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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无缝天衣 清音殿里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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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殿里阑珊的灯火,几只神鸦从窗前掠过,也只是听见翅膀扑腾的声音。紫砂壶里的茶凉了又暖,暖了又凉,侍婢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脚步却轻得空无。放在案前的那只陶埙,是新做的,勾画着青松流水的写意,看得出是出自那个年少的舒神君之手。
都说在作画上,舒枕雨是天下无双的,如今看来,的确如此,纵然骊歌并不是很会赏画,但陶埙上描的意境十分清爽,令她的心也跟着豁然了几分。只是,从晌午一直坐到黄昏,骊歌难免有些困乏。
说起来,骊歌为何非要到清音殿来折腾呢。倒不是她定然要来,只是觉得天君说过这么一句,又赐了那么贵重的埙给她,若是她一直这么懒怠不去学,便对不起天君的赏识,主要还很对不起那么贵重的玉埙。她不想后世传说,天下唯一的玉埙,是毁在一个叫富茶骊歌的妖仙手上,这让她很是伤怀。
然则,半日过去,她早已心神倦怠,只觉得清音殿的茶也太淡了,丝毫不能提神。于是,趁着那些侍婢都退出去以后,便在殿中搜寻提神之物。青檀木雕花镂空的架子上放了一坛子,坛子并无特别,只是坛口被严严实实封了好几层,然而依旧压抑不住飘散出来的酒香。
骊歌的兴致早已被这浓郁的酒香给挑了出来,一时顾念不了太多礼节,心想就偷偷尝一口不会被发现的,于是揭开封口,提起坛子,豪饮了一口。这酒着实香醇,着实迷人,令人停不下来。只是骊歌并不知道这坛酒唤作‘恣’,其性炽烈,如火如荼。任骊歌酒量如何好,也是驾驭不住这三两口的。
时光就在这酒香里慢慢逝去,骊歌却不知道自己饮了多少,将坛子一掂量,原来大半已去,可她却还不愿作罢。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匆匆而来,试问这清音殿内还能有谁敢如此放肆。
骊歌将坛子一放,醉眼迷蒙,只见一袭朱衣风火而来。她脑子里虽是混沌不清的,却竟然还是认出了他来,提着坛子便上前道,“陛下,我在这殿中竟发现了这个,真是个好东西。你是不是想偷偷藏着,自己喝啊!作为天君,可不带这般小气的。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才是!”
骊歌借着酒胆胡言乱语了一番,其实不大看得清他的神色,只是含糊听出他仿佛很是惊讶,“这是酒啊,你怎么喝起了这个!”
“还不是你,等了这么久,都不来。”骊歌嗔怪道,便拽着他的袖子,袖口上的龙纹绣凹凸不平地印在骊歌的指尖,骊歌只觉得有些烫,用力扯了扯,没把那袖子如何,却还惦记着她等了许久的怨气,便说,“我不管,是你叫我来的,又让我白白等了这么许久,无论如何你得先自罚三杯!”
他好似是笑了,还带出了些朗朗的笑声,并没有拿杯盏,提着酒坛子爽利地饮了不少。
骊歌见他如此,很是开怀,于是更加放肆豪饮起来。月上中天的时候,那坛子酒终是被他们喝的点滴不剩了。于是,才甘心情愿地躺倒,但是骊歌躺倒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如此就卧在地上又冰又冷她不愿意,如果卧倒在那张小榻上,他没说请她自去了也很不合宜,于是干脆一歪就歪在他身上,便不管不顾地昏去了。
当拂晓之光从雕花窗穿过,铺在榻上懒洋洋的骊歌脸上之时,她还有些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眼。待完全清醒后,才察觉自己并不是九极大殿之内,而是仙音缥缈的清音殿中,这原本已经够让她震惊。但她再仔细回想了一些东西以后,便惊得有要死的心了。
昨夜,她竟拉着天君喝酒,若只是醉了便罢了。她似乎还做了一些杀身的事儿,她酒后闷热,便解了自己的衣裳,又体贴天君是否闷热,便也解了天君的衣裳。然后,她觉得天君退了衣裳后满身的伤疤,一点也不好看,她本来只是想问一问伤疤的来历,为啥听着听着她就动了情,不自禁地吻了那些伤疤。
后来,天君的手拂过她的肩膀,似乎拥得有些力道,她没有推拒,竟然还顺其自然地做了那件万劫不复的事情。
念及此,她的眉心一阵疼痛。她正坐在榻上悔不当初,懊恼伤神的时候,一个婢子静悄悄地来了,见她坐着,连忙行礼道,“娘娘,奴婢不知娘娘已醒。奴婢这就去吩咐她们来伺候娘娘梳洗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凌乱的被褥,原先的衣服也不知落在何处,也只好让这婢子去张罗。但在婢子退出去前,她依旧强调道,“我不是什么娘娘,麻烦姐姐了。”
那婢子闻言,却没有情绪起伏,也不过分解释言语,只是恭敬退了出去,但半晌未回。门外忽然传来了嘈杂之声,骊歌也坐不住了,随手从榻边取了一件宽大的袍子,随意那么一穿,赤着脚便立在殿中了。只觉得这袍子套在身上的时候,异常的轻软,仿佛昨夜那场缱绻的拥抱,连光着的脚丫也感觉不到地上的冰冷。
还来不及等骊歌把长发绾起,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已经闯入殿中,为首的正是那位法相慈和,贤淑得体的天后娘娘。天后的眸光扫过骊歌,有那么一瞬轻轻地皱了皱眉,却很快恢复和颜悦色,而后温言柔软地说道,“不知道这位妹妹是哪个仙殿的,如何称呼呢?”
骊歌原该跪下,恭恭敬敬地道一句,小仙不敢,然后自报家门。可不知那一刻骊歌哪来的心气,竟愣是没有行礼,直直地立在原地,也不言语。其实,并不是骊歌高傲,而是她当真慌了神。昨夜,她偷了人家的夫君,人家没有上前来几个耳刮子,还这般好言相待,她自己着实羞惭得狠。
“大胆!见了天后却不行礼,天后问话怎地不答。”天后身旁的婢子已然按耐不住了,厉声喝道。
骊歌正不知所措,一袭朱衣从天而降,言语间不紧不慢,轻轻一带,道,“富茶骊歌,九级大殿掌药的小仙。璃浅,她还小,很多东西不懂,往后劳烦你多教一教吧。”
他姗姗落在骊歌和天后之间,那一番话说得极从容,好似并没有对不起天后什么。天后竟也接的极从容,道,“陛下放心,璃浅一定尽心教导,并把骊歌当作自家姐妹一般看待。”
骊歌还未完全思虑出一个两全的方法,就被大方体贴的天后轻轻挽着走向那一袭月照松间的水墨屏风后,又吩咐了侍婢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裙。她眉目间柔婉的笑意,亲昵熟稔地拉着骊歌,企图帮骊歌卸下身上的袍子,却生生地把骊歌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骊歌岂敢令天后为自己宽衣解带,即便她是如此宽厚谦和,如此的善体人意。
天后误解了骊歌的心思,遂笑道,“陛下这一套,织金软丝袍子虽是极好的,虽妹妹如今是新宠,但妹妹你得识趣。这袍子乃是陛下即位时,父神所赐,有涵养天力,积蓄灵法之功效。然则,除了陛下之外,没有谁有这样的胆子觊觎这件天衣,除非存了叛逆之心。即便陛下当真赐给了妹妹,妹妹也应当婉拒才是。”
骊歌闻言,攥着袍子的手颤抖起来,难怪自她方才套上这袍子,便觉得舒适异常,且寻不到一丝接缝。大约这边是巧夺天工,天衣无缝了吧。
骊歌这才冲天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絮叨了一番客气话,其实是想请她出去,自行更衣。好在天后贤德体恤,并没有太多为难,便兀自离去。骊歌捧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换下那袍子,着了婢子拿来的蜜桔色石榴裙,一时又找不到绾发的簪子,遂从那屏风后走了出来。
彼时,清音殿前,编钟礼乐,白雪玉面镜里刻着那副安然沉稳的形容。朱色的衣袖铺展在青檀木的案上,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翡翠榴月光的长簪,连眸子里的光都被染得绯红。
天后立在他的身后,执着紫玉梳子,正细腻地梳理着他泻在肩上的长发。骊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如此多余不堪的,所谓鹣鲽情深,大约需是天君同天后这幅样子。无需惊扰,不得惊扰!
而她,富茶骊歌,不过是一场多余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