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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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绝打开窗，说：“这山里到夜间略有些潮湿，趁着此刻阳光好，透透气。”说着又看看天色，摸着肚子，“都要晌午了，我肚子都已经饿了，走，我们吃饭去。”说完不由分说拉着齐满玉，一路到了厨房。
厨房里也是一切从简，墙上挂着半只剥了皮的鹿，血已放干。莫绝割下一条鹿腿，用削直的树枝穿了，递给他：“到外面草地上，找个地方生火烤。”说着又切了一大块鹿胸肉，用水洗了洗放在砧板上挥刀切片，一边说：“我来给你们炖锅肉汤，有吃有喝才舒坦。”
他快手快脚地忙活着，齐满玉接了鹿腿，出门来，看见小绵已经拄着一根粗糙的拐杖走出了小院，正坐在草地上拿野花儿编着玩。她看到齐满玉，兴高采烈地挥手叫他过去，齐满玉瞅了瞅四周，篱下一角整齐地堆着一摞劈好的木柴，便去抱了一摞回来，架起火堆，不一会儿，熊熊烈火窜了起来。
刚把鹿腿在火上架好，莫绝已经乐呵呵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他看看火上的肉，示意齐满玉把它取下来，然后取出一支毛笔，蘸上酒、盐、山椒末，一层层仔细抹上去。齐满玉看着他的动作，蓦然想起了悯墨烤鱼时的场景。那时的景象和现在多么相似啊，正午的太阳下一堆红艳的火，树枝穿着喷香的猎物，三个人围坐在火边，悯墨慢条斯理地往鱼肉上撒着调料，明轩馋兮兮地趴在一旁……
打住。他深呼吸一口，闭上眼睛。一想到那个久别的人，心里的酸涩突地一下涌上来。纵想破了脑袋，他也想不出，那个一路上为了他风餐露宿的人，将师父赠与的玉箫硬塞到他手中的人，曾在枕边夜夜守候用怀抱安慰从噩梦中醒来的他的人，为何要对他下毒。一回想起那些恐怖的噩梦，他的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难道……
“玉哥哥，玉哥哥你睡着了？”
齐满玉吓了一跳，睁开眼睛，面前赫然横着一柄匕首，上面挑着一块烤得冒油的肉，香气四溢。
莫绝的脸凑在匕首后面，笑嘻嘻地露出白牙：“小后生你怎么了？难道是天太热中了暑？啊呀我这正好有一丸新药是清热解暑的，对中暑头晕有奇效，你要不要来一丸尝尝？”
齐满玉龇牙咧嘴地把那块肉咬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咝咝吸气，呜哩呜噜地说着不麻烦了。莫绝笑着收回了匕首，自己割了肉送进嘴。小绵早在一旁吃得满手是油，一片片把熟了的肉往下割，也不嫌烫了手。
莫绝的手艺比悯墨还要好，新鲜的鹿肉配上他自制的各色调料，火候烤得恰到好处，就着嫩生的野山葱，香得几乎咬了舌头。没多久一条粗壮的鹿腿便吃得一干二净，莫绝端出滚好的鹿肉汤来，一掀盖子，浓浓的汤里漂着细碎的野葱，还有切成片的蘑菇和不知名的绿叶。尝了一口，满口奇异的清香，回味醇厚却不腻味。齐满玉和小绵连日赶路，许久没有吃到如此美味，很快便又将一锅肉汤净了底儿。
吃饱喝足，齐满玉抱着溜圆的肚子仰躺在草地上，满意地看着蓝天白云。小绵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夸奖莫绝：“莫先生不止医术高，竟然连做饭也如此在行，莫嫂可真要享福了。”
莫绝嘿嘿一笑：“绵丫头这是要以身相许吗？可惜我在这深山老林里，与世隔绝，你不会觉得闷得慌？”
小绵脸一红，连忙辩解：“你想多了，我、我是说，莫先生如此优秀的人，如果有个伴儿，岂不是更好……”
莫绝没声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一人，足矣。”
“哎？”小绵好奇，“原来莫先生已经有爱人啦？怎么不见她呢？”
莫绝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像是缠了蔓草，绞得人心里一抖。
“他……死了。”
小绵“啊”地轻呼，又捂住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七年前……”莫绝却已经陷入回忆，“我眼看着他赴死，却没能救他。”
齐满玉侧过头去看他，棱角分明的脸在蓝天映照下十分俊朗，眉眼间却是无尽落寞。十七年独自一人，隐居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以药为生，与虎为伴，十七年不见生人，不问世事，是怎样的自责与绝望，才让他甘愿守着一身高超医术，把自己放逐在这里。
人人都有故事。人人都有伤疤。表面上再光鲜亮丽，内里依旧是千疮百孔。有多少千金难买的锦缎绫罗，层层包裹着一颗伤痕交错的心。
许久，三个人都沉默着。莫绝解散了发带，随意地抓抓头发，重新扎好，然后起身，声音里已经不复之前的酸涩：“你们在林子里跑了几天，身上一定脏得很。走，我带你们去洗澡。”
莫绝领他们去的地方，离他的住处并不远。从山岩上一处平缓的地方向上爬一段路，在山腰的林中没走多远，转过一处岩壁。小绵一瘸一拐地跑得却快，一望过去便兴奋地喊：“好美！”
的确很美。这里是一个被小小瀑布冲击形成的水潭，周围被几大块青石围住，泉水从头上的石缝中汩汩而出，落进潭中。莫绝让小绵先留下洗澡，又唤来了春花在一旁守着她，然后便带齐满玉原路返回。
到了卧房，莫绝说：“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给你们找两身干净衣服来。”说完便掩门离开了。齐满玉在房中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他回来，左右转了转，终于等不及，推门出来。
莫绝的卧房就在隔壁，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反复几次，手劲使得大了点，“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一条缝。齐满玉愣了愣，探头进去看，房中并没有莫绝的身影。他正要掩门离去，目光无意间瞟到正对屋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心里顿时大惊，尚未反应过来，脚已经不受控制般踏了进去，直直走到那画前。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轻袍缓带，衣襟上隐隐有浅淡流纹压边，腰间挂着一块玉牌，怀抱一张七弦古琴，面如冠玉，眉目清浅，即使是画作，也能感受到画中人温润的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额上鬓角处，有一点朱砂记，颜色淡红，状似一柄小小如意。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盘旋，齐满玉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他……
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掩上门，转身离开，刚刚走下木阶，莫绝笑吟吟捧着叠好的衣衫从后院中绕过来，隔空扔给他：“不好意思，绵丫头身量小，我找了一会儿才翻到一身早年的旧衣，凑合一下吧。”齐满玉接了过来，虽是普通麻布，拿在手里却十分柔软，一色素白，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药香。他道了谢，便急忙朝山泉处赶过去。
入夜，因为连日奔逃劳累，小绵早早就回房睡下了。齐满玉却有些不安，睡了一会儿，悠悠醒转，抬眼看出去，四下依旧夜色茫茫，却似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揉揉眼睛，披衣下床，推开窗子，才恍然大悟。
有细微的琴声在夜幕下缓缓流淌，听起来，是从莫绝的房间传出来的。
他犹豫再三，才踮起脚尖悄悄跨出门去，走到莫绝的房门前，抬手要敲，反复几次，又收回了手。
那琴声呜呜咽咽，时而停滞，弹拨间竟是一片凄然之音。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让人觉得琴声颤抖着缠绕，细若游丝却缠缠绵绵，诉说着无尽的痛楚，听上一阵子，连心都几乎要被细细的琴弦给绞碎了。
此刻的莫绝，应该是不能被打扰的吧。
齐满玉想起他白天说过的话，收了回手，在心里叹息一声，准备回房继续睡。
转身迈脚，方跨出一步，却听到琴声渐渐凄厉，百折千回，突然嘣一声钝响，弦断。
然后是莫绝深重的长叹。
“含意……你……不要怨我。”
他想起墙上那画中的抱琴男子，摇摇头，悄然离去。
“玉哥哥！快起来啦！莫先生早就出门采药去了。”
小绵用力摇晃着他，叽叽喳喳的声音透过晨光，简直像只喜鹊闯进了小屋里。
齐满玉揉着脑袋坐起来，拍开她的手，朝窗外瞄了一眼，果然天色已经大亮了。
小绵蹦蹦跳跳地端来木盆和清水要他洗脸，齐满玉看着她活蹦乱跳的样子，有些奇怪地问：“小绵，你的脚伤好了？”
小绵撂下布巾，兴高采烈地跑到他面前，踢掉鞋子，把伤口展示给他看：“莫先生的药膏好厉害，一夜的功夫，就已经好了七八成了！”
齐满玉看看伤口，的确已经收口结痂，看样子很快就能够完全愈合。他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起身穿好衣服，梳洗过后，便到草地上练功。几日未曾好好练习，打了三百招，已是满头大汗，神清气爽。
小绵从厨房跑出来，掏了手帕给他擦汗，一边笑话道：“没想到才几天不打架，你的体力就这么弱了。”
齐满玉白她一眼：“就算体力再弱，总比你要强一点。”
小绵撅撅嘴，又回身去看远处：“奇怪，莫先生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呀？等会儿饭菜都要凉了。”
齐满玉看看天色，此刻已是骄阳初起，确实不早了。刚想说再等等也许就回来了，却见小绵突然跳起来，开心地朝远处一指：“看！春花回来啦！”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春花如一道斑斓的疾风般呼呼狂奔，眨眼间便从山谷中跑到了近前。小绵跳着朝它跑过去，刚跑了两步，却突然站住脚，顿了一顿，大喊：“玉哥哥！血！它身上有血！”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