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梦》雅牙

18、冰棱海角,惊见空中花园 暮

　　暮色烟笼，雾气清寒，几大队的天界魔界使者团终於在魔宫七十二殿的昭和殿落脚了。
　　昭和殿魔界用来招待外宾的大殿，颇有哥特式风格的高顶大宅。屋面石板架在券上，形成拱顶。飞扶壁由侧厅外面的柱墩发券，在柱墩上砌尖塔。整体建筑笔直向上，塔尖直指苍穹，内部则高大空旷，使人油然而生一种向上升华，令人神往的感觉。
　　魔界风俗开放，广罗优处，包罗万象。才会学这种人间的建筑，加砖添瓦，专门折腾来给神族人住。其实颇有讽刺效应。哥特式建筑在人间多用於教堂的建筑，意喻飞升天国，崇拜向往。

　　魔界人自然不会崇拜天界，这崇拜自然留给你天界人自我崇拜了。
　　天界人封闭保守，想必不懂这类暗喻诋毁。依然怡然自得，狂妄自大。在天界的日子，听众神的口气，对魔界的不屑，以为天界才是世界正统归一，万心所向，权倾一面。魔界不过虾兵蟹将，位小力薄，不值一提。
　　却不知魔界强大至此。不仅经济发达，政治集中稳定，生活更是开放富裕，取长补短，谦虚恭敬，危机意识甚重，天界的，人间的，能用便是好的，从不忌口，发达程度尤胜天界。
　　魔界，在魔王寒影的带领下发展迅速，而天界，不知不觉中沦落至此，魔界的荒凉卑微只能从历史上读来。
　　不可否认，寒影确实是位能干的君主。

　　魔界人做事稳妥细致，很快为我们每个人安排了房间。连小三儿也不例外。
　　我从西头跑到东头，将每种类型的房都看过。然後从最西边的儿童房抱了一大堆的玩具奔回东边，乐颠颠地在小三儿房里驻扎，跑了几回，用玩具将他埋没。
　　他小小的身子坐在里边，毛茸茸的脑袋东转西转，只望见黑簇簇的一溜毛发，在一大群比他人还高的毛茸玩具中遨游，高兴的不亦乐乎。
　　我把他从玩具堆里拽出来，他黑眼珠子一眨一眨，大的占了半张小脸，充满感动。
　　我吧唧一下亲在他额头，摸摸他脑袋，“睡吧！”

　　半夜翻个身，居然感觉身下有软软的东西。我一摸，果然又是小三儿那小鬼。小鬼跟我贴心，到陌生的地方一定会不习惯，半夜偷跑来和我一起睡。
　　我叹口气，将他抱在怀中，继续蹭蹭睡觉。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推推怀里的小三儿，居然是空的。小三儿不见了。
　　我猛地起身，刚走向门口，打开门，一个小精灵正等在门边，尖声尖气道，“小姐，您的报纸。还有，您的弟弟叫我通知您，他已经和小夥伴们出去玩了，叫小姐您不要担心。”
　　他外星球人似的大眼水润润的，伸手将报纸递到我手中，伸出如鸭蹼般的脚掌慢慢走出去，神态亦如他们的女王，优雅高贵。
　　我一愣。一时有些气愤。但想想小三儿也确实该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玩，不然整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也太不对劲了。也就不予计较了。
　　洗漱完毕後，坐下边喝早茶边看报纸。

　　一看我就上了瘾。
　　魔界的报纸全是GIF和flash的，酷到死。标题是珠片闪烁的亮字，跳跃著吸引人的眼球──“魔民早报”。
　　我津津有味地研究其中的图片。芊脂昂著头闭著眼飞翔，睫毛卷曲浓密，脖颈修长，双腿笔直缠绕，身後翅膀薄翼玄彩。我第一次看清楚她飞翔时的耳朵，海水般淡蓝，幽幽地泛著水痕，如海螺般的线条，却有些拉长，尖尖的耳顶，很像某种水中动物。我却一时想不起。
　　她！翔在海边，耳朵和身後清澈的海水一般透明水蓝，似乎海水一荡漾，她耳朵上的水痕也在慢慢移动。
　　她闭著眼呼吸，睫毛微颤，海鸟在飞翔，海洋在歌唱。她美丽眩目的晕蓝色金瞳完全掩盖，眼角却有些晶莹。
　　我忽然想起那种与她感觉神似的动物──美人鱼。

　　人鱼的眼泪是思念之泪。我不知道美丽的精灵女王在思念谁。她的表情是愉悦的，她的心上人却感觉遥不可及。
　　报上的标题是：精灵女王的归家之旅。
　　芊脂的母亲是前任精灵女王，父亲却是人鱼王子。她一直在精灵届被抚养长大，除了耳朵，一切都和标准的精灵无异。
　　芊脂和鬼王一直是魔王的左膀右臂，前阵子魔王放大假，她返回人鱼国探亲。这张是在海边的摄影。
　　我看见她秀美发亮的脖颈有枚沈重暗灰的古铜吊坠，仔细看是条潜游！翔海面的龙。

　　我翻过页，是鬼王符咒的酷图。眩目地闪出他细撩的尖牙，手上标志性的一只雪茄，顶端红光忽隐忽现，我似乎闻到恼人的烟味。
　　他高昂著头，血红的眼睛妖媚斜睨，似有流光浮动，皮肤一如既往的死人白。
　　文章的标题是：我无意於讨论天界人是否低俗傲慢。
　　我手掌又一次覆盖上他的脸颊，报纸猛一下发出嘶的一声。
　　我转开眼，眼睛立刻定在一个人身上。

　　他的手轻轻挥舞，似在说著什麽，脸是一如既往的沈静淡雅。眼角边的妖豔花朵如朝露浸浴过的，清新光泽，明明是豔到极致的花儿在他身上却有著干净的气质，整个人精神熠熠，白莲似的脸孔瞳孔幽深，让人总想要弄清楚他在望著某处。
　　头越来越低，他似乎在对著我笑。咫尺间我望向他的黑瞳，迷迷然看见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
　　他站在魔界大殿内，长身而立，脸上总是似笑非笑的表情。魔王殿下高贵地昂头，伸出细长晶莹的手指，在命令著什麽。
　　他右手的大麽指套著琉璃红的板指。
　　我的心奇怪地猛跳。
　　急呼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
　　我该不是早晨醒来有低血糖吧，还是心律不齐？
　　摇了摇头，看著报纸的头条──“魔王殿下：我欢迎天界来的使者，今晚的宴会见！”

　　走出房间时符咒已在门外等著，细长的红眼难得的柔和。
　　“走，带你们去见见魔族的後花园，冰棱海角，魔界的骄傲。”他说这话的时候欣慰满足，被烟气迷蒙著的眼微微眯缝。
　　他拍拍手，飞来三头飞鹰兽，那是魔族达官贵人才能用上的座骑，极好的交通工具。却也甚是罕有。
　　我，日神，符咒分坐上三头乖顺的猛兽。飞翼大张，一下就冲上蓝天，翔云浮雾而去。
　　我吓得双腿直发抖，死死抱住飞鹰的脖子，一点都不敢往下看。日神依旧镇定自如。符咒则是傲气冲天──“快飞！快飞！”
　　鹰兽竟是通人性的，长啸一声，越飞越快。我和日神咬牙跟上。
　　风呼呼地刮在耳边，脸颊刮的生疼。
　　终於到了目的地。从鹰兽身上爬下，我的腿都有些发麻。

　　我终於知道什麽是魔界後花园了。
　　魔界因为地势原因，黑夜多白日少，阳光更是稀罕之物。一向是磷石兀山，鬼斧雕琢，阴森嶙峋不说，总有些令人心生骇异的山魅，张牙舞爪，残杀嗜血。
　　这果真是魔界？这蓝天，这绚花，这明媚灿烂的光芒……
　　层层叠叠的阶梯型花园，脚底上踩的是栽满了整片的奇花异草，纵横间开辟了幽静的山间小道，道旁是潺潺流水，迤逦蜿蜒而上，在阳光下焕发出五彩的虹芒。
　　可爱如浣熊的生物在田间劳作，花朵在他们棕色可人的毛发边唱歌。他们是最纯朴善良勤劳的魔界生灵。

　　我一步步往下走著。山坡是微微下斜的，层层叠叠，却看不到阶梯。我研究了半晌，才发现山坡间的连接竟是腾空的，并没有实物。
　　透过连接的边缝，下面一片暗漆漆的色彩。
　　我终於知道为什麽叫冰棱海角。
　　暗灰的海水在汹涌，咆哮著扑向地平线。旁边，却是高兀的海边冰川，浮在海边停歇的巨大冰块与爆发狂涌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这个，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和谐。
　　冰棱海角，确实是魔界的奇观，有种震撼人心的震荡。而空中花园，是屹立在冰棱海角的一朵奇花异葩。绚烂的开放著，旖旎著。
　　很好看，甚至，很熟悉。
　　放眼望去，一道修长的身影在那里静静伫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