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长空剑》碧水寒宵

58、五六、斗法

　　先战流沙盟新晋精英，后遇大宗门高足，在一众散修眼里，与他们一样没有靠山的商少阳，无疑倒霉至极。同样条件下，散修能获得的资源比不上宗门、世家，也比不上有个好师傅好亲戚，这是大多数人都认可的事实。

　　不过商少阳倒没有想那么多。这位娃娃脸的少年修士试探着沟通了一下自身法器，确定已经恢复了真气，点点头：“既然是九霄剑派的道友当面，在下就厚颜抢个先手了。”

　　话虽如此，待商少阳催动江山笔，绘出一只尖喙长颈的墨鹤振翅飞起时，沈青辞已经好整以暇地施展天赋小神通布下了层层防御。那只墨鹤甫一成形，绕着商少阳盘旋一周，便径直扑向了沈青辞，似慢实快，尖锐的长喙居然划出破空之声，端的是气势骇人。看起来，商少阳竟一开始就用上了全力，试图以快打慢、直击剑修不善防守的弱点。

　　台下一众散修中，当即传来一声喝彩！

　　沈青辞还未碰上过这等打法，一时也有些吃惊。不过太清涵虚咒的防守亦非等闲，有如海纳百川一般，下一刻墨鹤的尖喙终于即将突破防守，沈青辞也已招出飞鸿剑，绕着墨鹤的颈子轻轻一转，便将那只栩栩如生的墨鹤重新化为死物。

　　但商少阳此时手段又是一变。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墨鹤死去而渐渐散开的墨痕忽然四散开来，转而凝聚成一张墨色大网，顿时将正要乘胜追击的飞鸿剑笼罩其中。

　　飞剑之术之所以攻势凌厉，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来去迅捷，但一旦被限制在一方小空间里，威力少说也得降下一半。商少阳看来早就对前人总结的经验烂熟于心，那张墨色大网展开的时机恰到好处，竟生生打断了飞鸿剑的攻势，任凭大网中飞剑左冲右突，二者境界相持，一时间不得寸进。

　　围观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而商少阳却仍未放下紧张，毕竟他的对手身为大宗门的得意弟子，最不缺的就是层出不断的应敌手段。果不其然，沈青辞甫一感觉到附着在飞鸿剑上的灵识受阻，并未表现出慌乱之色，转而停住飞剑，打出两道破魔诛邪剑气。

　　那两道剑气一左一右，就快碰上墨色大网的时候，忽然轻轻一震，化作无数如丝如雨一般的剑气丝线，失了之前的剑光凝练，反而如绵绵细雨一般柔软起来，无声无息地化入了墨痕化作的大网中。

　　正专心操纵着墨色大网缚住飞鸿剑的商少阳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片刻后猛地脸色剧变，双手连番打出几个法诀，就要断开与墨色大网的联系。但沈青辞哪会给他这个机会，一边分出心神令悬在空中的飞鸿剑发出一阵轻吟、以一道“惊神咒”术法慑住对方心神，使得商少阳的动作满了一瞬，与此同时，先前化入墨色大网的如丝剑气已然完全渗透其间。只见大网的颜色先是一暗，下一刻却转为一片银白，耀目光华刺得众人睁不开双眼，仿佛有虚幻的声音在众人耳中炸响，而大网已经与剑气双双泯灭。

　　这下，乃是先以“剑气化云诀”术法将剑气变作无边丝雨一般柔软，墨色大网本是借助墨痕衍化出丝网的束缚特性，自身柔软至极、以柔克刚，对化入其间的如丝剑气反倒没有多少排斥。待得无孔不入的细密丝线完全渗透了墨网，水汽包裹下的凌厉剑气这才暴露出来，由内而外地破去了这张大网。

　　一旦失了束缚，飞鸿剑当即纵横来去再无阻碍，只听场中一声轻轻剑鸣，那道剑光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只一眨眼的工夫便赶至商少阳身前。商少阳好不容易从惊神咒引发的心神震动中挣脱出来，一抬眼便发觉锋锐剑气已经逼近身前，登时一头冷汗，慌忙将早早祭出的一件盾状防御法器转到身前，“当”的一声剑盾相撞，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挽回了颓势。

　　一击不中，沈青辞念头一动，便以心神操控着飞鸿剑在商少阳周围施展开诸般精妙剑法。

　　早在墨色大网被破除之际，商少阳就明白自己已经失了先手的优势，不过眼下也来不及懊恼，只得先利用防御法器守住身前空门，听见对方如同急雨一般密密麻麻的攻势下，剑盾相撞声叮叮当当连成一片，又急忙连连挥笔，在周身衍化出墨莲、太极等等防护术法。然而久守必失，即便是不善剑法的商少阳，也渐渐看出他的对手的剑术造诣极高，几乎随时都能寻到他防守的空隙，以逸待劳只能是取死之道。他索性心一横，趁着防御还未被突破，又分心将飞剑逼开些许，再次操纵江山笔画出一支支锋利箭矢。

　　一时间，密密麻麻的剑雨向着沈青辞激射而来。商少阳竟在这时意图故技重施。

　　这时沈青辞手中既无强力的防御法器，在疾风骤雨般的打击下，护身术法也坚持不了多久，看似只有召回飞剑回防一途，商少阳正是打着这样的主意，之后便可重新掌握主动。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即便对方在万千箭雨中好似随波逐流的扁舟一般摇摇欲坠，却半点没有召回飞剑的打算，而是不慌不忙地向身前打出一道真气。

　　就好像孤身一人闯进敌阵的剑客，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能挡得住千军万马。商少阳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对方竟真的成功了！

　　商少阳吃惊地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绝大多数弩箭刚一接触到对方打出的真气屏障便消失无踪；剩下的七枝真正弩箭则被阻在半途，被对方从容打出的几道白色剑气重新化作点点墨痕。

　　通明剑心映照之下，种种梦幻泡影皆烟消云散，正是无上心剑的玄妙之处！

　　见对方像是被骇住了，沈青辞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飞鸿剑的剑法又是一变，一声清亮剑鸣好似虎啸龙吟，但见剑锋上银白色剑光暴涨，视线所及竟分不清哪是残影、哪是剑光。商少阳驭使的盾状法器一时间疲于奔命，不多时，只听“当啷”一声，那小盾便被抓住破绽、一剑打落在地。

　　一个愣怔，下一瞬商少阳便见到白色飞剑停在自己眉心前寸许，锋锐的剑气几乎透体而入。这一局，已是胜负分明。

　　他的对面，沈青辞伸手召回飞剑，虽然语气淡淡，目光中却透出些许郑重：“承让了。”

　　对方的玄妙术法同样令他惊叹不已。

　　商少阳失落了好一阵，这才勉强打起精神拱手道：“沈道友剑术高绝，在下自愧不如。”

　　“恰好功法克制罢了。”沈青辞摇摇头，没有过多解释。这一场斗法可谓波澜不断，一众散修多有自愧不如之感，因此商少阳默默走下比武台之后，一时间台下众人面面相觑，竟没人敢走上前去。

　　这时，上首席位上的水月宫裴仙子叹了一口气，对侍立身后的女弟子吩咐道：“沉霜，你可下场一试。”

　　“是，师尊。”那位名叫“沉霜”的水月宫女弟子面若寒霜，恭声应是。随即她从上首席位飞身而下，足下如云似雾，一转眼便落到了斗法台上。

　　或许是由于水月宫功法的缘故，沉霜眸色清冷，一身气质也高洁出尘。一众散修看着仿佛傲雪寒梅一般的冷美人亲身上场，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而同在场上的沈青辞却只觉周身空气一冷，他平素也算是个冷淡严肃之人了，但对方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完全全的彻骨冰寒。

　　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数九寒冬。

　　不过这点冷意还比不上西荒雪原延续几个月的风雪。沈青辞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紧凝视着对面素衣长裙的女修，见对方双唇轻轻开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水月宫，沉霜。请赐教。”

　　随着她话音刚落，斗法台上的气温仿佛又下降几度，渐渐地，上空竟飘起了细小雪花。沈青辞不敢大意，当即施展开诸般护身术法，同时唤出飞鸿剑，银色飞剑绕着他身周盘旋一圈，立刻向着对面的女修飞遁而去。

　　沉霜不慌不忙，双手如莲花般绽开，便见四周飞舞的雪花于半空中忽然改变了轨迹，结成一面冰雪铸就的盾墙，将飞鸿剑试探的一击稳稳地挡在了身前。

　　而飞鸿剑并未放弃，稍稍后退，毫光暴涨，又以更强的力道顺着先前痕迹一斩而落，这下却是令冰墙微微颤了颤。

　　但沉霜并未不以为意，冷淡的双眸静如古井，仿佛在说：“没用的。”她伸出白玉一般的右手，轻轻一握，空中居然又有水汽凝结成三根冰矛，随着她掌心轻轻一推，以不逊于飞鸿剑的速度绕过飞剑、打向了身前似乎空门大开的沈青辞。

　　“刺啦”几声破空声传来，三根冰矛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七彩光芒。沈青辞灵识微动，指尖虚点，便有几道破魔诛邪剑气后发先至，于半道准确地击碎了冰矛。

　　而对方真正的攻击手段这才刚刚开始。

　　斗法不过片刻工夫，本就极冷的斗法台上，雪花愈飘愈急，与慢慢弥散开来的白雾一同，逐渐遮挡住了视线，就连灵识，一旦离得稍远也变得混乱起来。沈青辞不由得心中一突，急忙召回飞鸿剑，凛冽风雪中，忽见左侧无声无息地透出几道寒光，飞鸿剑奔驰如电、剑身轻颤，险而又险地绞碎了几道寒光。

　　无声无息，隐匿自身，这才是这类能够大范围操控天象的功法的厉害之处。

　　目光沉下，心湖泛起，沈青辞不再试图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而是运使起心湖幻剑的法门，将周身十丈之内灵识还能看清的部分尽收眼底。忽的又见几道寒光无声袭来，沈青辞灵台之间的心湖幻剑轻轻一震，便有一道玄之又玄的无色真气缠绕在飞鸿剑上，与许多道破魔诛邪剑气一道拦向了寒光。

　　绞碎寒光之后，后继无力的剑气逐渐消散，飞鸿剑却悄然遁入了风雪之中。

　　下一次袭来的寒光不似前两次，而是从好几个方向一同袭来。沈青辞眉头微皱，不再硬挡，而是运起遁术，顺着心湖推算出来的一线罅隙躲了开去。躲在冰墙后暗地里操控的女修也微微诧异，不过旋即她就将疑惑抛诸脑后，暗暗增加了术法威力，令周围更冷上几分，试图以此加强自己这边攻击的优势。

　　然而就在她又连续打出好几次攻击术法后，她却忽然觉出几分不对来——自己明明加强了寒光的速度和威势，可为什么对方反而躲避的越来越从容了？

　　沉霜清冷的眸子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波澜，明明是斗法的关键时刻，她眼前纷纷扬扬的风雪在阳光照射下仿佛投射出了梦幻一般的色彩，令她不由得恍惚了一瞬。下一刻她神色一凛，猛地觉察到自己的术法已经变了实质，对方不知何时竟悄然侵入了她的心神。漫天风雪蓦然间倒卷而回，自斗法开始以后就对场中情况一无所知的台下散修这才看清场中的变故——

　　原本被风雪包裹、被寒光逼得只能躲避的沈青辞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而那柄银色的飞剑则悬在沉霜面前的防御冰墙正前方，几步前进也不后退，只是散发出了慑人的气息，隔着一堵冰墙与沉霜遥遥对峙。而沈青辞之后甚至连先前的破魔诛邪剑气也未动用，众人眼睁睁看着冰墙在飞鸿剑气息威慑下裂开了蛛网一般的缝隙，颓然立在原处，却也仅仅只能“立”住而已了。

　　沉霜自家人知自家事，她的冰墙根本无力阻挡那股震撼心神的气息的透入，从自己心神被慑以来，之前设下的种种防御只能无可阻挡地渐渐衰微下去，被侵蚀了这么久，此刻哪怕是一个小孩子轻轻一推，也能将高达三丈的冰墙直接推倒。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下一刻冰墙便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轰然倒塌。沉霜抬了抬手指，还想挽回败局，但她惊骇地发现，在那等芒刺一般的锋锐剑意刺激下，她一时间居然完全无法收束心神调动真气！

　　正是震慑道心的心剑之力！

　　结果已经不辩自明。沉霜缓缓闭上双眼，在飞鸿剑距离自己还有一丈多的时候叹了口气，散去了周身术法。

　　“沉霜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