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赵若舞

1、第一章 小雪推开窗

　　小雪推开窗，外面正在下着雪，白茫茫的遮蔽整个天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的火炉烧的正旺，小雪关上了窗，然后席地坐在了地上，抱着双腿，不知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当年那个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的人如今在哪里过夜，还是在想那个叫绿蚁的小女孩如今是不是长大了，是不是找到了那个人？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如今却独留她一人慢慢长夜独自回忆。风呼啸着，仿佛藏着夜里的魔，一遍一遍的刮过屋前的树、泥墙和砖瓦，想要撕裂一切。听着风声呼啸，小雪已经进入了梦乡，在梦里她又见到了那个人，那个叫天明的人。
　　十年前的小雪已经十五岁，小雪是个孤儿，是被雪姨养大了。没有人知道雪姨到底叫什么名子，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她哪里来。雪姨喜欢雪，所以人们便叫她雪姨，雪姨来到那个村子里时已经三十多岁了，带着一个女儿。
　　雪姨在村里住了下来，第二年村里来了一对逃难来的母女，母亲饿死了，雪姨便收留了那个女儿，她给她取名小雪。雪姨的女儿有个奇怪的名子，至少在这个小村子里是很奇怪的，她叫绿蚁。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小雪十岁的时候便已经可以识字了，她读的第一首诗，便是这首白居易的《问刘十九》，诗写在一张锦帕上，是她无意中在雪姨的梳妆台里看见的，也是因为这个，她第一次被雪姨训斥。然后，这首诗，她便一直记着，深深的记着。
　　十五岁时，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村了里很少有陌生人来的，每一次一有陌生人来临，总会引起很多的人的观看，就像那一年雪姨来的时候一样。来的人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比小雪长个几岁的样子，他身上带着血，手中握着剑，他一来便吓坏了村里的人。
　　很多人都主张把他轰走，或者送到官府去，然而，雪姨却收留了他，雪姨的收留令的村里很多人反感，然而，村民们也因为这些年雪姨的诸多照顾，也没有说什么。雪姨是学医的，在这个很多年都没有大夫的小村里救过很多人，所以大家都很很感激她。
　　那个少年名子叫着天明，小雪一直觉得这并不是他的真名。天明是个很沉默的人，很少说话，每天除了吃药便是对着天空发呆。那时候的小雪很好奇他，对于这个和村子里的同龄人都不一样的少年，她一直都很想知道他的一切事。
　　小雪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在一次雪后的傍晚，他站在门外边，看着天空。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天呢？”
　　绿蚁新陪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你为什么老是看着天？天上有什么好看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却是问她：“你叫什么名子？”
　　“小雪。你叫什么？”
　　“天明。”
　　“这不是你的真名子吧？”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然而，小雪却觉得他笑得好悲伤。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在看着天。
　　然后，从此后很长时间里，在门前的空地上，都会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站着，仰着脖子抬头看天。他们很少说话，然而，小雪却觉得那段时间是她最安详的时候，每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身影，她抬头看着他看着的天空，仿佛便也了解了他一般。可是，她终究是对他一无而知啊，就连思念也变的那样空白。
　　绿蚁才十二岁，她跟小雪是完全不同的。小雪小时候便跟着母亲一起逃难，她知道的比一般的同龄人都多，也懂事的多。然而，绿蚁却是完全是温室里的花朵，享有着雪姨所有的爱，她没有吃过一点苦，甚至从来都没有过不顺意的时候。小雪很多时候都不太喜欢她，觉得她是一个任性的，不懂事，爱胡闹的女孩子。
　　绿蚁很黏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有人陪她，也不管别人忙不忙，如果没有陪她，她就会哭，就会闹，不可开交。
　　天明来的时候，绿蚁总喜欢抱着他的胳膊，甜甜的叫他哥哥，而他总会笑的很笑着很温柔，很亲切，那是小雪不曾见到过的笑容。
　　“绿蚁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啊。”
　　“哥哥，你说是真的吗？绿蚁很可爱吗？”
　　“绿蚁才不可爱，绿蚁是淘气，又任性，又不懂事，是最讨厌的孩子了。”
　　那时候，小雪也不知为何会说这样话，小雪只觉得心里很憋闷，很不喜欢那样的笑容。说过才觉后悔，然而，说过的话是再也收不回了。
　　绿蚁清纯的笑脸黯然了下去，一双眼镜水汪汪的看着她。
　　“原来，小雪姐姐是讨厌我的。”
　　“其实，绿蚁是个很好孩子，你不必那样的。”
　　他还是站在门前的空地上，然而这次却没有人再来叫他哥哥，他回过头对小雪这样说。小雪没有回答，只是看天，这一次是她在看天。
　　“绿蚁新陪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那一天，她听到这首她记忆深刻的诗，她便问他：“绿蚁是什么？”
　　“是新酿的酒。”他又问：“这里有酒吗？我想喝酒了。”
　　“雪姨是从来不喝酒的，所以这里自然不会有酒，而且，你伤的那么重也不能喝酒啊。”
　　然后，小雪从村里的会酿酒的老人哪里学了酿酒的方法，亲手酿了一坛酒埋进了地里。天明看见了，便问：“你在干什么？”
　　小雪笑道：“我新酿了酒，到了来年春天，你可要偿偿我的‘绿蚁新陪酒’哦。”
　　“好。”
　　然而，却没有等到来年春天。绿蚁不见了，村里人却从河里捞起了她，云姨紧张的几天没睡，还没等她醒来，村里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云姨叫小雪照顾着绿蚁，叫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小雪便躲在房里，偷看着外面的情况。
　　刀剑的光芒刺痛了小雪的眼，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雪姨会这么厉害，只见她衣袖舞动间，那两人的兵器一点都沾不到她，然而，她终究不是他们的对手，很快便被一把剑架在了脖子上。
　　“我们只要那个人，你只要交出他，我们自会放过你。”
　　“哼，我要本就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多说无竟，要杀便杀。”
　　剑没有落下去，因为小雪看见了天明，他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开口。
　　“你们要找的是我，放了她，也不要惊扰村里的人，我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就走了出来，那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便也收了剑，跟了出去。等他们都走远了，雪姨才叹息一声：“你又何必……何必如此……”然后却忽然吐了一口血，血呈紫黑色。小雪惊讶一声，然后跑了出来，那是中毒的征兆啊。
　　雪姨的脖子上有一道小小的划口，那是刚才那个人用剑划上的，没想到却是喂有剧毒，原来他们是根本没想过要放过她啊。小雪急忙要去找解毒的药，然而雪姨却是抓住她的手对她说道：“没……没用的……这是薛家的……紫云香……好……好好照顾……绿蚁……”
　　雪姨去了，绿蚁醒来的哭的死去活来，然后问她：“我娘是怎么死的？”小雪说了大致，也说了雪姨最后说的那个“紫云香”。
　　绿蚁便说要去报仇，小雪问她：“你知道仇人是谁？你怎么去报仇？你又凭什么去报仇？你有那个本事吗？”
　　绿蚁却是咬着嘴唇道：“我才不管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哪怕……是我亲爹，我也要报仇……”
　　那一该，小雪忽然发现，绿蚁似乎很不一样了。
　　“你怎么掉河里的？”
　　“哥哥想喝酒，可是，村里的李爷爷说非要我拿一条鲤鱼去换……我就想去抓一条……”
　　小雪怔住了，忽然想起那一天，李爷爷跟她说：“你家绿蚁前些天跟我要酒，一个小孩子家家要什么酒啊！我就跟她说，行，你拿一条鲤鱼来跟我换……那个小绿蚁，真调皮……”小雪忽然发现，原来，她从来也没有了解过她啊！
　　“小雪姐姐，你跟我一起走吗？”
　　“天下这么大，你要走去哪里呢？绿蚁，忘了吧，好好的过日子，做个普通人不好吗？”
　　小雪依旧记得那一天，她咬着嘴唇，定定的看着她，可是她却没有答应，是啊，怎么会答应了，她们又能做得了什么呢？然而，第二天，绿蚁就不见了，她比她想像中还要倔强啊！可是，她只有十二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