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染青丝花满楼》扆婗

6、故烧髙烛照红妆【四】

　　只听见“啪”的一响，楼心月的哭泣声便戛然而止。“什么万公子？！你以为他们会告诉我们真实姓名吗？看你这哪里还有楼家大小姐的样子？！”
　　又听见“咔嚓”一声，房梁叫千晓月气得跺断了。三枚暗箭“咻——”地从房中射了出来，千晓月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才堪堪在屋顶上落住了脚。她赶紧模仿了几声乌鸦叫。“什么人！”楼宇破门而出，大声怒喝道。“爹爹，不过是几只乌鸦罢了……”楼心月捂着脸，泪迹未干，缓缓从屋里走出来。“哼，乌鸦怎躲得过我的暗箭？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走！”
　　千晓月猛然松一口气，一回头，发现楼景辰正站在她的身后。她苦笑道：“熊猫兄，你现在该不会是想杀了我，解决楼宇的心头大患吧。”
　　楼景辰低着头，只是沉默。
　　“我真的叫千晓月，哥哥也没有什么别的目的，要是想对你们下手，你们……只怕早就成为哥哥的剑下鬼了。那天，我们也只是吓唬吓唬楼叔叔而已。”
　　楼景辰还是一言不发。千晓月的回音随夜风飘散，久久挥之不去。
　　“难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是不信我？！我还以为，楼叔叔是真的疼我，原来只是忌惮哥哥。你对我原来也是……”
　　“我信你。”楼景辰突然开了口，笃定地看着千晓月，从第一次见面，我便从未怀疑过你……”

　　【——几个月前——】
　　“咚咚咚……”门外传来焦急的敲门声，推门，露出楼心月兴奋的脸。“景辰哥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说完，楼心月脸上泛出一抹红霞。
　　拿了楼心月交给他的步摇，楼景辰片刻也不迟疑地向楼府一处别苑走去。心月妹妹和义父最近似乎对府里的二人格外上心。那二人什么来头，为何来此，义父对此闭口不谈。他外出执行任务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楼府竟一夜之间多出来了个二小姐，下人们口中的万公子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呵！哈！……”一走进那座别苑，他便见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已是深冬，她却仍穿着单薄的襦裙，长发胡乱地盘起来，上面斜斜地插着一支桃木梳篦。几根青丝未绾，和素白的裙裾一起随风浮动，整个人似乎要融入漫天风雪中。她的剑法还不够熟练，只是用力挥舞着刀剑，凌厉的剑气却逼得落梅乱飞，看得出来她内力深厚，若是有高人指点，必能成才。
　　“不练了，哼！”少女赌气似的把兵器丢向了一边。尽管身形瘦小，她并不显得羸弱，反倒有种铮铮铁骨的气质。想到这个词，楼景辰不禁哑然失笑。
　　“喂，你是谁啊，站在这老半天，是想看我的笑话吗？”少女冲楼景辰大喊着。
　　她应该就是心月妹妹说的千晓月了吧，楼景辰攥紧了手中的剑，正想着要不要挤出一张笑脸时，那名少女又发话了。“我知道了，一定是楼心月派你来讨好我的对不对？如果是的话，慢走不送！”听到此话，楼景辰只好转身离去，另作他计。
　　“等等！”千晓月突然叫住了他，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忸怩的神色。“看你装扮与一般府里下人不同，你大概就是楼景辰了吧。那个，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那一刻，看到少女与楼心月极其相似的神情，楼景辰竟愣了许久。
　　“冰梅剑法是很多人初涉武学的必修课，尤其适合女子修炼。难度并不大，练习时切不可操之过急，我马上操演一遍，你用心体会便是。”“哥哥也是这么教我的，可他教的什么我全都忘掉了。要是他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练好，那可就遭殃了。”少女不羁地坐在地上，大口地喝着热茶，一脸懊悔，逗得楼景辰也微微一笑。这个女孩和心月小时候倒是挺像，一样的天真懵懂，爱耍小性子。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看不透楼心月了……
　　“我叫千晓月，想必楼心月都已经告诉过你了吧。府里的下人都说你身手不错，果然如此！以后关于武学的问题，还望楼兄多指教！”她一本正经的做了个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楼景辰有些不明白，眼前的少女毫无心机可言，父亲为何还要提防她？他点了点头，也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抱了抱拳，“千少侠，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说罢，他拿出了楼心月交给他的步摇，“这，是家妹的一番心意，请千少侠收下。”
　　千晓月叹了口气，将头发散了下来，仔细拿那柄桃木梳篦梳着头。“家妹？这位兄台，你说我们不必多礼，便是要千某坦诚相待了。可是，楼心月不是你的亲妹妹吧。”看似漫不经心的话语却让楼景辰猛然一惊，正要拔剑之时，千晓月拦住了他。
　　“你伤不了我。”
　　四目相对，一面是剑拔弩张，一面是真诚镇静。
　　“我和哥哥对楼府的一切都了然于心。但我今天说这话并不是想以此要挟你。我知道，将此消息传出去定会在江湖上兴起轩然大波。毕竟，五年楼宇连府里的下人都进行了大换血，真正知道你身份的人没几个。我只是希望从今往后，我们能成为真正的兄弟。背着楼府长子的皮囊，一定很辛苦吧……”如果没有看错，那名少女的眼角竟掠过一丝忧伤。
　　“我千晓月在此起誓，有生之年，我和哥哥绝对不会做出半分有害于楼府之事，不然天打雷劈！。熊猫眼兄弟，这样你总信我了吧。”看着千晓月一脸严肃的样子，楼景辰竟然爽朗地笑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天真的以为取得他人信任是这样容易的事情。但处处对人充满防备的他，居然从那一刻起对她解下了心防。
　　“实不相瞒，此行的确是心月妹妹让我前来讨好你。我刚执行任务回来，对你兄妹二人秉性并不了解，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收起手中的剑，楼景辰对千晓月说。“不过，千姑娘又是如何得知我就是楼景辰的呢？”
　　“这个嘛~嘻。丫鬟们都说楼府大公子相貌英俊，又对大小姐宠爱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这几天楼心月天天让下人来给我送东西，我当然能聊到她会派你出马啦~”千晓月嬉笑道。见楼景辰面色发红，千晓月笑得更厉害了。“我没说什么啊，你怎么脸红啦。随便夸夸你而已，别当真啊。”
　　“——楼某不敢。”
　　“哦~我懂了，是被我猜出你的小心思害羞了吧，哈哈~”千晓月又露出了她那标志性的狡黠笑容，“你不想嫁‘妹妹’，我自然也不想把冥风哥哥吧交到楼心月手里。这个忙，我可是帮定了~只要你遵循我的作战计划，追到楼心月绝对不是问题。等到楼叔叔把楼主之位传与你时，你再来个真相大白，然后就是明媒正娶啦……”
　　“千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对心月她真的只是兄妹……”
　　“真的只是普通的兄妹之情，我懂，我懂。我还未满及笄之年，步摇是戴不了的，只能戴哥哥送我的这个梳篦。这个呢，你就拿去收藏吧~”
　　看着千晓月倍加灿烂的笑容，楼景辰心里如万只草泥马奔驰而过……“千姑娘……咳咳，这雪越下越大，姑娘了也该休息了……”千晓月这才停止了嬉闹，同他挥手道别。
　　楼景辰自己也没有想到，从未彻底相信过任何人的他，竟在那个冬天和一个小丫头成为了她口中的好战友。

　　“我没有怀疑你，只是突然知道真相，未免有些惊讶。”楼景辰对她投以理解的微笑。“你们兄妹二人初入江湖，你哥哥想必是怕你受到什么威胁，这才找了楼府这个靠山。那晚恐吓义父，也是你哥哥怕你在楼府受委屈。令兄心细至此，我便放心了。”
　　“什，什么？”千晓月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熊猫兄在说什么。
　　“我信你，自然也相信万公子。心月跟了他，一定比和我在一起幸福。”
　　“楼景辰，你糊涂啦？酒可以乱喝，话可不能乱说！”
　　“以后，千姑娘可以不用再帮我了。”楼景辰咬着嘴唇，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几个词从嘴中说出来。“毕竟我有自己的身份，怎配得楼心月金枝玉叶……”说完这几个字，他猛然轻松下来，长舒一口气，仰头望天，“她可是名满临安的红袖海棠啊！我算什么？楼宇随便从路边捡起的一根烂木头，刻成了楼府一把杀人的利剑，楼府大公子见不得人的替身。我算得了什么……只有令兄那样风流倜傥的公子，才配的一支海棠佩钰衣襟吧。既然与她无缘，老天爷，你说，你说啊？！五年前让我饿死在街边不就好了吗？为什么，偏偏让我遇见她……”
　　天际几颗流星划过，恰似痴心情人的泪滴。“楼心月——我愿意把心都掏给你，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一眼？！为什么——啊————”气势汹汹地拔出宝剑，楼景辰的剑锋直指夜空那轮明月，声音嘶哑，面色发赤，手也开始不停地发抖。
　　“坏了，还真是喝醉了！怪不得今天一晚上说的话比平时一个月都多。”千晓月恍然大悟，走上前象征性地抱了抱楼景辰：“熊猫兄，伤心什么啊。身份会有的，女人也会有的，何必……”谁知楼景辰一下子瘫在她怀里，还意识不清地嘟囔着：“心月……不……不要走……”
　　千晓月吓得全身汗毛都出来了，赶紧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脸“我不是楼心月啊喂，你别对着我肉麻！熊猫兄，快醒醒！你这样我怎么给你弄回去啊？”
　　“心月，多好看的步摇，我专门给你买了当及笄之年的贺礼，你怎么……随便让我拿去送人呢……”
　　楼景辰还在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千晓月愣了一秒，突然抱住了楼景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呜哇——熊猫熊你振作啊——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看上她了呢……你快起来啊……”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抹玄色迅速隐入了墨色般浓稠的夜色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