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三十三章：携子归程 ...
-
此后再无人试图入侵齐王宫的地牢，地牢附近也并未加派人守卫，在这战事紧要的关头无人会顾及这种地方。她一直藏在暗处守候，没有浪费精力去劫狱，她在等一个时机，而且这个时机很快就要到来了。
经探听她得知了一些消息，王贲将军带领的一支秦军队避开了齐军西部原属于洛安的龙鸣军团，由燕赵之地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几无抵抗，眼看就要攻破临淄城。未几日，齐国居然不战而降。
这消息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平民直到看见临淄城的城门换成了秦兵把守才不得不相信那些传闻，他们哆哆嗦嗦地躲在门后，自门缝窥视着街道的风吹草动。
她知道，齐王田建在六魂恐咒的折磨中和宰相后胜的挑唆下屈服了，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城门递了降书，方保得片刻安宁，他却不知，他庸碌的生命随着六魂恐咒的发作已时日不多。
她冷眼旁观着这顷刻间易帜的临淄城的种种，城中疯狂蔓延的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感染了她，令她很是困惑，她不明白洛安和李栖栖昔日在这个有些孤立的国度守护着什么，究竟得到了什么。她庆幸她不是在为齐国卖命。
是夜，已改写了姓氏的临淄城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平民已是一日未出户，家家未燃烛火，偌大的临淄宛若空城，凉风习习，吹走了齐人对故国的最后一丝念想。
苍翼军团惨败，龙鸣军团被派往西部边界，名存实亡的凤啸军团虎符遗失，这样的齐军将如何守得住临淄？齐人皆痛哭流涕：昔日那屡次击退秦军、迫使秦军停战的齐军哪里去了？曾经那铮铮铁骨宁可兵戎相见不让秦兵踏上领土的骄傲的灵魂哪里去了？齐军不过失了一个人，便如被抽剥了灵魂的躯壳，是齐人太过软弱，还是外戚专权的手段太过强硬？
几百年来雄霸在东方的这条盘踞的巨龙在长久的腐败下被蚕食成了一具空壳，有人想要力挽狂澜却被淹没在这汹涌的历史长河中，改写历史之人许是并未意识到那顷刻间的转折，孰是孰过却已变为笔墨，书写在这漫漫长卷之上。
齐王，降了，秦军居然兵不血刃就占领了临淄，沦为亡国之人的悲凉令齐人蜷缩在他们那小小的屋檐下瑟瑟发抖，如一缕缕幽魂潜伏在这诡秘的夜中。国破，偌大的齐国只一日便不复存在，至此之后再无齐国，那昔日的六国之地如今已遍布了同一面旗帜，秦。
这如墓地一般寂静的临淄城很快陷入了混乱，昔日的齐王宫突然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点亮了半个墨色的苍穹，火焰越来越大，很快形成了不可阻挡之势。
秦兵幸灾乐祸地瞧着那火势变得越来越不可控制，他们并未去救火，只好整以暇地撤出行宫，嗅着湿冷的空气中那飘来焦糊的死亡气息，莫名地兴奋。齐王宫起火与秦兵何干？他们才不会闲到去帮一个被他们亡了国的行宫灭火，只远远地望着那火中的一个个逃命奔跑着的人影被烧得漆黑，最终倒地化为一摊灰烬，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只当为这寂静的黑夜添了几分异响。这烈焰就如地表被撕开了裂口释放出来的地狱业火，疯狂吞噬着这金碧辉煌的齐王宫，和那在窒息的浓烟中化为无数亡魂的悲哀生命。
这火，似是彻底宣告了齐的灭亡。
幽静的齐王宫地牢中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外面的混乱似乎与这里没有半点关系，齐国都亡了，齐王宫还燃了大火，齐人自救不暇，谁还顾及这些身陷囹圄无法逃命的可怜人。
来者擎着一盏油灯点亮了一圈狭小的空间，停在一个牢门口，将油灯搁在墙壁的灯架上，伸手抽出背负的长剑，剑刃覆着青色的寒芒。剑身一动，那结实的牢门瞬间劈为两半。
“你终于来了。”
待尘埃落定，这狭小的封闭空间中渐渐显出一个男子高大的身影，他负手立于一张破旧的榻前，脚腕上被锁着结实的链条，一袭素白的衣衫却一尘不染，长发虽未束起，却整齐地散落身后，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似是并非被囚禁在齐王宫的地牢中，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中赏月。
烛火微弱的光线映亮了他的脸庞，只一个多月未见，他的脸瘦削得甚至有点凹陷，下巴上长满青色的胡茬，只那双明亮的双目依旧从容，难掩他昔日战场叱咤风云时霸气俊朗的风姿。
“你知道我是谁？”一只白皙的素手将那兜帽落下，露出一头顺滑的紫发和一双没有表情眼睛。
“刚知道。无论你是谁，都是来杀我的。”洛安轻轻一笑，似是看破了这世间的丑恶沧凉，是生是死都听天由命。“其实不劳你动手，我也活不过多久了，且不说齐国将亡，秦人不会放过我，就是在齐国，也有齐人看不惯我活着，否则我何以至此。”
她定定地望着他，这个曾经以一己之身努力维持齐国岌岌可危的局势、为这苟延残喘的齐国谋求一方和平的男人，竟被他所保护的齐人遗忘在这狭小黑暗的囚笼里，连齐国亡了都毫不知情。
还好，她不是来杀他的，否则这结局未免太凄惨了些。
她又感到那种令她困惑的不明情绪在她心里蔓延，她被自己的这个奇怪的念头震惊了一下，目光黯淡了些，她开口道。
“今日，齐王主动大开城门递了降书。”
洛安那自嘲的嘴角僵了僵，转而化为一阵大笑，笑得浑身颤抖，那墨黑的瞳中却毫无笑意，他脚下竟然有些不稳，后退了一步，沉重的铁链发出压抑难听的拖拽声，他方才的淡定瞬间烟消云散，令那高大挺立的身躯突生了几分颓然的气息。
昔日的齐国大将军，能从容接受身死国破，却接受不了主动投降。
“大开城门……降了，呵，是啊，我早该料到，很符合他们的作风，保全了他们自己，保全了齐国的子民……”
洛安的眼角似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他一低头，脸颊被散落的长发遮盖了。
他的笑声渐渐弱了，片刻，他扶着潮湿的墙壁抬起头，双目中已不见了方才的明亮，只一片凄凉的寂寥。
“栖栖……寒烟她，还活着吗？”
她点了点头。
洛安眼中恢复了光亮，嘴角绽放了真正的笑容，仿佛时间倒退，回到了他曾经年轻气盛那段最美好的岁月。这笑容如暴雨过后破空而出的阳光，霎时间温暖了这冰冷黑暗的囚室。
“上天终归待我不薄的。”他喃喃低语着闭上了双眼，一脸满足。“动手吧。”
她美目微眯，紫眸闪现出一丝饶有兴趣的颜色，扬手，长剑出鞘，手起剑落，剑锋划出一道清脆的鹤唳之声，一袭动作如行云流水，随后，铁链落地的咣当咣当的声音。
洛安惊愕地睁开了眼睛，却见她将剑收入剑鞘，脚下的铁链尽数被斩断。
“鹤吟剑！你……”
她将剑扔到空中，洛安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接着又接住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你猜错了。”她泠声道，这清脆的声音在这压抑的地牢中说不出的悦耳。
“外面起了火，烧坏了机关，这里就要塌了。”
她转身走出了这狭小的囚室。身后人却未动。
“放了我，还给了我武器，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洛安终于反应了过来，恢复平静的声音里带有几分凌厉，鹤吟剑却迟迟没有出鞘。
她冷哼一声，洛安不是星魂，也不是她，洛安是不会在别人背后出手的。她并未停下脚步，只开口道。
“她在等你。”
她戴上了兜帽径直走向门口，听到了身后响起的脚步声。
齐王宫的大火将临淄城的夜幕染得火红，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息和桐油的臭味，显而易见有人故意纵火，却谁也猜不到那纵火者意欲何为。齐王宫地牢不多时便轰然坍塌，被大块砂石掩埋，所有能燃烧的东西皆变为了灰烬。
烧红的夜幕飘起了小雨，将落未落之时被大火蒸得化为水汽，霎时间雾气氤氲，烟雨朦胧。拂晓的清凉未能冷却那火势，却带来了一抹不甚明亮的天光，浓云笼罩下的天色亮了些，细雨绵绵，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官道两旁粉白的杏花大多凋零，被雨水打落的花瓣软软地将道路铺了一层薄毯，似是要将泥土也染成了粉色，那杏树并没有就此隐藏它旺盛的生命力，许多枝头已结了青涩幼小的杏子，被雨水冲刷得光溜溜油亮亮的，
小雨淅淅沥沥，仔细地将这乱世的血腥之气掩盖了下去，郊外的春景一片祥和，寂静的道路上渐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雾气蒙蒙的杏树林中出现一个纵马疾驰的身影，那人身披一件墨色斗篷，腰间悬一柄长剑，兜帽遮住了面孔，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雨水贴着他的脸颊结成了小溪，在那紧抿着嘴唇的轮廓划过，斜斜地滴落在泥泞的道路上。是个男子。
他的视线一直在这林中搜寻着什么，直到雨幕中出现了一道白影。他猛地一扯缰绳，骏马原地转了个圈，吐着鼻息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
雾气弥漫中，那袅娜的身影擎着一柄竹伞，听闻骏马的嘶鸣缓缓转身，一身轻盈的素衣飘若仙子，裙裾绣着点点红梅将她那出尘的仙气点缀的带了一丝娴静的人间气息，青丝软软地散落身后，只斜斜地插了一只有些破损的白玉金钗，未覆面纱的脸颊上，几道疤痕依旧清晰可见，却轻浅了许多。
见那身后之人，莹唇微翘，星辰般闪亮的眉眼弯成弧线，她莞尔。
“逸之——”
漫漫笙歌，粉杏飘零，又见故人。
忆长坡漫道，折枝几朵，花开满树，笑看浮生。
月貌花容，英姿飒爽，一诺灼灼不负卿。
波声逝，恨少年轻负，如梦惊情。
凄凄歌舞泠泠，又孰料长/枪执手轻。
叹连绵烽火，单骑相守，红颜若雪，一曲倾城。
剑啸苍穹，浮华乱世，孤影怜怜思旧情。
溟濛雨，绣红梅一簇，携子归程。
——沁园春.杏花缘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十三章：携子归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