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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落乌啼霜满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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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清秋殿的这日,恰逢越国的新年。整个越国王宫都是一片祥和安定的模样。虽天公不太作美,一直下着雨,我的心里倒是十分高兴,想着自今日起我便要离开清秋殿,终于可以不必活在那一条占卜的阴影下,我一时雀跃得想要跳一曲舞。
我看着正在查点行装的乳娘,便蹦蹦跳跳地跑到乳娘身后道:“乳娘,我们终于可以出去啦!”我也不知这是我今日第几遍说此话,但我心里开心,自然是要多说几遍的。
乳娘却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的回答我:“是了,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我和乳娘正谈笑着,夜凌、璟城、白子言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清秋殿,也没听见通报。瞧我这记性,竟也忘了,自从昨日来了圣旨,宣布今日我便可以出这清秋殿,就连守候在清秋殿外面的守卫也都撤了。
夜凌高兴地拉着我的手道:“恭喜月落妹妹,终于可以出这清秋殿了”
白子言也在一旁微笑道:“恭喜月落”
就连时常沉默的璟城也抱拳沉着声说了一句:“恭喜月落姑娘”
我见他们这般遂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这都是你们带给我的好福气”
一时间,清秋殿响起了笑声,只是我总感觉少些什么,夜凌就在这时从身后拿出一卷幅道:“我那太子哥哥,近来政务繁忙,遂派我来送礼,望月落妹妹莫怪。”
我好奇地展开卷幅,想看看夜清越到底给了我什么,我一展开只见长长一幅纸上潇洒恣意地写着四个字“苦尽甘来”,我心里很是开心点头道:“越哥哥写得甚好。”
夜凌也凑过来看了一番道:“我哥哥的字写得却是好的,不少儒雅学士还特地去长青殿求他一幅字呢!只可惜哥哥他甚是吝啬,很少肯为他们写字。”
白子言也笑道:“说到清越的字,你们可还记得那年我们几个陪清越一同去夫子那儿念书?他睡了一个上午,夫子气得不行,只拎着他要去面见主上,他一面调笑一面求情道,‘好夫子,你且饶了我罢,我写一幅字送你可好’”
白子言边说边学着夜清越那般拱手作揖,惹得我和夜凌都笑了起来,我很有兴趣听夜清越以前的趣事,便问:“那后来如何?”
白子言摇头道:“夫子自是知道清越的字写得极好,倒是答应了,谁知那幅字惹得夫子又气又笑,你倒是猜猜清越他写了什么?”
我自是知道夜清越写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是却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摇头。
白子言清了清嗓子道:“只见得那卷幅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尔等迂夫子是也’”
我倒是知道他不会写什么好话,想不到竟是这般便道:“哈哈,倒也是越哥哥的做派。”
白子言又道:“前些时候我去拜访夫子,进了他的书房,抬头看见他竟将那幅字裱了挂在墙上,见我看见,老夫子不得不叹道,‘内容有失水准,然,字迹却是极好的,老夫每每看见都甚是欢喜’”
我听着便能想到那幅字肯定写得甚是了得,我将卷幅小心收好问道:“这几日越哥哥想必肯定是用功,我已有半月不曾见到他了。”
夜凌点头道:“你是不知道,哥哥现在确实用心,据说长青殿每夜都灯火通明,前几日我见到哥哥都清瘦不少了,母后亦说哥哥他终于有太子的样子了。”
不知怎的,我听到夜凌提及王后,心不由得一惊,想到及笄礼那时王后微笑着为我加礼,是那般雍容华贵的模样。不想那母仪天下之人竟也是杀害夜清越心爱之人的刽子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的手段到底有多少有多狠,又有谁知呢?
白子言许是见到我愣神便道:“怎的,你是想你的越哥哥啦?”说的我脸上一阵红,夜凌自是不能错过调笑人的好时机也跟着道:“月落生的好模样,舞又跳得好,今日苦尽甘来,倒也适合做我的嫂嫂。”
此话一出,惹得我跟在夜凌身后闹她,可是她跑得极快,我只好无奈道:“我只当清越是哥哥,就同子言、璟城是一样的,凌姐姐你竟这般胡说。”
夜凌躲在白子言的身后道:“算我胡说,我哥哥心里到底只有卿弦,不知何时才能走出来了呢?”她叹了口气。
我也跟着叹息,心想多好的卿弦,多好的越哥哥,多好的一桩姻缘,只可惜……我还未想完只见夜凌转了转眼睛又道:“不过白子言心里藏着谁,又有谁知道呢?”
白子言微微愣神就被夜凌推得和我撞了个满怀,我的脸撞上了白子言结实的胸膛,听得他“砰砰”直响的心跳,赶紧推开白子言,却见白子言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尴尬地咳了咳道:“都这个时辰了,国师府上应派人来接月落了吧。”说着他连忙闪身出了清秋殿。
我见白子言那般模样,心里升腾起一种怪异的情绪,又害羞又气恼地看着夜凌。夜凌见使坏不成,气呼呼地对闷不吭声的璟城道:“你们男子都是这般矫情!”
璟城看着夜凌脸上犹存的红晕和亮闪闪的眼睛,只得连忙作揖道:“公主也不出去看看吗?”
夜凌“哼”了一声,拉了我的手往外走,这时乳娘正站在殿门口微笑着招呼:“月落,国师他已派了轿子来接你回府啦!”
我赶紧跟在夜凌的脚步,快到清秋殿门口的时候,我转过头看了看身后那座清冷的大殿,这是我生活了一十六年的地方,此刻竟有一丝留恋。当年因得一句占卜,我被囚禁于此,这里就是囚笼。可是也正因了这座大殿我才结识了子言、清越、夜凌、璟城这样的挚友。
这大殿内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熟悉的,这座清寂荒凉的大殿寄托了我的情感也见证了我的成长。而这大殿外的一切呢?那些谩骂我是“妖孽”的百姓,那些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景物,于我来说又算什么?
在此刻我喜悦有余,心中却生出了一丝丝害怕,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让我有些想要转头走进清秋殿,白子言似是看出了我的异样,悄悄走到我身边,牵住了我因紧张而冰凉的手小声地在我耳边说:“莫怕,莫怕”
我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岁生辰那日,我从树梢跌落,幸得白子言出手相救,亦是那日子言对我说:“莫哭,莫哭”
几年的岁月流转,我们都已经成为他人眼中的大人模样,可是子言还是同之前一般不会安慰人,可是倒也奇怪,他口中说出的不过四个字,却莫名的让我的心放松下来。
这是为何呢?此刻在我心中升腾起来的温暖的情绪又是什么?难道这就是夜凌口中所说的“爱恋”?
就在我想要摸清我心底的那丝异样的情绪时,却看见不远处,昨日刚来过的太监总管领着一批人来到我们面前,和昨日一样他很是客气地见礼并用着奇怪的腔调说道:“见过夜凌公主、白公子、月落姑娘,璟侍卫长,今个儿主上特在宫里为月落姑娘设了宴席,想请诸位去宫里一聚呢!”
夜凌挥了挥衣袖示意他免礼又道:“张公公,父王都请了哪些人啊?”
张公公立即低头道:“回公主,国主首请了国师大人及夫人,还有些大臣,公主去一瞧便知了。”
夜凌点点头,拉着我的手道:“这下倒好,我可以带你到宫里转转,去年及笄礼没个空闲,这次可得带你好好看看了”
我想着趁此机会可以看到多日不见的夜清越,还可以看看传说中的越国国主,托国主的福我可以不用等到十六岁生辰便能出这清秋殿,我自是要好好叩谢他的恩典,其实我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我要看看这个越国国主到底哪里不如我的爹爹。
我们来到庆乐殿的时候,只见两边坐满了大臣,左手边最靠近王座的地方坐着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右手边最靠近王座的地方坐着穿着明晃晃太子服的夜清越,而王座上坐着越国国主以及王后。
夜凌和白子言都向国主和王后行了礼,各自坐到了他们的位置上。我想着平日里乳娘教我的礼仪,跪叩国主和王后道:“小女白月落,拜见国主和王后”
听得一声“免”,我又向着夜清越的方向叩拜道:“白月落拜见太子殿下”虽然平日里嬉笑惯了,但在众人面前还是要这些礼仪的。
“免礼了,月落妹妹”我听见夜清越叫我月落妹妹,偷偷抬头看他,却见他像以往一般微笑着,只是面上多了很多沉稳。
我又起身向我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一众大人行了礼,行罢礼我遂站在那一条长长的红毯上,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幸好今日乳娘特地为我梳洗打扮了一番,我自从八岁被夜清越揶揄后,就一直不敢照铜镜,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但乳娘说很不错,应该不会失礼仪。
我想着偷偷抬眼看了高坐在王座上的越国国主,啧啧,确实要比我的爹爹长相略逊些,不过想来年轻时候亦是算得上好看的吧,如今年岁大了,却也算是老帅哥了。
我看的入神,却看见越国国主正微笑着看着我,我一吓赶紧低头,却听得越国国主笑道:“哈哈,不愧是国师的外孙女,长得甚是伶俐”
我听见国主夸赞我,便又偷偷抬头看向王座的方向,国主仍是一副“我很高兴”的模样,只是我一瞥眼看见端坐在一旁的王后,她也在微笑,我却在那笑中读出“我很不高兴”许是卿弦那件事使我对她有了偏见。
不管那么多,我便跪下来道:“谢谢国主夸赞”
国主说了一句“免”,我正起身,一直很高兴的国主又发话了:“你这一十六年过得自是十分辛苦,以后一切就都好了”
听着国主的话,我忽的想到我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为何像我这样一个可能危害他江山社稷的人,这个国主却表现的丝毫也不介怀的模样?如今我猜测大概越国国主和夜清越一般都有一颗菩萨心肠。
我还要谢恩,却被越国国主制止了,他道:“听闻你和秦师傅学习舞艺学的不错,今日我们大家可有幸,看你舞一曲啊?”
我万没想到,国主会点我跳舞,幸好这些时日我一直勤奋练舞,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还真是第一次,我倒不是惧怕,只是不知道是否适宜,我看了看外祖父,只见他朝我点了点头,我又看了看夜清越,夜清越却起了身。
夜清越走到我的身边,朝着他父王的方向行礼道:“月落妹妹的舞艺自是了得,儿臣愿为她伴奏”
我看着夜清越的侧脸,心里安定了不少。国主也欣然允了。
我和夜清越交流了几句,夜清越便娴熟地奏起了他的“高山”,他的曲子奏得欢畅,我自然舞得灵动,今日我将心中所有的欢乐全都集中在了手上、脚上、衣袖上以及眼神中。
夜清越最后一段乐曲弹得极快,而我也跟着乐曲快速地旋转,在旋转中我看见夜清越的认真、白子言和夜凌的鼓励、越国国主和一众大臣的赞许以及王后嘴边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乐曲结束时,所有人都为我和夜清越拍手叫好,国主叹道:“你小小年纪竟有些舞仙的味道了,跳得这般好,我自是应该赏赐,只是赏赐些什么呢?”
正在这时,王后开了口道:“听闻这孩子平日里和清越、凌儿关系甚好,还常在一处玩耍,他们都用‘妹妹’来称呼她,不如今日主上就赐个‘公主’的名号给这孩子吧”
我看着国主脸上有一些迟疑,我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我并不想做什么公主,只是想要离开这越国宫殿,做一名寻常女子,过安稳的日子。
我的外祖父也起身道:“月落自是刚出清秋殿,王后的赏赐太贵重了。老臣惶恐呐。”
王后却摇头道:“国师此言差已,这孩子的及笄礼还是我给行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与她有缘分,再者说国师一家对我越国自是忠心耿耿,我此举亦是想让黎民百姓知晓白月落是我越国的公主,不是什么妖孽。”
王后说的话自是好话,虽然我不知道为何王后会想让我做她的女儿,但我知道她要我做她的女儿,并不是因为所谓的“喜欢”,是了,我真的对王后有些偏见,这就是所谓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蛇”虽咬得不是我,但离远些肯定没坏处。
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国主沉思,不一会儿老帅哥发了话:“就赐个‘永安’的封号给月落吧,永安公主保我越国千秋万代永远安宁,如何?”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得一众人跪拜道:“主上英明”外祖父也跪下来身子叩拜。
我跪下前,看着王后正看着我,她嘴边的那抹笑更深了。我叩下头心里想着:王后真是个奇怪的人,非要别人的女儿当她的女儿,但当个公主也许是件好事,毕竟有夜清越和夜凌陪在我身边,我遂道:“月落谢主上和王后赏赐”
夜清越却在一旁道:“月落妹妹,以后你便可以改口叫父王和母后了”
我自是很识趣地喊道:“月落拜见父王和母后”
国主和王后都十分高兴地模样让我起了身,而那些大臣却向我叩拜道:“臣等拜见永安公主”
我一时不太适应,只是按照夜凌提示的口形说了一句“免”
明明半个时辰前,我还是这越国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但此刻我竟成了众人叩拜的“永安公主”
我的心中滋味不明,只觉得我的命运好似都在别人的言辞之间改变,思及此我的心中有些不快活。我一不快活便想找些快活的事情做,旋即在众人中寻找白子言的身影,而子言就站在角落安静地冲我微笑,我知道这世上最懂我的果真是子言。
他总是能一眼看清我的脆弱与害怕,我耳边仿佛回荡着白子言对我说的话:“莫怕,莫怕”我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只是我开始忧愁:我连只狐狸都养不好,我能当好公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