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黄昏后》一席先生

76、闻茗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洛零突然有些不安，他茫然的寻找着哥哥的方向，企图得到一点安慰。
　　洛尘握住那双在被褥上不安摸索的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脱掉了鞋子，上床，然后掀起被子将他们兄弟两个都盖在了被子下。
　　在洛尘的怀抱中，洛零安静了下来。
　　“哥哥？”洛零喊。
　　“嗯？”洛尘答，尾音有些颤抖，仿佛将要射出的箭，却被人从尾端用力弹了一下，于是它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准星，它开始颤抖，甚至连自己的目标都无法到达……
　　“我不想去医院。”
　　“小零乖，”洛尘轻轻地拍着洛零的后背，将小孩揽入自己的怀中，如同怀抱初生的婴儿，“到医院我们才能好的快，我保证，我们出去后接着就回来。”
　　“我不想去医院，哥哥，我不想出去！”
　　“小零……”
　　洛尘眼神悲伤的看着闹脾气的小孩，“哥哥会一直牵着你的手，绝对不分开，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眼睛说不定明天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小零，哥哥想跟你永远在一起，能够看到小零长大，就算小零以后有了自己的家庭哥哥也会感觉很幸福，但是哥哥也会害怕……”抱紧了怀中的人，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是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他跟他的弟弟分离了这么多年，相聚才不过半年，如果他能早些找到自己的弟弟，会不会弟弟就会多一分的治疗机会？
　　哪怕是一分……
　　“哥哥经常想，长大后的小零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会不会是一个很爱撒娇的大小孩，闯了祸后会记得找哥哥帮忙解决，仍然将自己不喜欢的豆类食品一个个挑出来，看到海鲜就会眼睛亮晶晶的。”
　　洛零安静的听着，随着哥哥的话，他心中也开始想象着以后虽然头疼但是仍然会宠溺着他的哥哥。
　　“或者小零会比现在更加迷人更加漂亮，哥哥带着小零出门，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一大堆的目光追随着小零，然后哥哥就会骄傲告诉那些人，这个人是我的弟弟……”
　　洛尘絮絮叨叨地说着，洛零默默地听着，仿佛他们的以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能走，仿佛洛零还能长大，仿佛他们已生活在那充满梦想的未来……
　　可以忘记一切的痛苦，眼前的伤痛全部都已消失……
　　林子澈头抵着门板，为屋里的两个人流下了眼泪。
　　是洛尘，一点点的将生的活力慢慢地注进了那个淡漠孩子的心底，让那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慢慢地鲜活了起来，慢慢地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可是居然被无情的命运硬生生扼杀了。
　　洛零眼中的神采皆无，他睫毛低垂着，眼睛半闭半合，嘴唇轻抿，这一瞬间，仿佛跨过了无数生命的永恒瞬间。
　　他跟哥哥还有哥哥的爱人们，在一片海湾上幸福地生活着，幕天席地下，是他们欢乐的笑颜，蓝天白云，还有飞过的海鸟，点亮了每一个灰暗的夜晚，萤火般闪亮。
　　“哥哥，如果……你不能接受的话，我是说，我不能陪哥哥到那个时候……那我可以走。”
　　洛零笨拙地慢慢地解释着，一字一句仿佛是哭泣的颤音。
　　洛尘沉默了下去，洛零担心地拽拽洛尘胸前的衣服，他没办法看到洛尘的表情，一切他都需要猜测……
　　“哥哥？”
　　“小零，你是要逼疯哥哥吗？你故意这样说的对不对！”洛尘的声音到后来都有些咬牙切齿了，虽然他极力压制着，但是那种苦心被白费，恐慌、无奈、担忧、无助的情绪瞬间就俘获了他，他听到他的弟弟说了什么？他的弟弟居然又要离开他！
　　“哥哥？”洛零听到洛尘指责的声音，心里害怕了，他紧紧抓着洛尘的衣服，小孩笨拙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能无助地叫着哥哥。
　　“小零……”看到了洛零脸上的害怕，洛尘心疼极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种种的负面情绪，“以后再也不许有这种想要离开哥哥的想法了，知道吗？”
　　“可是，自从我回来后哥哥一直担心。”
　　“傻瓜，那些也是哥哥的幸福，因为小零在哥哥的身边，无论什么感觉都是幸福的，所以，小零只要留在哥哥的身边就可以，其他的交给哥哥可以吗？相信哥哥。”
　　洛尘紧紧地盯着怀中洛零的表情，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有力，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下一秒就会跳出胸膛。
　　“嗯。”
　　洛零轻轻地……缓缓地点下了头。

　　最终洛零还是去了趟医院，洛尘一直陪着他做各项检查，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松开洛零的手。等结果的时候，洛零揪着洛尘的衣角让洛尘给他唱歌，洛尘拉把椅子坐在了洛零的身边，轻咳了声，唱起了他已经很熟悉的歌。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哥哥的双手轻轻拍着你
　　轻轻拍你快快安睡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哥哥的双手轻轻拍着你
　　轻轻拍你快快安睡
　　夜已安静 被里多温暖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哥哥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世上一切幸福愿望
　　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哥哥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哥哥爱你哥哥喜欢你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等你睡醒哥哥都给你
　　睡吧

　　“哥哥，我不想睡觉，你唱的我困了。”洛零揉了揉眼睛，语气中充满了不满。
　　洛尘拉开了洛零的手，“别揉眼睛，都红了。”
　　“哦。”洛零答应，“哥哥唱歌。”
　　“可是哥哥只会唱那首歌，等哥哥学会了再给小零唱好不好？”
　　“那首歌是睡觉时唱的，我不想睡觉。”
　　洛尘为难的看了看旁边的护士，此时护士的眼中都是湿意，眼圈都红了，看到洛尘看她，她赶快转过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小零，姐姐给你唱好不好？姐姐唱歌可好听了。”
　　这个护士叫闻茗，她在半年前小零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就在照顾他。没想到再次见到这个少年的时候，少年的病不仅美好，那双美丽的眼睛却看不见了。
　　洛零转头往声音响起的地方看去，一片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洛零下意识抓紧了洛尘的手。
　　洛尘安抚地拍拍洛零，嘴角的笑容习惯性的温柔，可是翘起到一半，他突然记起……他的弟弟，现在看不见。
　　“我好像听到过你的声音。”
　　“嗯，我们以前见过的，就在这家医院里。”
　　“你好。”
　　“小零好。”闻茗笑着，看着洛零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却再一次的想流泪，“小零想听歌吗？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嗯。”洛零点头，顿了一下，“谢谢。”
　　洛尘笑了。

　　检查结果出来后，洛尘拿着单子在旁边看着，后来被人叫去了外面，林子澈陪着洛零。
　　洛零乖乖地坐在凳子上，小孩很乖，也不随便乱走动，眼睛看不见了也不会哭闹。
　　“小零，结果出来了，小零没事，只是眼睛有些疲劳了，休息后就会好。”
　　“嗯。”洛零点头，即使是这个屋里的两人都不相信这句解释，但是他仍然点头，让别人相信他相信了。
　　洛尘回来后，牵着洛零走出了大厅。
　　一步一步，他走的很缓慢，他慢慢地照顾着身旁的弟弟，进电梯的时候会轻声提醒，会告诉洛零在电梯中有哥哥跟林子澈，他们都会陪着他。
　　下台阶的时候，洛尘领着洛零小心翼翼地迈过，在耀眼的阳光下，洛尘笑着，即使身旁的弟弟看不见，他告诉洛零，院子里的花开的很好，阳光很烈……
　　洛零笑着点头，他说我知道，我闻到了花的香味，感受到了太阳的照射。
　　仿佛真的只是眼睛暂时的看不见而已。
　　林子澈在后面看着他前面的两人，手中的资料沉重异常。
　　白细胞异常，偏少与正常值。
　　这时候出现这种问题，对于洛零的身体状况简直是致命的。
　　所有的症状慢慢的开始浮现，洛零的免疫力会慢慢地下降，一旦生病，康复的时间会成倍的增长……
　　林子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他身后的这幢大楼，这里面有数十上百的医生……
　　数十上百的医生……
　　这么多的医生，林子澈闭上眼睛，不小心掉下了仿佛眼泪的晶莹。
　　“林子澈呢？”前面隐隐地传来小孩的声音。
　　林子澈努力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看上去仍然那么温和，他快步走了上去。
　　洛零的眼睛……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原因。
　　总能找到原因的。

　　回去后，洛零被洛尘安置在了沙发上，电视机被打开了，洛零却不愿松开哥哥的手，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
　　华金抹了抹眼角的眼泪，他不用任何人的吩咐，直接交代了底下的人，现在宅子里不需要安静了，如果有什么工作或者拿什么工具，都要大声的喊出来！要让宅子里显得热闹些，走路的时候，脚要在地上踏出重重的踢踏声，让他们的小少爷觉得……
　　觉得他不是自己一个人。
　　他们有二十多个人陪伴在他的身边。
　　洛零坐在沙发上，单薄的小身板占据着沙发的一角，每当有人喊话的时候，洛零都会认真的侧耳倾听，有时候还会露出小小的笑容。
　　他一个个地辨认着身边的声音，有的时候还会讲给身边的洛尘和林子澈听。
　　这样认真的听着，他突然间就发现，曾经的他，竟然就这样忽视了身边的美好，洛零嘴角一直翘着，听到惊呼声他也会吓一跳，急急地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把铲子放在门口了，绊了我一跤！”
　　“哎？抱歉抱歉啊！许姐，我这就拿走，小园子里的一棵花长得不是地方，阳光都被别的植物遮住了，我这是想给它换个地呢。”
　　洛零抿紧了嘴，那些动态的画面慢慢地在他的心底勾勒，他仿佛看到了陈伯伯心疼地看着一棵花的小幼苗，最终决定给小花搬家，可是忙着的时候误将铲子放在了门口，许姐一脚踩了上去，一个趔趄差点被绊倒，然后两个人脸上带着笑容的打招呼。
　　洛尘一直看着洛零，见洛零专心地听着门外的声音，脸上的表情随着外面的动静忽然紧张忽然放松，专心致志的样子让人心疼，更让人感觉可爱。
　　“小零，学校那边我给你请假了，这几天在家里住着好吗？”
　　洛尘本来没打算跟洛零商量这件事，但是看小孩这么长时间不说话，实在有些心疼。
　　“不要，明天眼睛能看见了就要去上学。”
　　洛零耳朵仍然听着外面，听到洛尘的话就拒绝了。
　　“小零这么喜欢学校吗？”
　　“嗯。”
　　洛零点头，其实他不太喜欢学校，只是他答应了音乐社的事情还没有办到，做人要有始有终。

　　洛零不知道，这天早晨，宋容如同每天的早晨一般，拿着早餐等待在洛零的宿舍楼下，然而他从早晨等到了中午，里面没有下来一个人。
　　宋容手里拿着自己买的早餐，坐在宿舍楼前面停车场的空地上，阳光直射在了他的身上，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早餐，然后一口口的，用力全部塞进了嘴里。
　　仿佛胸口也被噎住了，疼得难受。
　　他去了校医室，他记得洛零跟这里面的校医认识，然而里面的校医值班的却不是那个曾经的男人。
　　他打洛零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他这才意识到，他跟洛零认识了这么久，除了一个电话，他居然连这个人的一点信息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个人消失了他应该去哪里去寻找，他不知道这个人不见了后会不会再出现。
　　没有人告诉他。
　　宋容去了小树林，他身上已经被汗浸湿了，伤口隐隐的疼，火辣辣的，他却仿佛没有感觉般坐在了洛零经常做的地方，透过密实的枝叶，他望向了外面的蓝天白云。
　　空旷辽远。
　　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
　　即使你再想要努力的抓牢一个人，但是如果你本身就被人看不起，把自己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那你就永远的被人看不起！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挣扎着过的，这一路上充满了无数的嘲讽嘲笑，只有那一个人，在自己狼狈的时候将他领了回去。
　　他想要变强！
　　强到可以让人不敢再嘲笑他！强到可以顶天立地地俯仰在这天地间！
　　强到，可以保护他！

　　“哥哥，今天晚上的饭是什么？”洛零在屋里举着双臂等待着洛尘给他换衣服。
　　“小零想吃什么？”
　　找了一款柔软的睡衣，洛尘问。
　　“要海鲜。”洛零高兴地提议。
　　洛尘手一顿，看着洛零兴奋的脸心底有些酸涩。
　　“小零，我们先不吃海鲜了可以吗？”
　　“嗯？”洛零有些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吃海鲜了，明明昨天还能吃的啊。
　　慢慢地给小孩穿上衣服，洛尘将洛零抱在了腿上，他的弟弟，连最爱吃的东西都不能吃了吗？
　　白细胞减少……
　　“那什么时候能吃？”
　　“等小零身体好了以后。”
　　洛零这天晚上没有吃药，虽然没有检查出来白细胞减少的原因，但是洛零的生活一直很规律，唯一跟别人不同的地方就是……
　　他每天都要吃大量的药！
　　洛零晚上安静地睡在洛尘的怀中，外面星光闪烁，几丝流星快速地在天际划过，洛尘心中一紧，闭上眼睛默默地在心里许下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