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脑洞怪志录》筆辍更时墨纷飞

74、丑狐·【第三章】

　　再过三天就是上元节了，韩清远这几日不用再去教童子们识字，就终日关在竹林间英语那老道交流，只是每日回来，精神越发的好了，但人瞅着却有几分不对劲。
　　以往我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只是碍于男女有别不与我亲近，倒是这几日我明显的觉得他越发的不待见我了。
　　老道一日不行动，我这心里就一日更比一日着急，近些天右眼跳得更是厉害。
　　我也曾数次也韩清远说过莫信这些雄黄之术，安心做个平凡人，起初他还是会听几句，只是到了现在，他已然不再搭理我了。

　　我找到老道的时候他正在竹林间喝茶，热气袅袅上升，他一声青衫倒是显出几分飘渺之感，如若不是五百年前那一恩怨，我倒是差点就将他当做一个得道高人了。
　　他看见我来，倒是没有表现的多诧异，不疾不徐的喝完手中的热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
　　“终于是挨不住了？”他问，语气却是有几分戏谑。
　　我不语，执着阿娘当年给我的那把清羽剑直直的指向他。
　　“怎么？等不及了，想与我这老道打上一场？”他不动作，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究竟打着什么如意算盘？”我问，语气明显的有些发抖。
　　“呵。”他冷笑一声，眉目一挑，“小娃娃，你说呢？”
　　随即竹林间劲风大作，一时间衣袂飘飘，我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的开始打量着一切，之间那老道向我飞来，手上变换着动作。
　　耳边闪过一股风，我错身躲过一击，随即一个反手出掌，只听得“啪”的一声，远处的一块石头碎的彻底。
　　不由得我做出反应，新一轮的袭击已然开始。
　　飞身，左旋，出掌，持剑抽，拔，回，转……青丝飞扬，衣袂飘飘。
　　我使出浑身解数，直觉今天不在这里解决掉老头，估计死的就该是我了。
　　可是老头也并不弱，我俩足足斗了三个时辰，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碎不堪，左手被一块飞过来的石子所伤，这会儿流血正流的酣畅。
　　老道也不见得比我好，清羽剑是当年阿爹送给阿娘的兵器，说是上古神器，那剑气也是不可抵挡。哪怕老道的法力实在是高我许多，当徒手和有依仗之人相比，总归是要吃上些许亏的。
　　我用尽气力，使上最后一招“天地变色”，这一招下去，老道就该交代在这儿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更是激动几分，这五百年的恩恩怨怨终归是要在今日了解了。
　　风刮的更加肆虐了，我感觉自己握着清羽剑的手都在不停的发抖，眼角眉梢都是痛快之意！
　　终于，是要结束了……

　　“小五！”这一声，却是深深打乱了我的思路，一股鲜血就要涌入喉头，“嗖”的一声，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抖了一抖。
　　果然，这一剑下去，偏了。
　　老道逃过这一劫，一掌过来，我拜身躲过。
　　只是掌风太凌厉，我堪堪躲过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一箭过来，这下，正中心窝。

　　我抬头正对上他的眉眼，明若星辰。
　　五百年前，他一箭是射向那一团欲躲我命的真火，那碰撞出来的火花正中我眼，入了我的心。
　　五百年后，又是一箭，却是正中我的心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种表情看着他，只是心窝里头源源不断的涌出心头血，我渐渐地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消失。
　　那老道显然已经是提不起丝毫气力了，毕竟以一凡人生存至今已然是违背了天理，哪怕是修的半仙，怕也是非正当渠道罢……

　　尾巴露出来了，黑乎乎的一团。
　　我看见韩清远的眼里出现震惊，心痛，悔恨，还有一种我识不清辨不明的神色。那一眼，过于复杂。
　　我却是像慌了神，我不想他看见我的真身。
　　“小五……”他唤一声我的名字，语气却是冰冷的可怕，“你当真，是狐狸精。”他说，眼神全然冰冷。
　　“我……”我想要说什么，可是张了嘴却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我伸手拔出箭，却像是感觉自己魂魄都在被撕扯一般的疼痛。
　　我并不是怕疼之人，只是这种感觉太过于强烈，也太过于熟悉。跟百年前被那团真火烧到尾巴时是一样的。
　　箭拔出来时，我终于明白，那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只箭，在簇头那里涂上了一层紫黑色的东西。

　　“呵。”我冷笑，这一切都是怕都是安排好了的吧。那老道自知敌不过我，想要我千年道行却是怕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他并不知道韩清远是何人，只是想着要利用他，从一开始，他们就达成了协议，只等着我这个冤大头跳下去他们苦心经营的陷阱。
　　我看着自己的心窝那个洞一点一点的变大，却是有几分觉得解脱的滋味。

　　“小五，为什么，为什么要欺骗我？”韩清远看着我，老道半倚在他的身上，脸色有些发白。
　　“我……”我看着他的面容，想说出前因后果，却又怕老道知晓后不肯放过他，千言万语融到嘴边却是只化成一句“我乐意！”
　　去看见韩清远的脸色变了几分。
　　“你……”他还想在说些什么，那老道就开了口。
　　“清远，别跟她废话！这妖孽出来人间已久，怕是多用着人间男子的精元来维持着容貌，你要喂那些死去的人报仇啊！”
　　韩清远像是愣了一愣，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箭羽搭上弓，眼底却是有几分不忍。

　　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些前因后果，前些天县衙说是死了好些个年轻男子，相貌可怖。我曾想要去一探究竟却想着上元节给韩清远的礼物还没完成最终作罢。
　　倒是现在想明白了。
　　这老道，怕是自认为法力不敌我，就借用了妖法去吸取年轻男子的精元来练得一些妖法想要与我一战，然后又对着韩清远说上这一番谎话。
　　将天大的罪过与恶劣行径全部加之在我这个妖孽身上，当真是好毒的心，好坏计谋啊。

　　“韩清远。我……”又是一箭，穿肩而过。
　　“呵……”我冷笑一声，眼角有些干涩，我以为自己要落泪的，结果却是看着他半滴眼泪都没有，我都疼成这样了，却还是这般坚强，我觉得自己很是了不起。
　　“韩清远，在你心里，我是那种杀人不偿命的妖孽么？”我颤抖着声音问他，明知道他已经要相信了，却还是执拗的想要一个结果。
　　很多时候我很固执，不是亲眼所见不是亲耳所听我一定不会死心。我只是想要一个宣判，想要一个结果，在他韩清远眼里，我韩小五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小五……”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我的眼神有说不出的痛苦，他其实实在纠结，我却是有些开心，至少，他还是有几分相信我的。

　　“韩清远！”老道又是一声，吼完之后就咳嗽个不停，“今日你若是放过这妖孽，来日怕是有更多的青年男子死鱼她手！大丈夫行事，切莫由儿女私情阻断优柔寡断啊！”他一大段话说出来，硬生生的咳出好几口血。
　　“师傅！”他大叫一声，忙扶住啦老道，看着我的眼神添了几分恨意。
　　“嗖！”这一箭，又是穿肩而过。
　　呵。第三箭。

　　“韩清远，如果我说，不是我，而是你面前的这个人，你会不会相信？”我觉得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到了这般时日，我自觉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我到死终究是不愿他对我有半分误解的。
　　这三箭下来，我已然感觉到了魂魄离体，我抬头看一眼天，没有月亮，却是万里繁星。看着自己满身的伤，不尽心下又有些凄然。

　　他像是忽然怔住了，显然是没料想到会是这样，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
　　“小五，你说？师傅？”他有些颤抖，手上的弓箭一下子就掉到了地上。
　　“韩清远，你想想，我韩小五是否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你之事？那些死去的年轻男子，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死去？若是我韩小五所做，那早前三五个月为何没人死去？！”我说着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来，却是越发的愤慨。
　　“是他！着这个妖道！他一来人都死了，他一来就主动接近你！是，我韩小五是狐狸精，可是我韩小五来这人世间并没有做过半分伤天害理之事！”我说完就瘫坐在地上，清羽剑也应声而落。
　　又是一口鲜血，我怕是将这浑身的血都要吐尽了吧，要是那几个姐姐看见怕又是要好好嘲笑一番了。
　　不由得就有几分想笑了，明明是疼得要死，明明是要哭的，可是偏偏眼角干涩流不出一滴泪。

　　“清远！你别听她胡说，她是妖啊！”妖道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他似乎更加清楚，再不下手我的精元就该全部散尽了，届时他将一无所获。
　　他从怀里掏出紫葫芦，“清远，收掉她！”他说，语气很是急切。
　　韩清远却是看着我，不懂也不说话，眼神很是复杂。
　　“小五，我能相信你吗？”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语，又或许已经没有足够的气力去回答他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不信，我也没办法。
　　“清远！”那妖道又是一声呼唤，将手中的紫葫芦塞进他的手里，“再不收服她，她就要逃走了！”
　　呵，逃走？我能逃到哪里去？三魂已只剩一魂，七魄怕是三魄也不剩了吧……
　　韩清远接过他手上的紫葫芦，将老道轻缓的放在地上。
　　他朝我走来，一步，两步，三步，站定。

　　“小五。”他弯下身来，看着我，一如那天他弯下身来问我“姑娘，你怎么样？”的语气一样，温柔，缱绻。
　　“嗯。”我低着头半眯着眼睛答他。
　　“我该相信你吗？”他问，紫葫芦握在手上有几分发紧。
　　“我不曾害过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回答，手上却是在发抖。
　　“我信你。”他说，随即俯下身来看着我。
　　“小五，我信你。”他又重复一遍，眼神无比温柔。

　　忽然，一阵疾风刮过来，我恍惚间看见一个点越来越近，使出全身气力将韩清远拉过。
　　“嘶”的一声，皮开肉绽。
　　老道半睁着眼，似乎是没预料到会是这般情景。

　　韩清远像是忽然愣住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肩窝处，我疼的“嘶”叫一声。
　　他立即就抬起头来，看着那老道，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他像是气急了，浑身都发着抖。
　　我从地上拾起那把清羽剑，左手就着自己的鲜血在上面画了一圈，将那把剑递给他。

　　“清远，我没有害过人，是他，他吸干了那些人的精元，你用这把剑杀掉他，那些人的精元就会被释放出来，到了地府也会上赶着下辈子投个好胎。”我有是一阵咳嗽，鲜血灌了满嘴，却又忍着腥味尽数吞了下去。
　　哪怕是此时，我也不想他见着我的样子。
　　“嗯。”他结果我手中的清羽剑，一步一步的朝着那老道走去。

　　估计那老道也不会想到最后会是这般结果，他怕是最后奸计败露，又见得韩清远临阵倒戈，便起了杀心。
　　却不知，我韩小五对待杀我之人还会留有善心会替他挡住那一箭。
　　韩清远不知，箭镞涂了诛仙粉，伤之。神仙碰了会坠入魔道，妖道碰了轻者会损伤元气大伤精元，重者，灰飞烟灭。而凡人碰了则会永灭于六道轮回。
　　这一箭，那妖道真的是用心及恶。
　　只是他没有想到啊，我韩小五也是重情重义之人，五百年前的那一恩，怕是毁了自己也是要报的。

　　一瞬间，白光在眼前乍现，随即就是星星点点的光芒从那妖道身体里飘出。
　　那是凡人的精元。
　　下一世，希望他们遇上好人家吧。

　　我觉得有些累，眼皮感觉有些沉，看着韩清远朝我走来的身影也越发的感觉模糊了。大抵是，我的气数也尽了吧。
　　“小五！”我感觉他将我抱在怀里，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沉痛，喑哑。
　　“嗯”我回答他一声，却是感觉越发的没了气力，我想伸出手来摸摸他的脸，却是使不上力。
　　想我韩小五飞扬跋扈一辈子也会有几日这般田地，真是可悲啊。
　　“小五。”他又唤我一声，这一声像是从天空飘过来的，只是感觉箍在我腰上的力道又中了几分。
　　我恍惚间想起好多事情没有做，却有感觉再也不会做了，到这时才发觉眼睛有些酸，想落泪了。
　　上元节还没有到，我给他的礼物是一件青衣，花了大价钱买的布料。我准备了好久好久，怕是等不到亲手送给他的时候了。
　　还有我从花婶那里学会了一种新的糕点，本打算上元节做给他吃的，这下也不行了。
　　还有我跟村头的老张打商量，我教他家的小团子识字，他教我做灯笼的，怕也是要欺骗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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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我不在了，这些，怕都是没人做了吧……

　　“小五，为什么？我……”一滴清泪滑入我的脖颈，有些冰凉。
　　我想说韩清远你别哭啊！你一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儿！我一姑娘家流了这么多血，疼的死去活来都没落泪，你到底知不知羞啊！
　　可是我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意识越发的模糊了。
　　我恍惚间看见从自己的身上有星星点点散出来。
　　呵，时限怕是真的到了……

　　“小五！”我听见他在叫我，还听见他在哭。他还在说什么“别离开！别走”什么的鬼话，可是我太困了，我撑不住了。
　　最后只剩下一片白光。
　　世界终于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