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凤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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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父年少时，桀骜不驯，和门内其他师兄弟不和，便离开师门，仗着一身硬功夫，整天四处闯荡。一次他被人寻仇，追到一条巷子中几乎走投无路，正巧一顶小轿从偏门出来，他情急之下向轿中人求救。那轿子里坐的是位大儒的女儿，她不顾侍女拦阻，将师父藏在轿子中带出了巷子。
“师父爱上她，几日之后便带了聘礼准备上门求亲，却发现她家门遇到突变，父亲被贬官，举家搬迁。师父苦苦追寻了三个月，终于寻得了，她那世代大儒的父亲却不愿将女儿嫁与一个整日行踪不定的江湖人。师父在门外跪足三天，换来大儒一个条件——亲手制作一件举世无双的宝物做聘礼。于是师父历经万险，采到暗池冷玉，又夜以继日花费三个月才雕成了这对箫。却不想，雕成之日，竟得到消息……那女子得知父亲要将自己偷偷许给一位当朝显贵，便连夜收拾了些细软，想要偷偷跑出来找师父，结果在山路上遇到歹徒，就……
“师父在那座山崖下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她的尸体。她自高崖坠下，遍身骨骼尽碎，面目全非，手心里却紧握着师父当年出轿子时，送她的半枚玉佩。
“……后来，师父找到了当日拦截她的那群匪盗，他们说，那女子跳崖之前，绝望地大喊着一个名字，声色凄厉悲恸，在山谷中久久回响……那是我师父的名字。”
齐满玉沉默了。
月光中明轩修长的手指轻轻描画着那碧玉上栩栩如生的凤鸟，声音也随之变得轻微。
“后来，师父将这两支箫给了我，对我说，若遇到想要相伴一生之人，一定要摒弃千难万险，守在他身边，否则，一旦错过，将成永世之悔，刻骨铭心。”
他抬头看向齐满玉，目光深沉，几乎将他吸进去。
“满玉，我那日在湖上见了你，便决定把它给你。你若是还了我，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将它送出。”
齐满玉完全愣住，像是有什么堵在舌尖，想吐又吐不出，只呆呆看着他。
他苦笑：“怎么是这副表情，我又没有欺负你。”
齐满玉摇摇头，眨眨眼，却觉得眼前景象慢慢浮起重影来。
啪。
温热的水滴落在手背上。他一惊，明轩也愣了。
明轩惊异地伸手，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满玉，你……怎么哭了？”
是啊，真奇怪。齐满玉心想。
我为什么会哭呢。
父亲战殁的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我没有哭。
母亲在花厅中被侍卫押走的时候，我没有哭。
齐家上下被押赴法场行刑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哭了呢。
我还以为，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哭了。
为什么会哭呢？
“明轩。”他轻声唤。
明轩望着他的脸，目光带着温柔的询问。
“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你会后悔说出这些话吗？”
明轩笑了，拉过他的手，把玉箫放在手中。
“无论你有过什么样的过去，我都不在乎。我要陪在你身边，不管到哪里，都不会离开你。”
“齐公子。”
……
“齐公子？”
从一片混沌中醒过来，齐满玉睁开眼睛，惊觉窗外的阳光已照过了窗纸，明晃晃洒在帐子上。
“齐公子，你在吗？”
是悯墨在锲而不舍地敲门。
他应了一声，头依然昏昏地发痛。看来是昨夜一边喝酒一边吹了夜风，真是自作孽。这么想着，挣扎着爬起来，披衣去开门。
悯墨见了他，倒先吓了一跳。
“齐公子，你病了吗？”
齐满玉摇摇头。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此刻必定看起来萎靡不振，一脸倦容。
“昨夜喝了几杯酒，有些宿醉，不碍事的。”
悯墨关切地在他脸上扫了几眼，说：“那我去命厨娘炖些粥来给公子吃吧。”又从身旁端起一盆清水来，“公子请先梳洗，我这就去吩咐。”
齐满玉道了谢，接过那盆水。回房放下，却提不起心思梳洗换衣。目光扫过房间，一切物事皆原封未动，那玉箫也依然挂在床头。他摘了它下来，上面阴刻的凤鸟鲜活灵动，展翅欲飞。
一切都像是昨夜一场春梦，了无痕迹。
他轻咳一声，笑自己矫情，放下玉箫，转身去洗脸。悯墨不多时便回来，端来一碗素粥、两碟小菜和一壶酽茶，布在桌上。为了保密，这独院里的人手不多，除他们两个之外，只有一位厨娘和一个看管院子的小厮，兼做些洗衣打扫的杂活儿。他起得迟，悯墨显然已先吃过饭，此刻静静在一旁，仔细研究着玄安行宫的平面图。
齐满玉喝了两口粥，正欲伸筷去夹碟子里的青菜，余光扫过悯墨，却见他眉心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悯墨见他发问，抬起头用认真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图纸，想了一想，问：“公子昨日去探时，是否查看过行宫内共有多少护卫？”
齐满玉把青菜放进嘴里，在心里回想，算上卫泽所领的贴身侍卫，所见的大约有五六百人。
“玄安王此行耗时长久，所带护卫将士共千人，分三位统领所带，分别是大侍卫长卫泽，左统领方之铎和右统领卢延将，”悯墨说，“按照常理，行宫内至少应该有八百守卫才对。尤其是昨夜，人多手杂，正常情况下必定会增加守备。然而依昨夜所探，行宫中除了卫泽所领的一百五十名贴身侍卫之外，竟只有不足五百人的将士，且经内部探查，昨夜除卫泽之外，另外两位统领皆不在行宫内，带领余下四百余人的，是方之铎手下的副将韩蒙。”
听他这么一说，齐满玉也觉察到人数确实少得有些不正常。
“昨天王爷刚到行宫时，我们便有人暗中时刻查探着。据回报，似乎当时王爷抵达时，跟随的将士便不足千人。然而当时三位统领俱在，人数又没有少很多，我们便没放在心上。”悯墨叹了口气，“现在回想来，应该当时就及时警觉的。”
“那个时候，少了多少人？”
“据线报称，应该少了五十人左右。”
五十人，的确不容易被发现。然而剩下的人，又是怎样在一天之内凭空从行宫消失呢？这么大的队伍，必定十分引人注目才对。
悯墨见他放下碗筷开始沉思，又开口安慰：“今早我收到传书，说晚些时候会尽量探查出结果来，再过来与我们商讨。公子还是先用饭吧。”
齐满玉应了，重又端起碗来把剩下的粥吃完。说曹操曹操到，他刚刚放下空碗，门口便传来小厮的通报声。
“齐公子，周掌柜到了。”
周阁安进了房间，来不及寒暄，只沉默着对他们点了头，便坐在了一旁。齐满玉看他神情严肃，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有些忐忑起来。
“玉哥儿，”周阁安看看他们两个，“我今早召回了那几位负责查探的手下，据他们讲，确实没有看到有整支的队伍从行宫离开。并且，直到今天早上，玄安行宫里的守卫人数，依然没有变化。”
这就蹊跷了。负责保卫王爷的军队，却不在王爷下榻的行宫内。而且，如同凭空消失，没有离开的迹象。
“会不会是……行宫有通往外面的密道？”
周阁安瞄了一眼悯墨手中的图纸，摇摇头。
“玄安行宫的设计图，是从主持建造工作的官员那里掉包出来的原始图样，上面并没有暗道的标记。而且建造行宫的工匠中，有不少是我们揽风苑的人，都说并没有发现有建造暗道的痕迹。不过，”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来，“查探的人还说，有件奇怪的事，也许能回答这个问题。”
齐满玉接过那张细细的纸条，展开一看。
七十六。三百五。五百。
“昨日王爷到达之后，众多要员和世家商户都备了礼，送到行宫去。据查探的人说，虽然人多杂乱，来来往往，他们没有来得及细数，但是凭直觉却感觉，送东西进去的人数，似乎比出来的人数要少一些。”周阁安看着那纸条，紧紧皱眉，“今日发现人数对不上，他们便重新回忆当时的情况，共有七十六家约三百五十人曾到过玄安行宫，然而从宫里离开的人，却至少有五百人。”
“这……难道是那些守卫故意扮成普通人，混在送礼的人中离开行宫？为什么呢？”悯墨低低地自言自语。
“周掌柜，有没有查出，那些混出来的人，到底去向何处？”
周阁安惋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当时他们穿着打扮与送礼者别无二致，或是跟着别人出来，或是赶着车跟在别人的车队之后，我们也是事后回忆才发现的，当时根本没有想起来去查看这些人。”
一时间，房间里气压骤降，三个人全部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人数不足？
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悄悄离开？
为什么两大统领都不在行宫中？
到达之前人数不足……混在送礼人群中掩藏身份……至今未归……
突然之间，齐满玉在乱成一团七零八碎的思维中灵光乍现，又因为这个可能的想法，顿时出了一背的冷汗。
“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凤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