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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追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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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两个月之前那样,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候,只要她站在那里,都可以像君临江中的睡莲般圣洁袅娜。拥有贵族的出身,却丝毫无法令人联想到贵族的华贵与富丽,明明是亲切动人的微笑,却总会令人恍若隔世,仿佛远眺云雾之间的出尘雪山……
将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止住,换成了难耐的沉默,弥散在两人之间。狂暴的风声在遥远的后方不住肆虐,那吱呀声就像不通人性般一声声搅乱着别西卜的心扉。
她的话语隐约折射出了一件事——她似乎对于他出现在这里有所预料。
自星宿城一别,他们踏上了不同的道路,别西卜带着夙愿来到永夜之井,而绫正芳则去调查那些黑魔法师。可最后他们却在此相遇。
如果她果真像皇家骑士们所说,参与进了这个阴谋里,那么……她对他那些无声的许诺,又算什么呢?
“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他拼尽全力,强行压抑着澎湃的情绪,向她走近一步。
绫正芳却好似仍遥遥在天边,“是。”
这一步没能缩短他们的距离,却让别西卜心中的那缕火焰渐渐地熄灭了。
其实在别西卜心中,他从未相信过皇家骑士们的话。
但这样的话他不能和红莲说,竟也更不能和眼前他所相信的人说。
“你是光明祭司,对吧。”
少女微微低下头,最后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是。”她的腰侧挂着一柄长剑,剑身银白,宛如合拢的十对羽翼。
别西卜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最后一字一顿地开了口,“难道你竟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他的声音带着机械一般的冷酷和锋利,但绫正芳没有因此有任何动容。她站在他的对面,沉默地凝望着他,就像是对他的质问早有预料。
“无论我对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立场,不是吗?”
别西卜的心止不住地沉了下去。
他不明白时隔两个月,绫正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是因为她混入了黑魔法师的团体,遭遇了什么事,还是因为……
“你投靠了他们?”他哑声问道。
绫正芳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平静地点头,“是。”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绫正芳淡然说道。
这一瞬间,别西卜只觉得身上发冷。
没错,他不想来兴师问罪,可是事实如何呢?她真的出现在这里,说出了这样决绝的话,并没有任何否认自己与它有关的迹象,别西卜想张口为她辩驳两句,可是面对着当事人这毫无动摇的样子,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本以为她与他相同,是被命运抛弃的人。
虽然他之前在永夜之井前,对光明说着那样义正言辞的话,却无法改变他依旧是个失败者的事实。
“先生,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流落到加尔堪城吧?”绫正芳的声音如雾气般清幽地响起了。
别西卜的瞳孔微微一缩,“你知道这件事——”
“我加入了他们,自然就知道了。”绫正芳说,“你一直怀疑的事,是那个将你赶走的人和我有关,不是吗?”
别西卜陡然卡住了喉咙,他蓦地抬头看向绫正芳,少女依然如同他所熟悉的模样,沉着又令人捉摸不透。
“那么……”他哑声说道,“你果真与那个人有关吗,又或者——”
又或者,她就是那个人?
这个时候,别西卜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这个少女心里想着的是什么事。
他甚至没有资格说她变了,因为她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也许从来就给不起,只是他自作多情以为可以帮到他,她身上的秘密也不是他能够置喙,即使他与她同为被命运抛弃之人,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她做出的妥协谄媚之举呢?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而战,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他只是因为轻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就轻而易举地与她同行,而这正是他致命的错误。
这一刻,他甚至没能痛恨绫正芳的背叛,只有满心的失望之情。
“北境中发生的这些灾难,恐怕如你所愿,对吧?”
“你想说什么?”
“那些灾祸,是你散布的吗?”
绫正芳安静地垂下了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的真相……这一切是星辰的指引,也是我们的选择,我又该如何告诉你,你想要的那个答案并不存在?”
别西卜闭了闭眼,而后再度睁开,有什么在他血红的双眸中流淌,像是跳动心脏中不熄的热血。
“看来它与你有关。”
绫正芳的脸上逸出一丝少见的苦笑。
“你认为一切的真相会是什么样子呢?”她问。
别西卜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只承认我所看到的事。”
“那么……”
“只要你说出是你做的,我就将你视为敌人,不管你有多少苦衷。”
绫正芳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道:“我明白了。”
她抬起了双手,清濛的圣光从她手中亮起,别西卜注目过去,不过几秒钟,他就看见那之中浮现出一丝漆黑的玄召曜力。他抬头望向绫正芳。
“这就是我加入他们之后获得的成果。”绫正芳看着他,“玄召的曜力可以做到很多,而我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就不会再回头。”
别西卜伸手指着暗夜城的方向,声音变得无比沙哑,“即使你可能已经亲眼看见,发生在那里的灾难是什么样子的?”
绫正芳一成不变的面容闪过一丝异样。那丝异样消失得极快,她很快恢复了波澜不惊、令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但那才是最无关紧要之事。”
“世上每天都有无数的灾祸发生,而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里,又有多少痛苦是我们来不及拯救的?先生,我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微小的事物,我只能不断往前走,直到找不到别的道路。”
别西卜凝望着绫正芳的身影,像是在看着一个极为陌生的人。
“迟钝如我,也能看得明白你对北辰的信任。绫正芳,”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只要你对我说出,你接受玄召的力量,与他们同流合污,不是你自愿的,我就立刻带你离开。”
良久,风中传来了光明祭司悠长又轻柔的长长叹息,他听见那个他本以为是普通贵族的少女模糊的声音,“先生,你真的以为,很多事情只是用愿意或不愿意就能解释的吗?”
“你——”
“我无法停下我的动作。”绫正芳微微仰起头,看向一片昏蒙的天际,“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之人,谁又能知道对方身上背负着什么?有些事是我们必须承担的,即使那会让我们走向与原本立场相悖的方向,我却必须要前往。”
奇异地,绫正芳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我们始终在命运和他人的掌控之下,不是吗?”
别西卜冷冷地看着他,半晌,他笑出了声,“看来这就是久别重逢后,你唯一能对我说出的话了。”
“我们往往都是以自以为是的立场去判别对方的立场,但事实上,一切也有可能是截然相反的。”
不,那不重要。
他所在意的,是她的决心而非她的立场,他所认知到的,是她拼尽全力之下的天真和执着,而不是眼前这个虚伪的,只会将自己的命运置于他人掌控之下的光明祭司。
但此时此刻,他也分辨不清到底哪一个是她的真实。
如果她真的有苦衷,又为何要如此决绝地将他推开,绝不让他出手相助?
还是说……
别西卜抿着唇不说话,绫正芳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她闭上眼,轻声说道:“我们身在狂澜之中,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刻,但是先生啊,即使身不由己,我也绝不轻言放弃自己的道路。”
“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这件事告诉你并无意义。”
“你要去找光明?巴尔巴?还是……”
绫正芳望着他,片刻之后,静静笑了出来,“你就当是吧,先生。我要离开了,你也不要在此逗留了。要知道,即使是暴食的魔王,你也无法抵挡大罪之门和晨曦之柱之间斗争的余波。”
“外面的世界就要翻天覆地了,你也需要尽快离开,去处理它们,不是吗?”
别西卜眉心一跳,他立刻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抓住绫正芳的胳膊,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种举动,可是心中澎湃燃烧的冲动让他无法自控。
但他什么也没抓到。
一转身之间,绫正芳的身影霎时间虚幻了,别西卜看到的只是一个破碎的影子。
仅剩的,就只有她回荡在林间的声音。
“希望下次再见时,我们还能依然铭记一切。”
别西卜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一直记得一切,他只怕她忘记,而即使记得又能如何?
就如同一百年前那样,他依旧没能挽留一切他想要留住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的意愿。
晨曦之柱,大罪之门。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可它们却真实发生了,而那个人……绫正芳,她究竟在追寻什么,甚至不惜让自己混入邪恶的一员,也始终不愿对他透露半点善意?
不,那已经不算什么了。从始至终,他发现自己始终没有真正靠近她的心——倘若她果真怀有苦衷,她为何自始至终不愿信任自己能够帮助她?
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事实上,别西卜并没能走出暮光森林。
回程的第二天,他就在熟悉的气息之下,与赶来的红莲相遇了。若只如此也就罢了,他直接与他分道扬镳也无妨,但红莲的身边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别西卜认识的,皇家骑士团的那个副团长,拥有暴龙剑和加鲁鲁炮的奥米加。
但另一个人别西卜却丝毫没有听说过。
那是个手持权杖的金发少女,双眸如同水洗过的树叶一般青翠,她带着澄净的微笑望过来的时候,别西卜莫名觉得像是被什么高高在上的灵魂俯视着一样不适,但除了这一瞬间以外,这个名为诺伦的少女并没有表现出有任何异样。
不,或者说太过寻常了。她身上没有精灵的灵核波动,没有属于人类的魔法波动,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女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发生在一个奥米加和红莲都对她恭敬有加的少女身上?
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她太过不寻常,以至于一切不妥的轨迹都被遮掩了起来。
而这世上能够让红莲和奥米加俯首听命的,只有一个存在。
别西卜瞪着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的少女,答案在心中悄然浮现。
或许是察觉到别西卜不可思议的目光,诺伦对着别西卜微微一笑。“看来我们的暴食魔王有许多的疑问。”
别西卜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犹豫了许久,他低声出言试探:“伊古德拉希尔?”
奥米加的眼神一动,眼看着就要出言呵斥,名为诺伦的少女却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拦住了奥米加。
“我也曾有过这个名字。”她平和地说道。
她的用词十分讲究,别西卜立刻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就是伊古德拉希尔,但此时此刻,她也只是诺伦。
在这暮光森林,永夜之井的范围中,别西卜只觉得一阵恍惚,距离世界树上一次苏醒已经过去了二百一十年之久,没有人能想得到,它就这样再次苏醒了化身,还出现在了暮光森林。
他竟就这么轻易地见到了世界树伊古德拉希尔的化身,毕衡星的主掌者。
但很快,他敏锐地反应了过来这一切都有理由。
“你们——”
“殿下是在晨曦之柱破碎之时苏醒的。”奥米加解释道。然后他们就借助毕衡的力量飞快地赶了过来。
“你们都知道了?”别西卜无奈地说道。
他从不认为大罪之门处发生的动作能够瞒过关注着它的人,但还是没想到世界树的反应有这么快。
从理论上来讲,第一个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是光明祭司,但绫正芳……
想到那个少女,别西卜的眼神暗了暗。
“是的,在晨曦之柱破碎的当时,殿下直接在圣树王殿中现身,当时我刚好回去述职,殿下于是命令我作为护卫前来大罪之门,路上遇到了往这边赶路的红莲。”奥米加公事公办地解说道。尽管如此,他并没有将虚空之席出现的事说出来。
别西卜点了点头,随即谴责的目光挪向了红莲,示意他解释自己过来的理由,后者仿佛视而不见一般地忧愁地叹了口气,“有些人完全不理会他可能会遭遇到六个敌人,就自顾自地往前冲,我不是更应当跟在后面,好在他遭到危险的时候卖个人情给他吗?”
别西卜皮笑肉不笑,“那我的人情还挺值钱的啊?”
红莲的金瞳中盛满了促狭的笑意,“哪里,只是我也恰好需要它而已——比如,跟我们走一趟,如何?”
别西卜收起脸上阴阳怪气的表情,冷冰冰地说道:“别忘了你的人情还没有实现的时候。”
“但它在不久前实现过。”红莲轻笑道。
别西卜立刻想了起来,不久前在凯撒城的时候,是他将自己从尸堆里带了出来,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这时候回忆起这件事并不令他感到愉快。
“你故意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红莲笑容微微地说道:“若非如此,你又怎么会答应?”
“只是和你们走一趟?”别西卜一脸晦气地问道。
“你是现场目击者,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你。”红莲收起了调侃的神情。
别西卜皱了皱眉,低下头沉思了几秒。事实上,此时此刻他本就无处可去,即使陪红莲走一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比起这个,他更挂心外界的状况。
想到这里,他毫不客气地嘲讽道:“你以为你是在邀请你的同僚吗,我是暴食魔王,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的子民——”
“如果说,殿下可以重铸封印呢?”红莲忽然开口,打断了别西卜的话。
别西卜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一直在微笑着的诺伦身上。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片刻后,他的声音轻轻响起,“伊古德拉希尔?”
那翠瞳的少女轻轻叹息了一声,摆开权杖趋步来到他面前,将杖尖轻轻点到他的眉心上。
轰然一下,别西卜只觉得周围的环境在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看见了金色的流星雨划过浩瀚苍穹,看到青翠欲滴的大地上长出无数巨大的藤蔓,看见平静无波的湖面被霜白的水鸟滑出一道道灿烂的水花,那个人的声音就在那无所不在的世界里响起。
“我是毕衡的执掌者,是它的灵性,是它无所不在的权柄。我的名是伊古德拉希尔,应帕拉里斯与盖亚斯之请,回到这残破的废墟,成为称衡不谨者。”
“我是裁量世界之星,我将尺横亘在天与地之间,你有何疑问,置于这金秤之上衡量?”
别西卜死死咬住了牙,直到那恢弘的声音消失,直到恐怖的视野全部锐减为他眼中的一个点——眼前存在那双翠绿的眼瞳——之时,他才咬了一下舌头,声音冷酷地开口:“您选择了帕拉里斯——那永光的北辰星吗?”
诺伦含笑望着他,声音悠远遥长,“何谓选择?盖亚斯的奴仆啊,那何尝不是我理应竭尽全力的称衡啊。”
别西卜愣了愣。
“星辰的光辉并不因所谓的选择而有何添减,正相反,那是我们必须往赴的使命。”
别西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诺伦的话语深奥之极,可他却可以隐约触及那微渺的边界——她并非为了选择而来,仅仅只是因为平衡是一种使命,她才决定要重新封印大罪之门。
她不是要对抗该死的命运,她就是命运本身。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早知道伊古德拉希尔的态度?”他倏然抬头望向红莲。
“你是指——”
“她选择了帕拉里斯。”
所以这个家伙才敢孤身一人出现在星宿城,去寻找那位光明祭司,去完成他对于那个红莲帝国的誓约。
红莲眼睛轻轻一眯,目光不带感情地扫了奥米加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淡淡笑了笑,“殿下的使命从没有发生过变化,我只是擅长计算星辰曜力的对比而已。”
别西卜轻啧了一声。侧过头去,不再看诺伦的双眼,一句话从他喉咙中挤出,“先说好,只是陪你们走一趟而已。”
诺伦的微笑依然不变,在她的身边,红莲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寻常的笑意,“那已经足够了。”
“不过,”别西卜没有理会红莲的回答,只是径自说道:“您打算以何种方式封印大罪之门?据我所知,晨曦之柱的主体已经彻底粉碎了。”
“是么……”诺伦歪过了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
在当下的时代,北辰星帕拉里斯的力量脆弱得一伸手就能捅破,而此时此刻,大罪之门的封印已然解开,再没有什么可以媲美这份力量,那么……
“那么,只需要以盖亚斯的奴仆,制约盖亚斯即可。”
别西卜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诺伦,但少女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神情悠远。
“盖亚斯的奴仆……我?”
——这何尝不是一种均衡。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别西卜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之意袭上心头。他不知道该说果然是毕衡的化身,又或为星辰化身从不失去它的本源力量感到恐惧,但这种最初的不适消散之后,他叹了口气,心想这倒也无不可。
大罪之门的解封一定会引发巨大的灾难,但此时此刻,如果他的存在能够狠狠地打一番光明他们的脸,他确实一点也不介意被诺伦利用。
倒是红莲……
别西卜隐晦地看了一眼正在和奥米加说话的他,心想道,倘若能就此把欠他的人情还上,那可比什么利用被利用要好多了。
想到这里,别西卜心里平衡了许多,干脆地答应道:“好,我和你们一起去。”
这个并不出乎意料的决定让诺伦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奥米加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红莲倒是一副事情皆在掌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