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梦（清穿）》凌草清

17、家宴 这众人心中

　　除夕夜，宁寿宫。

　　“慈宁宫苏麻嬷嬷到！”随着门口的公公一声通传，我扶着姑姑进了宁寿宫门内。

　　“姑姑，且慢些。”看着苏麻那虚弱的身子，不明白她为何还要硬撑着出席，下午又起了风，其实，她大可以在屋里歇着的，又转头道，“安澜，你去那边扶着些。”

　　“苏麻喇姑给太后娘娘请安！”

　　“奴婢给太后娘娘及各宫妃嫔主子们请安，娘娘们万福！”待姑姑行过了礼，我同安澜同时跪拜道。

　　“快起来吧，赶紧的把苏麻扶来，赐座。”一个小宫女上前引着我们把姑姑扶到了太后身侧的椅子上，看来这太后也倒挺平易近人的呢，“哀家可是有阵子没见过你了，听说你病了，进来可好？”

　　“劳烦太后您惦记着，还是那些个病，见不得天寒，不妨事的。”姑姑笑着对道。

　　趁他们唠家常的时候，我稍稍打量了这一番盛宴的布置，别说这皇宫中的家宴还真是非同寻常，堂外院内到处都高悬着三尺左右的牛角明灯，照得这夜晚是一片通透光亮，门口守着的宫人们排列有序，一直蜿蜒到宁寿门口分置两侧，每人都手持着一把宫灯，有各式的绢纱灯，六角八角乃至十二角的琉璃灯，乍看之下灯光连成一线宛若火龙，处处都闪耀出一种皇家的雍容威仪和璀璨夺目，让人不敢直面。

　　目光由远及近，环顾四周，清一色的女眷，此刻列位妃嫔都已按身份地位依次落了座，以太后为中心四散开来略成一个半圆弧状，分几排错落开来。

　　紧挨着太后的除了姑姑便是几位年纪大些的宫妃，发髻中参杂着些许银丝，看着年纪想必都是太妃级的人物；顺着看过去，在一波人中发现了德妃，依旧那么平静沉稳的外表，微微颔首，似正在听旁边的妃子说些什么，眼光恰也不期然的扫到我这打量着什么，我们四目而对，没来由的心头一紧，我恍然收回视线，不必说那些个肯定都是当今在皇上的面前得势妃子。

　　且不管它，再往边走去，就是一干打扮的极致艳丽的公主格格们，还有几位是朝廷重臣的千金，一个个顾盼神飞，含羞带笑，包括那个——阿伊禾！此刻正用一种凄凛的眼光盯着我看，就像是我夺去了她的什么宝贝似的，怪道自打进了门，我就时不时的感觉有一道寒光逼近，原来她也来了，还真是冤家路窄啊，我暗自苦笑了一下。

　　原本这除夕家宴除王爷家属之外是不准她们出席的，但今年太后特准几位王府家的格格过来，说是图个热闹。不过，这仅是一个借口，其实大家都知道几位皇子渐已成人，将来都要各立门户取福晋的，皇族子嗣向来注重门第出身，这嫡福晋之位势必会从这朝中满清贵族之女中选取，平日里阿哥们也极少有机会接触这些闺阁的千金，现下太后本着一家亲的原则，倒是有意撮合，也算替皇上拉拢一些朝中重臣，聚集人心罢了。

　　只是，这众人心中的焦点还没出，大家似乎都已忍耐不住了呢。

　　“你是马尔汉的独女，那个叫然静丫头吧？”

　　太后忽的问话，我惊了一下，道“回太后娘娘，娘娘好记性，奴婢是叫然静。”

　　“哦，抬起头来我瞧瞧。”她打量了我一番，慈祥的眼光，并没有我想象中太后的那般威严不可亲近的架势，“呵，是个灵巧的丫头，看这模样倒真像她额娘刚入宫那会儿，真真的让人心疼啊。”

　　“来，”她冲我招手，我看了看姑姑，她颔首，我移步上前给太后福了福身。

　　“好孩子，有阵子不见了吧，”她拉过我来，笑道，“小时候岚儿过来探亲，我还抱过你呢，没想到都这么大了。”

　　“这些个日子，亏得你照顾苏麻，皇上时不时的还跟哀家提起你呢，说你是个细致的姑娘。”说罢，她召过身后的一个嬷嬷，示意着什么，随后那嬷嬷转身进了内堂，不大会拿了个锦盒递到太后手中。

　　“亏得你一片孝心，整日的在佛堂陪伴着苏麻，也算是替皇上分了些忧。”她打开锦盒，连着里面的红绸子一同拿出，慢慢打开，拉过我的手，把什么东西给我戴上，手腕处顿时觉得冰凉，那东西略有些重，但质感却格外的细腻温润。

　　只觉得周遭刚刚还热闹的气氛，顿时安静，身旁的几位太妃还愣了一下，我低头，见手腕戴着一个玉镯，翠色通透，好似能掐出水来。直觉告诉我，这个镯子不是一般的贵重。

　　“太后，这可是上等的玻璃种翠玉色翡翠啊，这可是您的宝贝啊，您——”旁边一位太妃忍不住道。

　　“嗯，”她用手示意，打断了下面的话，“我见了这孩子就想到岚儿，挺喜欢她，也怪投缘的。再说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留着这些个饰物竟自伤感，倒不如给了静儿，算是物尽其用吧！”她含笑的看着我。

　　“奴婢不敢，这——”我跪下，自古受宠自招妒，才见过一次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怎么着也不太合规矩，我自是没打算要这宝贝。

　　“静丫头，今儿个是年夜，哀家心情好要打赏你，莫非你闲这礼小，不肯接受？”

　　“自然不是，”我抬头看到太后坚决的眼神，好吧，你是主我是仆，既然主子打赏，恭敬不如从命，便道，“然静叩谢太后娘娘打赏，然静领赏！”

　　叩了个头，太后笑着让我起身，我又复站回苏麻姑姑身后。只听见底下开始窃窃私语，不大会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无数道眼光朝我这边投来，尤其是那几个王府格格们，时不时的看着我谈论着什么。

　　* * *

　　“皇上驾到！”

　　刹那间全场都齐齐的噤了声，只听见一阵嘈杂地起身声后，接着是膝盖夹杂着衣料触地扑扑嗵嗵的跪地声，从宫外一直蔓延至内院，这——就是天家的气势，天子的威严！我也连忙跪了下来。

　　“恭请皇上龙体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高呼声传到紫禁城上空，振聋发聩，持久不散。

　　“朕给皇额娘请安，恭祝您万寿金安！”皇上快步上前道，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王爷和列位皇子，纷纷上前跟着跪拜请太后安。

　　太后点了点头，忙让他们起身。

　　“你们也都起罢！”皇上站起身来道。

　　待大家站定，几个小太监各自搬了椅子，待加满了座退了下去，苏麻姑姑往边错了个位置，好让皇上挨着太后。皇子们都被安置到妃嫔那边，离王府格格们较近之处坐定。

　　“开宴！”得到皇上的准许，全公公大声道。

　　于是，戏子们纷纷登台，娱乐节目就这么拉开了，大家也开始谈笑，整个宴会因为皇上和皇子们的到来使得大家兴奋不已。

　　宴会渐至高潮，见大家玩得正热闹，太后差人打赏了那些戏子们，接着就摆酒席传了膳，分桌而坐。

　　这位子自是都定好了的，皇上王爷同太后一桌，妃嫔福晋们一桌，阿哥们一桌，公主格格们一桌，而姑姑自是跟太后皇上这一桌坐，我自认辈分不够，倒也没落座，只同安澜在姑姑后边守着。

　　“把胤礽叫来这边坐。”皇上不着声色对全公公道。

　　“皇阿玛。”太子从阿哥那桌起身过来坐在皇上身旁，后边还跟了一个小宫娥。
　　呵，不仔细看还没发现，她不正是那天我在南三所遇到的那个叫迎曦的女孩子么，怎么她也来了？

　　是了，上次胤祥说她是太子宫里的丫头，怎么几天不见她的气色变的这么差，是出了什么麻烦事了吗？唉，她可是个活泼的女子呢，想到上次她跟小十四斗嘴不禁开怀，如此灵秀的天性，在宫里生活，亦步亦趋的，倒也难为她了。

　　可能是发觉我在看着她，她警觉的抬起头，看到是我冲我笑了笑。看来，她也还记得我呢。

　　不知为何，看到她我就会产生一种亲切感，那是一种久违的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活泼率真，有些像——

　　紫绿，对了，没错！上次我就是觉得熟悉，不过，细细看来似乎神韵相差很多，要是紫绿啊，依她那个性，还不把皇宫给闹腾翻了，她向来是受不得一丝束缚的。

　　我自嘲的摇了摇头，唉，我定是太想念她了，才会如此神经质，她怎么可能也在宫中呢。这么想着又抬起头，忽见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竟忍不住想去安慰她一番。

　　我轻轻扯了一下身旁的安澜，附耳道：“你暂且先照顾姑姑，我去去就来。”安澜轻轻应了声。

　　我看向迎曦对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到一边，她先是惊讶的看我一眼，随后会意，点了点头。

　　我引她到宁寿宫侧面的长廊边，确定附近没什么人注意，停了步子，道：“迎曦，近日可是生病了，为何几日未见，脸色这般不好？”

　　“没，只是前几天着了凉，一直在床上歇着，挺好的。”她低声道。

　　“那就是了，”我瞧了她一眼，总觉的她似有什么心事，“不知为何，见你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这也算是缘分吧。这宫中——你也知道，谁还没有不如意的时候呢，如若你遇到什么麻烦，或是有难言之隐，我希望我能够帮得上你。”

　　“嗯，我知道，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她看着我，一扫刚才的忧郁，眼里充满着真诚，“我也很高兴，能在宫里认识你这么个——朋友。”说罢，她向我伸出了手。

　　毫不犹豫的，我想也没想就握了上去，随后我们相视而笑。

　　谈话完毕，我们拉着手打算一同走回去伺候主子，因为他们所坐的那桌是在最里面，因而，我同迎曦返回时不免要一桌桌的绕过去。

　　最先过的是格格们那桌，不用说，我只要一出现就会引来格格们非议的声音，她们还在为刚刚太后打赏的事耿耿于怀，自是会互相打探一下我的来历，还有就是我几乎习惯了的阿伊禾的冷漠眼光。

　　才不跟她们一般见识！我步速未减，仍旧拉着迎曦向里走去，往前是阿哥们那桌，我突然觉得有两抹炽热的目光恰时会集而来，几乎是同时迎曦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微一颤，我回头，朝那目光迎去，看到了目光的主人。

　　一个，是胤祥，目光自是落在我身上，他嘴角上扬，眼中噙满笑意，极为欣赏的样子，我大窘，避开他向另一个望去；而那另一个则是令我想也想不到的，一位体格健硕的皇子，如若不错这位应该是那日在乐勤斋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皇九子——胤禟，他的目光倒也毫无忌讳，直直的逼向我身后的——迎曦。

　　察觉到迎曦的反常，我用力握了一下她瞬间冰凉的手，她看向我，我冲他眨了眨眼睛，眼神向皇上那桌飞去，她收到，立即定了定神，幽怨却又坚定地回看了一眼胤禟，就继续同我向前走去。

　　唉，看这样子，我倒也明白了七八分迎曦为何伤神，定是为情所困了，不过看九阿哥那样，倒也绝非对她无意，看他最后那受伤的眼神，这份情义应该比迎曦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双方都有意，为何他们还要彼此伤害呢？

　　不明白，还真是想不通。莫非，这其中有何误会……

　　这么想着，便一路走了过来，倒也没在意其他几桌的反应，即将走至桌旁时，我松开了一直和迎曦相握的手，拍了拍她，算是安慰吧，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唉，多么灵慧的女子啊。

　　回至苏麻嬷嬷身侧，安澜告诉我刚刚起风时姑姑又咳嗽了一通，看着样子，夜也渐深了，寒气定会加重，我移步到太后同皇上身旁，轻道，“禀太后﹑皇上，姑姑这身子怕是经不住这晚风，可否容静儿先扶姑姑回去。如若需要，静儿即刻回来服侍主子，万不敢扫了主子的兴。”

　　“是了，竟顾说话了，还是静儿想的周到。皇儿，就让苏麻先回吧。”

　　“嗯，”皇上忙的答应，放下手中的酒杯，“你们回吧，好好照顾嬷嬷，早生歇着，就不必过来了。”

　　“是，静儿领旨！”临走时太后又叮嘱了一番，我同安澜谢了恩，她在一边打着宫灯，我则上前扶着姑姑离席向宁寿宫外走去。

　　临走时，听见全公公在大声的说着什么旨意，安静片刻后，紧接着又是一阵哄闹的声音，此刻，在宁寿宫中，大概又正上演着这场宴乐的高潮吧！

　　今夜，冷风依旧，但月色还真是万分皎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