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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毁灭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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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第二天嘉育中学上空飘起了细雪。
如柳絮般轻盈却比秋霜还冰冷的雪末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助地飘摇打转,给人一种柔弱易逝的美感,它们颤抖着接触了地面化作一滩水,留下硬币大小若有似无的湿痕,最终蒸发在冬日无情的阳光下,仿佛从未降至人间。
赵梦甜身着白衣走在前往考场的路上,整个人透着凄清与颓唐,似要融入身后那纷纷扬扬的雪幕之中。
从虚无一物的垃圾场走到这一片茫茫的雪白,只用了多长时间呢?
她素来信奉天助自助者,喜欢把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是她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老天才降下惩罚的吗?
在以前的世界里她是娇生惯养的豪门贵女,从小被众星捧月着长大,既有家世又有美貌,一生顺遂富贵荣华,只要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有人替她摘来,他人视若珍宝高攀不起的东西她不费吹灰之力也可手到擒来。
她想自己和岳繁茵是有些像的,她们都太优秀,出生起就站在了太高的地方,从不懂“平凡人”为柴米油盐生活负担压榨的苦,因此自然而然会过高估计自己的价值,比如她以为自己会从这场试炼胜出,比如岳繁茵以为在自己的牵线下十个人能友好合作不生嫌隙。
她瞧不起岳繁茵的天真,又不愿承认自己的天真。
她的“母亲”和年级组长是妯娌,所以她才会被分在意味着和校方沾亲带故的一班,两个月前的期中考试时,每有一科成绩改出来年级组长就会告诉她这科的分数,在她的要求下也告知了徐珈和于树晏的,前几科都比其他两人高,她还在为自己超过了他们而高兴,她不参与合作的决定是多么明智啊,那么多人也胜不过她一个,徐未不愿听她的没关系,徐珈不愿控制分数没关系,于树晏有才能类金手指又怎样,还不是被她压在下头。直到数学输于于树晏她才多心看了一眼试炼目标卡片,随即就发现了于树晏跟她名字后的红叉。
红叉的出现对她的打击是巨大的,好像要否认迄今为止她所付出的所有努力般,嘲笑她的愚昧自满,嘲笑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单科成绩也会计入排名。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而她也是在那时推测出一门考试结束赛特就会进行判定的结论的,这次的计划也是以这个结论为基础施行。
赛特对徐珈是仁慈的,因为只有她可以在能力之内随心所欲,不用担心别人超过自己而失败。
赛特对徐珈又是残忍的,她的个人任务强制另外两个人付出更多心力去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这让徐珈成了另外两个人的挡路石。
岳繁茵他们认为自己会针对于树晏,里里外外防得死紧,殊不知徐珈才是她真正的目标,没有徐珈的话她本来可以勉强与于树晏合作一二的。
她有些羡慕徐珈,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优秀的人对其关心照顾,徐未要保护她,罗锦要保护她,现在连于树晏也要为徐珈和自己死战。可她呢,自从离开了原有的世界进入这莫名其妙的试炼后就是独身一人,除了那个搭讪过她还愿意卖情报给她的辛七外没人理会过她,没人给过她一点好脸色。
其他九人越是抱成团她越是不屑与他们为伍,现今这种被排挤的感觉还能让她有些当初站在众生之巅高处不胜寒的错觉。
就算是死她也不要和这些低等货色沦为一路,就算是死她也是那个高贵的大小姐。
就算是死,她也要选择最优美最衬得上她的死法,她不愿因一个荒唐的试炼任务籍籍无名随随便便地结束生命。
怀着复杂的思绪,赵梦甜步入了教室奔赴这最后的晚会。
与此同时,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徐珈在徐未期待的目光下从长达两天两夜的沉睡中醒来了。
徐珈一睁开眼睛就嚷着又饿又渴找徐未要吃喝,徐未把这两天队友们买的水果零食先拿来让徐珈垫肚子,然后出去给徐珈打包了一碗牛肉酸辣粉,一杯热腾腾的豆浆和一袋冒着热油的煎饺上来,徐珈两天没吃东西胃肯定快饿抽搐了。
徐珈像饥荒了好几年的灾民那样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把肚子填得溜圆。
徐未喊来了护士,护士喊来了医生,医生看过后对徐未说徐珈恢复得不错,这瓶水吊完下午就能出院了。
徐未送走医生后护士举着吊瓶带徐珈去了趟厕所,再把她送回床上才离开,徐珈靠着枕头慢悠悠喝着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徐未。
徐未知道徐珈有话要问自己,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等徐珈发问。
“哥,他们已经考了三门……不,快四门了吧?”徐珈捧着水杯说。
看来她问过护士日期了。
“这两天发生了些什么事?”徐珈的脸被热气熏得微红,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一点也看不出是昏睡了两天的人。
徐未把赵梦甜下药,于树晏参与考试,还有徐珈得了红叉的事说了,顺便连周淮秋昨天的“必然论”也提了几句。徐珈听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朝徐未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一个红叉而已,以后小心点就行了。”
“可是以后还有两年半。”徐未正色道。
“前五十我还是能做到的。”徐珈也一本正经地说。
徐未帮徐珈掖了掖被角,知道徐珈是不想自己为她担心。
“下午还有一科英语吧。”徐珈注视着为自己忙碌的兄长,突然说道。
“你想去?”徐未怔住了。
徐珈放下水杯,摇摇头说:“我在想,赵梦甜这次是会为了自己的存活考满分,还是像上次那样考149。”
如果考了满分,她就失去了威胁徐未的条件。
徐未想起了昨天跟周淮秋的谈话。
“考不考满分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他有预感,于树晏和赵梦甜会两败俱伤。
时针指向九点,数学考试已经进行到一半。
赵梦甜手中的笔已停滞许久,笔尖的墨浸染了洁白的卷面,分外醒目。
她并不擅长数学。
自从知道单科也会排名后,她就开始想尽办法提升自己的数学分数,访遍名师,做尽习题,无所不用其极。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以为在嘉育这个平台不说所向披靡也是畅通无阻,直到今天遇到试卷的最后两道题。
这是两道学生们唯恐避之不及的竞赛题,若说普通测验的难题是一条需要披荆斩棘才有可能逾越的山道,那么竞赛题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加了暴风雪和雾霾的天堑。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是实实在在的天书。
竞赛题出现在期末试卷中,在嘉育校史上虽不是头一次也是很罕见的,但两道连续出现可就是闻所未闻了。
除了于树晏必然轻而易举解出答案外,这两道半路杀出的竞赛题会不会使这次的数学试卷成为这届高二学生的噩梦呢?
赵梦甜索性搁下笔将两只手掌平放在桌面端详,手背白皙手指泛红,充满青春期特有的健康之美,一点都不似将死之人的模样。
她想起了今早确认试炼目标卡片时的失望。
该死的人没有死,就只能轮到她了。
自己到底输在了哪一步呢?
迷晕徐珈后再靠语文压过于树晏,毫无后顾之忧的她便能无所畏惧随性发挥了,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对于树晏的判决迟迟不下达呢?
明明开考前徐珈就被划上红叉了!明明昨天晚上语文试卷就改完了!要不是两个月前那个发现她怎么会铤而走险下这步危棋?现在告诉她结论错了却也覆水难收了!
两只玉手蜷缩起来,指甲牢牢陷进肉里刺得手心生疼,赵梦甜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平缓而绵长地把气吐出,再睁开眼时适才的愤怒伤心全都一扫而空,只剩下空洞无神的瞳孔。
数学考试结束后赵梦甜没有参与第二堂化学考试。
她丢下书本纸笔,身无一物两手空空地朝教室门外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就连于树晏也以为她只是出去透透气。
她步入走廊,上了楼梯,一层层拾阶而上,像她出生时就一直在做的那样,不断攀登上高处,高处,更高处,把所有喧嚣抛在脑后,把所有低等货色撇在脚下,雪坠落的速度就是她上楼的速度,她是逆风而舞的雪,扶摇直上九万里。
推开天台铁门的一瞬间冷风和着雪尽数灌了进来,一股脑儿扑打在她细嫩的脸颊上,刮得她双颊发红。
地上铺的雪已有薄薄一层,像羽毛也像蒲公英,她每踩一脚就会有一滩雪化成水,从脚底升起的寒意是那些雪最后的哀鸣。
从楼顶往下看整个校园是雪白而冰冷的,被风雪遮蔽了视线后和那除了雾气外空无一物的垃圾场极为相似。
对赵梦甜而言这里就是尽头了,是主角战争的尽头,是她和其他人周旋半年的尽头,也是她生命的尽头。
她会死,也就意味着她不是主角吧?
真可笑,活了十几年才告诉她她不是主角,还让她为了这么荒谬的理由去死,真可笑。
既然这么可笑,就再可笑一回,让她为自己争取最后的自由吧。
赵梦甜朝最后的雪白走去,边走边拿出了试炼目标卡片,卡片上还是只有丝毫未变的三枚红叉。
“留着也没意义了。”
她将试炼目标卡片撕扯成碎片后松手,风雪卷走了一枚枚残骸,也卷走了一身白衣的赵梦甜。
下落的赵梦甜像一只翩然翻飞的白蝶,美丽的翅膀在风中弯折,和所有的初雪一起,和碎掉的卡片一起,从天使站立的地方坠入了地狱。
白蝶飞错了方向,天空离她越来越远,所以她哭了,泪滴比她更快抵达地面融化了积雪,露出雪下皲裂的泥土,远看去就像一只狰狞的蜘蛛狩猎多时,此刻终于敞开八脚撒开大网迎接白蝶的投怀入抱。
蜘蛛张口,蝴蝶落网,猩红的鲜血在雪地蔓延开来,美丽的生命逝去,只剩薄如蝉翼的鲽羽孤独地颤抖。
人死灯灭,在风中摇曳多时的烛火终于得到了永寂与安息。
“日常类F级备选组成员注意,9号赵梦甜于一秒前确认死亡,9号赵梦甜于一秒前确认死亡。”
赵梦甜跳楼自杀后赛特的声音即刻响起在九个备选组成员脑中。
赵梦甜死了?
这是所有备选组成员在听到赛特声音后的第一反应。
“赛特!这是怎么回事?”
徐未看过卡片,还是三道红叉,说明分数还没有排名,赵梦甜也没有被判为失败,那她是怎么死的?
赛特没有任何回应,可见它只是通知众人这个消息罢了,其余时候依然遵循它那个“试炼全程不出现”的规定。
和一无所知的徐未徐珈不同,在学校的岳繁茵等人很快得知了事情真相。
赵梦甜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横陈在教学楼前的花坛上,学校拨打了110和120,救护车在很短的时间内从徐珈所在的那所医院赶来,医生们下车后看见尸身却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死状面目全非,已经没救了。
第一个把赵梦甜自杀的消息发上群的人是周淮秋。
看着那短短的一行字幸存者们的内心都非常沉重,他们从这一刻开始才真切体会到了主角战争的残酷性。
赵梦甜的死让嘉育中学暂时乱成了一锅粥,校方封锁了现场,原计划的化学考试也挪到了下午,人们难以想象会有一个女学生因为数学考试太难这种“小事”就选择跳楼自杀,她的死必然会成为嘉育的教师们教育学生的反例,她的名字不再继承她原本的光辉荣誉,只会是一个懦弱多虑,疑似患有抑郁症学生的代名词。
“赵梦甜死了,我能活下去吗?”于树晏问岳繁茵。
“应该……能吧。”
岳繁茵也不确定。
岳繁茵现在极为恍惚,一直视作对手的人就这么没了,还是以这样壮烈的方式结束自己,她永远都忘不了看见赵梦甜尸身的那一幕,血液蜿蜒成蛇一样的形状镶嵌在惨白的雪地里,让人四肢痉挛头皮发麻。
就在岳繁茵拼命驱散残留在眼前的惨象时,耳边又响起了赛特的声音。
“因9号赵梦甜非正常死亡,破坏了试炼世界的原有剧情,现将启动世界修正程序,修正时长一小时,请众成员做好准备。”
“修正是什么?”罗锦害怕地挽住了岳繁茵的手臂。
“不知道。”岳繁茵也有些害怕。
而于树晏在意的是那个原有剧情:“原有剧情是什么?循环的关键吗?”
赛特的声音还在继续:“请各位放心,此次修正将按原本规定对赵梦甜造成的所有影响实行抹消,还将为你们带来一些惊喜的小变化。好了,倒计时开始,3,2,1……”
随着赛特的计时完毕,九人的意识如同被送至垃圾场时那样再次被神秘的力量强行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