魄的痛苦几乎让他丧失神智,更是就此失去了一部分从前的记忆。
然而只要开始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因为一旦有所动摇,等待他的只有消散于天地的结果。
到最后,残破的早就不仅仅是魂魄,亦或记忆。
月缺尚能盈,冰销尚可凝。
只是……
一颗早就伤痕累累残缺不堪的心,该如何恢复如初?
……
岁月如长河无尽,沧海也变成桑田。
不知过去千年万年,当他甚至习惯了夺舍时的痛楚万分,甚至几乎将最开始渡魂的经历尽数忘却。
只是还未忘记曾经身为天界第一乐师的记忆。
太子长琴。
只是以他如今万劫不复形貌,又有谁会将他与那天人之姿的凤来琴仙联系到一起?
……
坠落凡间,琴心蒙尘。
榣山遗韵,终成绝响。
……
他曾被称之多情,只因不愿被拘束于天界而偏爱自然风光,何等悠然闲适。
可如今,片刻的真情于他来说,都像可遇不可求的奢望。
一朝形貌尽变,昔日亲人好友见他却仓皇不已,避之不及,将他视为异端,更有甚者想要取他性命。
……
只是他执迷不悟,一次次走进明知结过的骗局,一次次遍体鳞伤。
渡魂成为李家公子,且算安稳地度过了二十年,李老爷早丧发妻,对唯一的儿子自然极好。
于是他再次被表面的现象蒙蔽了双眼,在李老爷突染重疾、命不久矣之时竟动了恻隐之心,最后动用法术将李老爷救活。
仅仅是因为不想失去这难得的温情。
哪怕只是虚幻的假象。
他甚至做好了等李老爷醒来,一旦表现出任何厌恶恐惧,便将此人杀掉的准备。
然而结果却出乎他意料。
李老爷康复后仍对他一如既往,只是时常变得沉默。
终于有一天,问了出来。
“是你救了我?”
青年垂眼,默认。
李老爷幽幽叹了口气:“其实你不是老夫的儿子。”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果然还是来了。
他轻轻阖上了双眼,无言点头。
李老爷沉默半晌,接着转过身,只听到轻微的低喃:“我就说当初那孩子明明病入膏肓,怎么忽然就痊愈了……孩子他娘走得早,老夫还一直以为是她显灵……”
青年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眸中黯淡色彩漫上,自嘲地勾起嘴角。
这一次,也就到此为止了。
“罢了!”
灵力已凝于指尖幻化利刃,青年的动作猛然止住。
李老爷深深呼吸了几口,转过身来看着他,似是无奈摇了摇头:“老夫也不管你从何而来、目的为何了,毕竟陪了老夫这么多年,还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老夫爱妻早丧……多年来也只有你……”
……
青年将手掌放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闭目养神。
竟然没让自己下杀手,当真出乎意料。
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
…………
然而他未曾想到,这只是一场更大的骗局而已。
被暗算后悠悠醒转,四肢被铁链捆得死紧,面前李老爷微笑慈祥。
他安静地望过去。
对面那双眼里的情绪,不能再熟悉。
那种恐惧厌恶混杂交织的眼神,不同的是多了一分贪婪。
……
他收回目光,随即笑了。
原来如此。
明明怕的要死,却强自镇定留他下来。
千百年来,因他或是来历或是能力而对他避如蛇蝎、甚至喊打喊杀的人数不胜数,贪图他灵力的倒第一次见。
有趣。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人类便是如此弱小、自私又贪婪的种族,却每每总能给他新的“惊喜”。
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密室中,他受尽折磨,为了防止他用法术逃跑,于是便给他放血,保持让他不会死,也无法清醒施法的状态,不断逼迫他将灵力转移给李老爷。
……
人类,不但贪婪,且还无知。
可知这点程度,与魂魄被四分五裂时、与渡魂过后被身体排斥的万蚁噬身之痛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
……
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股虚弱至极的魂魄之力靠近,于是当机立断舍弃李公子的身体,强行夺取那魂魄所在的躯壳,占据刚好饿晕在李府墙外小乞丐的肉身,咬牙忍过残魂与其磨合期间的痛苦,强撑着离开。
好在此处离以往记录经历的山洞不远,他便回了衡山藏身,用近一月的时间习惯新身体。
随后,就遇到了那个奇怪的家伙。
……
辗转尘世千万年,就算失去诸多记忆,他也敢确定此人是唯一挑起他杀意次数如此之多,还活这么久的。
而其余那些人,多数活不过第一次。少数比如李老爷那样的,最后基本死的更惨。
所以……这家伙简直是个奇葩。
……
“阿澈。”
……
又来了,叫着他随意编造的名字。
以往他人得知他夺取肉身的能力,一个个虽不至于跪地求饶,也转身拔腿就逃,这家伙却……
“阿澈,你当过女人么。”
……你重点不对吧。
“阿澈,痛经是什么感觉?”
……
到现在,他已经不会再想杀他了,取而代之的是时时刻刻想把这家伙狠狠揍一顿的欲望。
既然不是灭口,那他也就没必要再憋着了。
“阿澈……”
废话太多,抽!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看见那长着一张女人脸的家伙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模样,他竟诡异地觉得心情愉悦了不少。
然而不管怎么被欺压,巽芳就是不还手也不反抗,顶多抱怨几声接着便躺平发呆,接着第二天准时出现在山洞外报道。
东方澈——姑且便用起这个名字,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家伙其实脑袋有问题。
“为何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
“……”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东方澈确定这人脑袋肯定进过水,还是化尸水,把正常人该有的回路都化没了。
“要是说害人这回事……我小时候听过另一个小孩的故事,他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会发生连环杀人案,听说他一个人硬是拉低了那个国家的人口增长比率,而且名字特别长有五个字,姓江。”
巽芳淡定看着他,表情似乎在说:你弱爆了。
东方澈:“……”
眼见他表情越发有要抽人的征兆,巽芳双手护脸连连后退:“——其实只是没觉得你哪里做错虽然也不怎么对但是总之生存才是第一的人不为己天理难容活着的说了算……”
……
看着已经退到后背贴墙,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人,东方澈沉默不语,忽然放下了手。
“……你走吧。”
巽芳如获大赦,立刻蹿了没影。
空荡的山洞随之远去,而归于静寂。
东方澈的目光落向洞外广阔天地,最终带着几分颓然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