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寒烟番外：凝眸处，寒烟衰草萋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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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自边关回临淄后，我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少，娘亲每每看到我都会潸然泪下，定是想到了哥哥，我尽量不在她面前晃悠，虽被齐王赏赐了府邸，却不忍离爹娘而去，便一直留在了司马府。
天色还早，我去了陈小二的酒楼坐了许久，担忧着我和洛安的未来。
我们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似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慢慢张开，将我们结结实实地网住，我们就如同那被粘在蛛网上的虫儿，无论怎样挣扎也挣脱不了命运的束缚。我固执地坚持着，想要坚持到洛安说的他卸去重担同我在一起的那一天，这信念犹如狂风骤雨中的一星微弱的烛火，为我燃起了希望。
我在窗口呆呆地望着洛安的府邸直到天黑，酒壶中的杏花酿还剩下大半，我付了钱，忧心忡忡地回了府。甜儿一早就贴心地备好了热水，我将她和其他的小婢都支了出去，疲惫地靠在浴桶边缘，我始终都不知道当初在军中那个决定是否正确，替代一个人，真的好累，命运自那一刻起驶入了完全不同的轨道，如果我还是李栖栖现在又会如何？洛安还会活着同我回临淄吗？
困意袭来，我在热水中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了，我猛地睁开了眼睛。甜儿这小蹄子越来越没规矩了，自我身份转变以后，府里的人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可擅自入我房间。
“出去，谁给你们胆子进来的！”
有人绕过了屏风，雾气渐渐消散，是个陌生的少女，一身奇异的服饰，周身空灵的气质似不食人间烟火。她毫不避讳地对视着我，紫眸犹如一汪深潭，古井不波却无限寂寥，像一只没有生命的娃娃。
如此仙子一般的人却让我陡生警惕，从未有过的恐慌，就连曾经面对着秦国的将军也没有这般危险的感觉。
少女结起了手印，修长的指尖凭空出现了许多青翠的叶片。好奇异的法术！这难道就是传闻中的阴阳术？我早就听说秦国境内的阴阳家修习异术，今日得眼一见，果真开了眼了。这么说，这少女极有可能是阴阳家的人。阴阳家是诸子百家中最为神秘的一家，效力于秦国。多数人只听过其传闻，未见其踪影。能有幸见得眼一见的人，大多都是死人了。
那秦国将领的话语突然浮现在我脑中：“你的命已经捏在我秦国手中。我不杀你，自有别人会杀你。”
原来如此，我从未想过我竟然这般重要，秦国居然派阴阳家的人来杀我，真是好大的面子。有阴阳家的人插手，我许是活不过今日了。
我苦笑一下，飞快扯过方巾裹住身体，抄起墙边的长.枪开始了反击。
屋内狭小，少女锋利的叶片将我逼出了屋外，脚下踩到什么粘腻的东西险些滑倒，我低头一看，甜儿和另一小婢倒在门口，猩红的血液从她们的脖子汩汩流出，甜儿的血！
我心中一痛，咬牙抵御着那些雨点般的叶片。我想到了战场上的箭雨，这叶片比那秦兵的箭矢还要密集，我真的招架不住了。锋利的叶刃穿过我的防御，一片一片地戳进我的身体，浑身都在痛，我就像案板上的鱼肉，被切开了一道一道的血口。
长.枪脱手，摔落在地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自幼师父就教导，在战场上兵器就是自己的护身符，一旦兵器脱手，就会落得个埋骨沙场的下场。
我在战场上活了下来，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却死在了自己的府中，多么讽刺。我不怕死，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生命早就应该结束了，从在军帐中被胡六刺杀而截止。然而死的却不是我，我背负着哥哥的名字苟活了这数月，已经知足了。只是洛安，我若死了，洛安该怎么办？
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浸润在泥土中。我舍不得洛安。我一直努力的活着，就为了等他那个遥远的约定，那飘摇于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我的希望。
“待到杏花盛开，齐国安定，我便解甲归田，与你此生相守，可好？”
那泠泠的话语缭绕在我耳畔，似是让我生生世世都能记起。
如果没有这战乱，没有这刺杀，或许我便能同洛安在一起，抛去这乱世，避开暗潮涌动的齐国，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
得美一人，安何其幸哉。
得君之心，妾此生不悔。
“若有来生……真希望……我……能生在……一个没有战乱的年代……”
少女一脸茫然，她定是不懂我在说些什么。生命在我体内缓缓流逝，此生得君之心，足矣。我闭上了眼睛。
我醒来时，先是茫然，再是狂喜。我居然没有死，我还能再见到洛安！
命运就是如此待我不公，如果我真的死在了这里，便看不到这世间的丑恶，便是最大的幸福。上天偏偏不给我幸福，还夺去了全府人的性命。
火苗自正厅开始燃烧，火势渐渐变大，府中却诡异地安静，除了大火噼剥燃烧着，没有任何声响，听不到人救火的声音，也听不到仓皇逃跑的声音。
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慢慢爬起，挪出了院子。长廊上，花园中，满是血迹，府中已变为地狱，尸横遍地，无论侍卫，侍女，厨娘，花匠，无一幸免，他们的身上被划了长长的剑痕。而那火，又是自爹娘院落的方向燃起，爹娘一定也……
我瘫倒在地，刚庆幸了自己的劫后余生，却恨不能同这些人一起死去。我听到了脚步声，激动得抬起头来，却看到一个黑衣人走进了院落，手持一柄沾满血的长剑，我心中一惊，忙闭上眼睛装死，那人在院中扫视了一圈，又在几个婢女身上补了几剑，而后离开了。
我心中怦怦直跳，这黑衣人难道也是阴阳家的人？我有些不解，他的装束和那少女的完全不一样，而且听说阴阳家少有用剑之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来灭门的。
我不知道这样的杀手还有多少，小心翼翼地爬回到我的院子，大火还未烧至我的院子，我躲回房，我知道那些杀手一定会来找我的尸身，确认我确实死了，我穿上了侍女的衣服，又匆匆收拾了个小包裹。新换的衣服被身上的伤口染满了血迹，浑身火烧火燎地疼。我靠着装死躲过了几个黑衣的杀手，
我终于逃出了那个燃着大火的地方，我的家，里面葬着我的亲人，我的甜儿，我儿时美好的回忆，还有，李栖栖。
我一个人在临淄城空旷的街道上东躲西藏，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我第一个便想到了洛安，但我不能去投奔洛安，我身着女装，一出现在人前便会暴露身份，连我自己的府邸也不敢回去。绝望涌上心头，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跑着，身后看不见的地方似有鬼魅般的身影在尾随，吓得我心惊肉跳，仔细看才发现是摇曳的树影。
街头亮起了火光，我躲在阴影里，惊喜地发现是将军府的侍卫，洛安被惊动了，我心底升起了希望，从阴影中摸索着走出来。光影中，我看到了我的下属，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我激动的浑身发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蓦地，我停住了脚步。我猛然想起我如今已不是李将军，我是女人，如若身份暴了光，洛安也逃不了干系。
然后，我看到了洛安，他带着一队士兵火急火燎地向司马府的方向赶去。我知道他想去救我，救我的家人，我想叫住洛安，却硬生生地举起一只手捂住了嘴，我痛苦地蜷缩在阴影里，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脚下的泥土，眼睁睁地看着洛安同我擦肩而过。脸上的泪水划入伤口，火辣辣的疼。这一瞬间，我只想抛却这一切，不管身份，不顾我的罪名，只求洛安能发现我。我低低的呜咽被杂乱的脚步声覆盖，洛安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地上火光映照的影子渐渐拉长，他消失在了黑暗的街道尽头。
我呆呆地望着洛安离去的方向，终于颤抖地伸出了胳膊，迟了。心痛得像是被撕裂了，明明那么近，我只要伸出手就能拦下洛安，我却没有。这咫尺的距离，便是天涯。
清凉的夜风拂过我的脸颊，吹干了我脸上的血痕和泪水，夜，似一张巨大的网将我重重包裹，那黑暗中潜伏的杀手许是不知在何处寻着我，我慢慢冷静下来，只有逃出去，换了男装才可与洛安相见。
西南城门皆被重兵把守，我丝毫靠近不得，我沿着河岸奔走，打算去北城门看看情况，迎面却出现一支巡逻的士兵，火光映亮了我的裙角和我一身的血迹。
“什么人！”有人喝道。
我心知逃不掉了，转身跳下了河岸，我宁可死也不想被齐国的士兵发现他们的李将军居然是一个女人。冰凉的河水瞬间吞噬了我的身体，我听见了河岸上的呼喊声和水流汩汩流动的声音，河水浸透了我浑身的伤口，那伤口像是重新被划开一般，刚刚结痂的血块被水流溶化开，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卷着我向下游冲去，浑身的冰冷疼痛令我呛了好几口水。这一次，洛安不会再来救我了吧。
意识渐渐模糊，我感觉到了河岸上破晓的明亮，什么人在岸边伸出手，将我捞起。
一定是洛安，洛安终于来救我了。
我放心地昏睡了过去。
当我睁开眼睛时才发现，不是洛安。
是一个女孩，身着平民常穿的那种麻布衣服，在开心地向我绽放着笑容。她看起来比我还小一些，我莫名地想到了胡六，那个孩子，应是同眼前的女孩差不多大吧，却被我从背后一剑刺穿了胸膛。他该死！我恶毒地咒骂着，心中却没来由地抽紧了一下。
我得救了，却没有喜悦，眼底露出了失望，只因救我的不是洛安。
这是一个名为黄叶坡的小村子，在河的下游。女孩在河边打水时顺手捞起了我，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么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是怎么将我拖上岸的。
我问了女孩的名字，女孩脸涨红了半天，吐出了一个词。
“妞儿……”
这一户人家姓王，于是女孩就叫王小妞。
我对王小妞谎称我是司马府李将军的婢女。
“我叫甜儿。”这是我能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想到甜儿的惨状，我脸色一黯。
司马府被灭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这个离临淄城有些距离的有些偏僻的小村子。王小妞怕提及我的伤心事，很懂事的并未多问，只仔细地照料着我的伤。
身上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皮肉翻了起来，想要痊愈并非易事。我不敢照那铜镜，不知自己的脸已经变为什么样子，我只知我的脸上布满了伤痕，我这个样子，洛安还会喜欢我吗……
我在王小妞的家中养着伤。心中却是焦躁不安，洛安一定会认为我已经死了吧。
王小妞称下月黄叶坡的村民将要去一趟临淄城附近参加个祭典，正好可以替我送个信。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静静地养了数十日，伤口大多长得很好，只是怕再次裂开，不敢有动作。
平民家中并无笔墨，我也无法给洛安写信，我犹豫着从怀中摸出一块丝帕，装进锦袋递给王小妞。正是我初次遇见洛安时，他递给我的那块，上面还绣着“唯君独悦”的字样。
“这是我……我的主子李将军之物，若是见到大将军，就说甜儿知道李将军的消息。”王小妞接过锦袋，仔细地收好。
“若是见不到大将军，就交给将军府的人。”我急急地补了一句。
“妞儿晓得，甜儿姐姐安心养伤吧。”王小妞甜甜地一笑，怀揣着我的希望去了临淄。
我躺在榻上静静地等王小妞的好消息，心中又焦急又兴奋，每一刻都像过了一世那么久。
碧空染上了晚霞，王小妞蹦跳着回了家，小脸笑得一脸纯真。
“甜儿姐，真是走运啊，妞儿在将军府外恰好遇到了大将军的未婚妻，她收了信物，说定会转交大将军……”
我的脑袋轰地一下，王小妞说的话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在说什么？什么未婚妻？我猛地在榻上支起身子，紧紧抓住妞儿的胳膊。
“你说你遇到了谁？”
王小妞见我的反应，吓得倒退了一步。
“大，大将军的未婚妻啊……”
“是洛安吗！大将军是洛安吗？”我冲着王小妞吼道，就仿佛她刚刚说的话是另一种语言，我理解的和她想表达的一定不是一个意思。
王小妞拼命点头，不住地向回抽着胳膊。
“甜儿姐你怎么了，齐国不就一个大将军吗……”
我手一抖松开了王小妞，王小妞飞快地后退到了墙根，又不忍离去。
“甜儿姐你仔细着身子，那伤还没好透，小心……”她的话已被我完全屏蔽在耳外。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妞儿胡说的，据那天的刺杀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而且，而且我才是洛安的妻啊！妞儿一定弄错了！
我跌跌撞撞地下了榻，拎起我的包裹就向外冲，王小妞正在伙房为我煎药，待她发现的时候我已不见了踪影。
我借了一匹瘦马赶到临淄城时，天幕已洒满了繁星，我的体力早就不支了，只为了一个信念坚持着挪到了这里，我才意识到此时的我同一个月前从大火中仓皇逃出的我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身伤，无处可归。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徘徊，曾经那些熟悉的地方，如今依然是老样子，并未因为少了一府之人而有任何改变。
恍惚间，我又来到了将军府前，高耸的围墙将我和洛安阻隔在了两个世界。
我的脸已被毁，又覆着面纱，不怕被人认出，只是洛安不在府中。洛安极少会不回自己的府邸，我想打听洛安的去处，那将军府门口的士兵不耐烦地将我撵了走，我心下凄然，我如今竟沦落到连见洛安一面都不可么。
我蜷缩在街角，清冷的夜风穿透了单薄的衣裙，好冷。心也冷。
我要在这里等着洛安，只要他一回府，我就能看到他。
一夜，便这么过去了。我抱着自己的膝盖冻得浑身发僵，依然不见洛安回府。东方的天际已亮起了一缕白光，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清晨，我的希望却愈发渺茫。
街道上渐渐有了人，我摇摇晃晃地起身，头重脚轻地离开了那街角。等了一夜，天明了，我也想明白了。我依旧没有放弃这希望，我打算去买一套男子的衣衫，以李枳的身份重新归来，我一定要见到洛安。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拥挤，就连最宽阔的那条道路都被堵住了，前方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了，难道又是什么折腾人的公告？
“哎哎，前面怎么了嘛，我这还赶着去开张我的店铺，这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哎呦你居然还不知道！今天可是有大喜事啊，听说是咱们那才貌双全的大将军迎娶宰相千金。那大将军别看战功赫赫，却是年轻得很，新娘据说貌美倾城，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那细碎的嘀咕声在人群中响起，我只听见了前半句，余的话语对我来说全部失去了意义。
我紧紧地揪着胸口的衣领，只觉得呼吸突然变得艰难，许是衣带束得太紧了。
不会的，我一定是误会了，洛安或许真的已经卸去了职位，那个大将军一定不是洛安，我的洛安不可能会娶别人！
我不断地这样劝说自己，心中仍抱有一丝执念。
那大红的轿辇出现在了宽阔的街道上，辇中端坐着一个玉人儿，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比两年前我初次见到她时更出落地娇媚可人了，她安安静静地低垂着目光，如同一只精致的娃娃。
一切都如两年前那般，她在辇中，我在辇外，我们之间隔了一道薄薄的丝帘，我注视着她，她未注意到我。只是两年前，我抢了她的洛安哥哥，两年后，她夺了我的夫君。
人群随着轿辇移动的方向涌动，我被无数只手推搡着挪到了街口。
将军府，我等了一夜的那个角落，现下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不死心地盯着那轿辇停在了将军府的门口，洛安出现了，一身红得刺眼的喜服，面色有些苍白，依旧是英姿勃发，风度翩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宰相千金自辇中下来被人搀扶到洛安身前，洛安牵起她的手，缓缓进了府中。
“逸之！”
我呆愣了一刻，伸出双手向着那红色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呼唤，拼命向前推挤着。许多人转过头来像看疯子一般地望着我。只有他，洛安，我的夫君，终没有回头。
大门缓缓地关闭，这世间熙熙攘攘的欢乐和嘈杂再与我没有半分的关系，我眼中的天地都变为一片苍茫的灰白色，拥挤的人群只是一个一个飘忽不定的幻影，那世间唯一的一抹红色，已被完完全全地关在了将军府的门内，只留给我一个寂寞的世界，我一个人的世界。
我孑然一身，孤单地立在街角，两年前的我曾经以为我拥有这世间的一切幸福，爹娘和哥哥的宠爱，甜儿的关怀，洛安的爱，我以为，我拥有了一切。那曾经的幸福，只一夜间一切皆化为了云烟，就如那滑过指尖的流水，最终一场清梦。
这清冷的世间，唯余我自己，体验着最残酷的事实，孤独地经历着大喜大悲。我真希望自己已经同爹娘死在了司马府中，那时的我还是幸福的，那时我失去了一切，却拥有着洛安，而如今，我的洛安，已不再是我的了。我的洛安，随着李将军的死去，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洛安已不是在战场上为我挡箭雨的洛安，不是我守护了一夜唤回笑颜的洛安，也不是那为我折枝种杏，说出“得美一人，安何其幸哉”的洛安，他拥美在怀，那美人不是我。
眼前晃动的人影全变成了洛安英俊的笑脸。
一笑春.色黯，再笑倾人心，只是，那倾覆红颜的笑颜，再也不是为我而绽放。
什么人狠狠地撞上了我，我腹中一痛，弯下身去，腹中插着一柄尖利的匕首，身前的衣襟被染成了红色，那刺眼的红色就如洛安那猩红色的喜服，恐怖得令人窒息。
我转头看去，有人头也不回的匆匆走过，腰间挂着的令牌随着他的急促步伐而颠簸。我看清了，宰相府的人。
我嘴角扬起一丝苦笑，瞬间便明白了一切。司马府中的那些黑衣人，乖巧可人的千金小姐沐凝，插在我腹中的匕首。宰相大人真是用心良苦，赶尽杀绝啊，连洛安都以为我死了，他居然还是找到了我，这么说，李栖栖假扮李将军的秘密，宰相大人也是知晓了的。
我缓缓拔出利刃藏在袖中，拿宽大的袖袍堵住了向外冒血的伤口，踉跄地找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掏出了我衣襟中的东西。
一只牛皮缝制的包裹，已被利刃刺破，包裹中，一只金钗的钗头已断成了两截，钗上那朵小巧的杏花花瓣也被利器斩断。
腹中先前结痂的伤口也被撕裂了，染红了身前的衣襟。而那匕首，却没刺进血肉中。
上天不让我死去，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在最熟悉的临淄城中迷失了。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我早已不是李栖栖了，甚至也不是李将军，李栖栖死在了战场，李将军死在了司马府的大火中，我到底是谁？
我在恍惚中走出了临淄城。我已不想再成为李将军了，洛安都不是我的洛安了，身份也被人识破，我再回去就是死路。
我回到了黄叶坡，被王小妞救起的地方。这许是我这世间仅剩的一处落脚之地。
我远远看到了黄叶坡中的浓烟，略微回过神来奔了过去。
我仿佛又回到了司马府燃起大火的那一日，遍地被屠戮的尸身。我以为见到了洛安，我就没有了心，但是心的位置为什么还是剧烈地疼痛？
我找到了王小妞，她伏在自己的血泊中，一道可怕的伤口几乎划破了她整个后背，她尚余了一口气，见到我，颤抖地伸出一只手臂，似是用尽了全部力气诉说了最后一句话。
“快走……”
妞儿的胳膊垂下了，那总是挂着笑容的眼睛里失去了光彩。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经受什么更残忍的事情，我颤抖地掏出那只刺杀我的匕首，想要自行了断。这世间已再无可留恋之事了。
背后响起了风声。我本能地一闪身子，空气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剑影。一个黑衣人，同司马府中的那些人是一样的装束。
我面无表情，扬起手中的匕首便冲了过去，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等我清醒过来时，那黑衣人已倒在我身下，浑身被我刺得血肉模糊，我丢掉匕首一下子软软地坐在血泊中。死死地盯着那黑衣人的脖子，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他的后颈上，刺着一只蜘蛛的图案。那个位置分外眼熟。
同胡六脖子上那片烧伤的疤痕在同一位置。
我安葬了妞儿，丢掉了匕首，离开了临淄，这自小长大的伤心之地，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只为一身的仇恨，和忘记一个令自己再也不想忆起的人。
番外END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寒烟番外：凝眸处，寒烟衰草萋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