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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远方 ...

  •   帕西走进卡纳克深处草木繁茂的花园,在迷离的枝叶间很快就发现了妹妹的踪迹。

      她的纤薄的白色长裙,犹如晨间雾霭,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壁画上的林中仙女。

      幻象只存在于她不说话的时候,帕西想。他故意咳嗽了一下,尼菲塔莉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扒树皮的小刀。

      “原来你在这,王宫里都闹翻了。”帕西瞄着她手里的刀子,应该是稀有的陨铁做的,算是稀罕物件,她却毫不在意。“我说,亲爱的妹妹,这可不是一个皇储妃该干的事。”

      “帕西,有没有人告诉你,尊驾走路的时候就像一只偷食的猫。”尼菲塔莉被他吓得心脏漏了一拍,有些恼怒。她含怒回嗔的样子毫无威慑力,比小猫好不了多少,却婉丽可爱。帕西心脏顿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拍着脚板,这才注意到她撕撕扯扯已经把面前的树的一块巴掌大的树皮剥了下来,琥珀色芬芳的汁液正在渗出凝结。“你在做什么?搞破坏么”他蹙起眉头,“这些没药树可是阿尼的宝贝,而且自从三百年前哈特舍普苏女王把它们从蓬特国弄回来,就没人这么粗暴地对待过它们。”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再宝贵能抵得上卡纳克五分之一的开销?”

      听到这话,帕西眉头拧得更紧,他知道妹妹这些天插手卡纳克神庙开支的事,只希望她全无经验,没有卷入太深。自从嫁了人,她似乎褪去了一身与世隔绝的圣贤气,行事和思考越来越像拉美西斯。只是有时候想得太简单。仿佛火球在手的孩童,随时会做引火烧身,把旁人惊出一身冷汗。“什么意思?”他最后谨慎地问。

      尼菲塔莉从腰带里翻出掖着的一块香料,四周的空气立刻芬芳四溢,那是陈年的没药树脂。“这是我在来自南部大平原的贡品里发现的,和这些树应该属于同种,但是和卡纳克用的来自迦南的没药不同。”

      “那又怎么样?所有香料看上去都一样。”帕西颇不以为然。

      “可是你不觉得卡纳克从迦南的香料进货渠道有问题吗?祭司和中间商的层层盘剥,进价高的不正常,”她有些激动,脸颊泛红,“就像上个月,我自己的书记官算出焚香上满打满算900德本①的黄金消耗,可最后报上来的帐却是1200,这差得也太多了!够拉美西斯多养一个军团!”

      “呵呵,”他讳莫若深地笑起来,似乎在掩饰卡纳克千年的积弊,“于是我的女改革家又要来破除弊端了?真是勇气可嘉!”他语带讽刺,明显不赞成妹妹这样。这女孩最近显然背离父兄的期许,他们本来希望她婚后乖乖呆在丈夫的花园里,可她明显朝精明女主人的道路狂奔。

      一道白烟在卡纳克上空升起,混合着强烈的没药、乳香和侧柏香气。

      卡纳克每天三次大量焚烧这种香料,如果碰上节日、大小祭典,还要加倍。尼菲塔莉和帕西都原来习见焚香的白烟,今天却各自盯着它若有所思。在他们沉默看天的当口,没药树渗出的汁液凝结成了一个琥珀色的小球,看起来真的和尼菲塔莉带来的香料块一模一样。而西亚产的没药是不会凝结成团块的,需要二道加工。

      “现在看吧,”尼菲塔莉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感到些微得意,“它们就是同一种树的产物。这说明蓬特国③的没药树依然存在。如果我们能从那里进口,卡纳克的日常的开支可以削减五分之一。迦南商人开出的价格和黄金等价,而蓬特国应该只需要一些粮食布匹就能换到香料。就像三百年前女王做的那样。偌大的尼罗河谷,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即便如此,又怎么互通有无呢?我们和那个地方已经失去联络许久。应该说自从三百年前女王的探险队结束航程以后,就再没人到过那里。”帕西理智地指出,想打消她突然兴起的怪念头。

      “可以再派探险队呀!”他妹妹一派天真地说。

      “可哪个埃及人愿意客死他乡?此去何止千里,如果死了连尸体都运不回来!那可是灵魂真正的死亡!”帕西摇头,长发飘拂,露出雕像般完美的侧脸,无可奈何的叹息着,“你阅遍群书,应该看过《水手的故事》②——”

      “彼国是流淌蜜和奶的沃土,树上生长着天堂的果实。可是他们都说,那是‘没有脚才能走到的地方’。”
      ——

      酷热的焚风吹过草原,带来饥饿和死亡。

      赤地千里,龟裂纵横,无法逃遁的旱灾。

      草原上金黄的长草从似乎洒满了硫磺,干燥得可怕,一点火星就会变成燎原大火。

      实际上,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起火自燃,大火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哪怕是在漆黑的夜里。火舌过处,把动物变成可怖的焦炭,河流蒸发,绿树枯萎,村落断绝生机。只有天空中成群盘旋、不时落下的兀鹫在开心地等待死亡盛宴。

      哈亚在村外的白蚁丘上观察远方的雨云。在地平线的那一头,似乎有黑色的雨云滚动,可是却迟迟不会移动,就像难以捉摸的海市蜃楼。

      她抱着饥饿的肚腹,颓然俯瞰自己濒临死亡的村落。

      茅草搭建的圆锥形屋子在灼热的空气中显得扭曲,仿佛即将燃烧的柴火堆;枯瘦的男人们聚集在一处空地上打井,可是向地下挖了很久,出来的还是一桶一桶的沙子;树皮被扒光,白惨惨地露出木质茎干,植物委顿而死,直到再也没有可吃的东西;饥饿的老弱妇孺自发聚集在村外,像葬礼上一样歇斯底里撕扯头发和衣服,割裂面颊,然后跪下对天空高举手里的陶盆瓦罐,祈求上天赐给他们一点天落水。

      每天都有人倒毙在路口,但没有人会去关心尸体,那可能沾染致命的瘟疫;只有秃鹫随时落下,撕吃腐尸。或者跟踪濒死的人,就像一片巨大的阴影,打扫死亡的残羹冷炙。活人眼睁睁看着地狱的惨剧在面前上演,无能为力,也不敢去管。

      旱灾伴生而来的饥荒,令马赛族战无不胜的草原勇士,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白蚁丘下面,孱弱瘦小的孩子虚弱地叫了一声,呼唤哈亚立刻回村,她的女王祖母正在召唤。
      在南部大平原上,蓬特国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个部落联盟。

      马塞族是蓬特国十二个部落中最大的,他们有最大的草场,和最勇猛的战士。

      附近的部落出门前,对上天祈求:“神啊,保佑我们不要碰到马赛人,不要碰到狮子!”

      不仅如此,马赛族的土地上生长无数神秘的植物,有些芳香奇异,有些见血封喉。所以马塞族使用药物也是让周边各部落忌惮的特长。

      而这个部落最大的特征不在于此,而在于他们奇异的外表,就像南部大平原奇特的乌木雕刻。远方的人看过他们,再去看那些雕像,才知道那是写实。

      因为他们族人奇异的长相,故此在以往的岁月中经常有人被贩卖到远方的大国。

      而当这一代的女王继承王位以来,再也没有这种屈辱的事。强悍的武力使得远近部落闻风丧胆。无人再敢俘虏他们当作珍奇的商品。

      马塞族的老女王已经独立执政了50多年,亲手砍过很多敌对部落首领的人头,生育过众多的子女,就像一个庞大白蚁家族的蚁后,一个丰乳肥臀、果敢英勇的女人。永远精力充沛,永不言败。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是马塞族屹立不倒的精神象征。

      而哈亚就是她存活的外孙女中最大的一个,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会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
      可是乱子层出不穷。

      谁都没办法保证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就像上一个王位继承人,哈亚的姐姐,三天前刚刚死于饥饿。

      哈亚回到祖母的王帐的时候,看到人们正在宰杀年老的牲畜,以便把水草留给壮年的牲口。这些牛年轻的时候,人们取用他们的鲜血和乳汁,喂养出强壮威武的勇士。如果不是骤降的天灾,它们应该可以安然颐养天年,免于被宰杀的悲惨命运。要知道,出于对牛只的感恩和崇敬,哈亚的族人是从来不吃牛肉的。

      牛刚杀完,刚才喊她的小孩不知从哪钻出来扑了上去,抢走血淋淋的一截牛肠大嚼。大人反应过来叫骂着追赶。场面混乱极了。

      噩兆,她厌恶地别过头去,不再看那些鲜血淋漓的场面。可牛只被宰杀时凄厉的叫声、孩子被毒打的哭喊却依然刺痛她的耳朵。

      进到帐篷里,她惊异地发现长期处于冥想中的部落巫师竟然出关了,而且正在和祖母说话。

      “您应当死去!而且应当立刻死去!”她愕然听到巫师挥舞着法杖这样对她的祖母说。

      女王含笑点头,毫无愠色。“是的,我今天就会死去。”

      “祖母你——”哈亚叫起来,顿时愤怒了,像发怒的小母狮,冲过去一把揪住巫师长袍的领子,
      “胡说什么!要不是看在你老糊涂的份上,早该叫他们把你拎出去鞭打!”她的祖母老当益壮,精神矍铄,只是因为最近的灾情而憔悴,怎么看都和死亡毫无瓜葛。

      但她心头掠过兀鹫般的阴霾,如果祖母突然死去,这一族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她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哈亚,放开。巫师说的是对的。这是上天的旨意,我应该死去,追随变成星星的祖先们的命运。”祖母平静地说。女王权杖上干瘪的敌酋的人头一起冲着哈亚微笑——那是她常年征战的战利品,像一群已经洞悉了命运的先知。

      哈亚瞪大了眼睛,心头阴霾更甚,随即惊恐的神情爬上了她黧黑的面孔。

      下午,女王开始精心打扮,头发精心编织成数以百计细小的发辫,穿上缤纷的琉璃珠,这是很久以前,部落的王室和远方大国女王的探险队交换来的。女王的老侍女们甚至拿出了马赛部落最隆重的全套黄铜首饰。

      帐篷外突然聚集起人群,部落的歌者纵声高歌,响彻云霄;舞者带起诡异莫测的面具,围着火堆跳起惊心动魄的奇诡舞蹈。

      哈亚感到一种迫在眉睫的焦灼。她知道,那歌声是老人即将离去的挽歌。

      他们是在为一个人送行。

      她跳起来想要阻止这场闹剧,却被祖母命人关进牛皮小帐篷里,动弹不得,严密看守,只得不断哀求身边的人,给女王传话,让她不要做傻事。

      可是没有用,没有人给她传话。后来,她们不知给她强行灌下什么安眠的草药,片刻之后,哈亚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大平原上冷冷的夜风,把哈亚吹醒。

      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明明并不冷,她却由衷地从心底生出寒意。门外,送别的舞蹈和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守卫的人似乎也撤走了,夜色仿佛凝固的物体,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孤寂和荒寒。

      哈亚直觉地知道不好,她急中生智掰下墙上作为装饰的青铜矛头,用那叶片状的锋利金属片割开了牛皮帐篷,强行撕开一个一人大小的洞口钻了出去。

      但还是晚了,女王已经不在王帐里。

      哈亚举目四望,黑沉沉的天边却有一线诡异的火光。

      她想也不想,向着发出光亮的方向狂奔。

      当她越过黑沉沉的大平原,到达亮光发出的地方,才发现那是不远处深深的山坳里,马赛族年迈的族中老人点亮的火把。宛如长蛇,照亮山谷。

      那一张张沟壑纵横饱经沧桑、却视死如归的平静面孔。

      而女王已经手持权杖威严地站在了壁立千仞的绝壁上。

      庄严。悲悯。犹如亘古不变的地母。

      而她身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大裂谷。

      在这片大地上,人们都叫它‘大地的伤痕’。

      “祖母!您不能——”深渊之上猎猎的山风吹散了哈亚惊恐的呼叫声。

      “好好听着,孩子,”女王的声音却是那么沉静浑厚,就像孕育万物的大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局,这就是我结束的方式。只有年老的一代死去,大地才会孕育出新的生命。这是这片大平原上生生不息的法则。我走之后,不要悲伤,向北,一直向北。走上很久很久,那里有一条大河和举世无双的白色大城。命运之子会在彼处等待。”

      说完,她向着深渊纵身一跃。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所有在陡峭山崖上等待的老人,跟着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悬崖。

      哈亚根本来不及阻拦。

      她徒劳地趴在悬崖边伸出手去遮挽,背后却轰然一声,草原上象征生生不息的千年面包树无风自燃,再漆黑的暗夜中烧成一支巨大的火炬。

      像是某种天启,一种正在逝去的征兆。

      火光映红了哈亚漆黑的脸孔,她突然想起族中很久以前的传说,大灾之年,草原上的年老的羚羊会结伴跳下悬崖,为的就是把生存的希望留给族群中年轻的后代。

      她惊恐地望着燃烧的巨树,然后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哈亚不晓得自己怎么回到族中,也许是昏迷被人抬回。

      老弱者自绝人世,村落里剩下青壮年,以及壮年的牲口,嗷嗷待哺,仍然在消耗不多的粮食和淡水。

      她不忍猝睹,索性蒙头大睡三天,谁叫也不起来。

      梦里她茫然无依,在荒野里不停跋涉。好像在时间的荒野里迷了路。

      直到第三天晚上,她朦胧中听到风的声音,仿佛冥冥中传来召唤。

      这部落的人天生一对机敏的耳朵。她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帐篷外面,看到了惨烈的一幕。

      一个男人,她的一个侍卫,马塞族的勇士,拔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用那喷涌而出的热血,浇灌昏迷的妻子干涸的嘴唇。

      那是一个怀孕的女人,挺着高高隆起的肚腹,却干瘦得惊人,仿佛只剩一具骸骨。

      村中已经没有水,能杀的牲畜也杀完了。

      只剩血尤未冷。

      她立刻大声叫人,村人闻讯赶来,却来不及救下这个男人的命。

      但是却在惊恐的混乱中诞生了一个孱弱的婴儿。

      于挽歌中复活的呱呱婴啼。

      哈亚满手生产的血污,像经过了一场艰难的战役。她无意中抬头看天。

      苍穹乌云散去,露出宝石般深蓝的夜空。群星璀璨,使人为之神夺。

      漫天繁星,就像祖先们的眼睛。

      他们在天上看着她。

      她暮然想起自己的天命。

      祖母临行的嘱托,种族世世代代艰难的繁衍。

      如此脆弱,又是如此强韧。

      黎明的时候,她安顿好残存的族人,他们向南寻找水源,而她独自一路向北。

      北极星如天边明灯,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向北,向北,向着地平线的尽头,不要停滞不前。

      想着故乡的山川河流,想着草原千里重新发出光彩。

      “北方是什么意思?”记忆中年幼的哈亚问。

      “要是你走上一条路之后,太阳先晒热你的一只耳朵,后来又晒热你的另一只耳朵,那么你去的那个方向就叫做北方。”祖母说。

      哈亚朝北走去,两只耳朵先后捕捉着阳光,一边走,一边虔诚地祈求道路和十字路口的神灵。

      一路上,她见到不少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景象。一棵棵树上吊满死尸,像是累累果实。其中每一个人的死也可能在她身上再现。死神步步窥伺着她。

      很久以后,也许穿过四个季节,她终于走上了大路。

      她想这真是个富庶的国度,在路上总能找到吃的。

      野兔、花朵、青麦、椰枣、鱼、芦苇甜白的根茎。

      可不知为什么,路上白皮肤的旅客,都对这个远方来的体形奇异的黑姑娘报以鄙薄的眼神。

      最后,她看见了那条汹涌宽阔的大河,看到了河边矗立的那座白色的大城。

      它是如此巍峨而壮美,就像一切不可思议的神迹。

      人们告诉她,它的名字叫底比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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