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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师与结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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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玉是一只竹子,守在五莲峰的竹林里。长了三百多岁的年纪,百年前初初有了灵识,修炼至今也不过刚能化形而已。
她日日守在竹林里潜心修炼,同伴们相继化了形,有的下山玩儿去了,有的钻在林子间和其他小妖怪处对象。就她每日傻不愣登地打坐、背口诀、并且乐此不疲。
在她刚生灵识不久后,林子里来了个青衣道士,也就是路过而已,却在她跟前停下了步子。
竹玉目不斜视一个人念念叨叨,男子却笑了,露出了一口白牙。
“小竹子,你在念叨些什么呢?”他问。
竹玉实诚地大声念出来:
“盘坐宁心,松静自然。唇齿轻合,呼吸缓绵。……”
男子被逗乐了,满含笑意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问:“你要修仙?”
竹玉想了想,点点头,片刻后又摇摇头,道:“我是妖。”
青衣男子摸了摸她的竹身,竹玉怕痒般抖了抖叶片,声音细细的:“莫摸,我怕痒…”
男子忍着笑,道:“你不是妖,是灵。既是要修仙,便跟着我罢。”
“你是何人?你能帮我修仙?”
“我叫青澜,你若拜我为师,我便教你术法口诀。”
“术法?”竹玉激动地叶片乱抖,不小心掉了几片在男子青衣上面,“是可以变很多好吃的术法吗?还可以做身漂亮的衣裳,这样阿树就不会笑我了。”
“阿树是谁?”
“阿树就是你旁边的竹子呀,只不过他今日不在,他跑到山下寻娘子去了。”
青衣男子嘴角抽了一抽,草木幻化成的精灵,思想都这么开放了吗……
“你没有衣服穿吗?”
那头的声音弱了下来,细细道:“有的,但是他们都不喜欢我的衣裳……”话音刚落,一个胖胖的小毛丫头颤颤巍巍地显出身形。一袭明显不合身的黑色长袍破破烂烂,像是从哪里捡回来似的,裹着肉呼呼的小身子。短短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圆圆的脸蛋带着无限的天真和稚气。
她怯生生地扯着自己黑色的袍角,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瞅着他,道:“你也不喜欢吗?”
男子俯下身把她一把抱起来,笑着逗她:“你若是拜我为师,我便带你去买一件好看的新衣裳。”
“不可以变出来吗?”
“买的更好看。”他说。
她毫不犹豫:“师傅……”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青衣男子笑了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看着她细玉般水嫩的脸蛋,笑道:“你便叫做竹玉吧,可好?”
“好!”竹玉学着时常来竹林里的一对男女的动作,伸出胖乎乎的手勾住青澜的脖子,在他脸侧“吧唧”印了一下。
男子抱着半路得来的便宜徒弟,脚步转了转,往山下的集市去了。
青澜领着竹玉到达巍峨的山门前,竹玉还是个身量颇小的娃娃,扯着他的衣裳走得吃力,见他停下来,抬起头疑惑道:“师傅,这是家吗?”
“不。”男子答道,“这是你师尊的家。”
高座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端着一张严肃的脸,看着青澜手里牵着的小娃娃,开口道:“这小竹子便是你寻得的徒弟?”
“是。”
他叹了口气,道:“我明白,玉奉的事让你心里愧疚。此番寻得这么个小娃娃陪你,权当是替玉奉尽尽孝道。这便下去罢,好生教导她,虽是竹生的灵,也是青苍派的弟子。”
“是。”
竹玉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傻乎乎地跟着师傅走,一直一直走,走回了五莲峰,进了玉峰洞。
青澜说:“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你且在这里住着,我设个结界护你真身,你无需担心。”
竹玉似懂非懂,乖乖地在玉峰洞里住下了,一住便是百年的时光。她也从一个小娃娃长成了青葱的少女,术法虽不精进,可也学的有模有样。
师傅很忙,外出一趟好几个月不回来,竹玉便翻着师傅留下来的经书古谱自己琢磨着练,倒也被她琢磨出点门道,日子一长,倒也有所小成,基本上山上的小妖都耐她不了了。
这日,她同往常一样,趁着师傅不在,偷偷溜回竹身里面睡觉。山洞里的床榻她睡着不舒服,竹身虽小,却是她的窝,俗话说,金屋银屋不如自家的草屋,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睡意正浓,忽闻外头一阵嘈杂,一大一小两个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她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她的真身被师傅施法护住了,常人难以触及,可那一对父子竟径自走到她的面前。
她睡意朦胧,打眼瞧见面前粉雕玉琢的男孩,暗自嘀咕,心道这孩子长得颇好,眼一闭又睡过去了。她自然不知道那时候青澜受了重伤,无力维持结界,她的竹身早已暴露了出来。
男孩儿一眼便瞧见那只碧绿青翠的竹子,竹竿挺拔,节节攀升,长势颇好。这偌大的竹林里,若要寻一只适合做成萧的竹子,这只再好不过。
他朝着父亲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那只青翠的竹,脆生生道:“这只瞧着好,俊秀挺拔,叶子也嫩,制成的萧音色必不会差。”
男人点点头,拔出腰间的寒玉剑,握剑的手指宛如青葱,手腕一动,衣袂翻飞间,一段细细的竹子便稳稳落在手心里。
竹玉半分防备皆无,眼前寒光一闪,还不及等她反应,身子便一阵剧痛。
她疼地叫出声来,仰头见自己的竹身被人砍了一半,另一半握在那个男孩手里。
草木无情,可他们有灵,草木生了灵,灵便依附着草木生存。对于竹玉来说,被人砍去一节竹身,无异于置她于死地。她颤抖着身子,一颗心惊惶无比,兼之疼痛难忍,不过片刻便晕了过去。
模模糊糊,她听到那对残忍的父子在低低絮话。
“回去让离先生替你制萧,既已得萧,此后便要好生练习,莫要偷懒。”
男孩儿软软的嗓音高兴地响起:“清流明白。”
清流……
凶手……
竹玉恨恨地想,她记住他了!若是她能不死,她定要……定要寻到这个清流,把她这被砍之仇报一报!
竹玉命大,被赶回来的青澜及时发现,喂了天命丹,好歹救回了半条命。
被发现时,她的灵体虚弱得快要消失了,内里气息流失得迅速,哀哀地蜷在竹子里一动不动。竹身被锋利的剑削过,留下一道光滑的砍痕,触目惊心。
昏迷了二十多天,才慢慢醒转过来。
苏婆婆摸了摸她的额头,年迈的脸上有着慈祥的笑,宛如传说里普度众生的佛。
竹玉虚弱地问:“老人家,你是谁?我师傅呢?”
苏婆婆对着她和蔼地笑了笑,道:“唤我苏婆婆罢。你师傅回你师尊那里了,办完事便回来,你且安心休养。”
她的意识初醒,迷迷瞪瞪,只固执地问:“是师傅救了我吗?”
“嗯。”婆婆答,“他用天命丹救了你,这段日子便由婆婆照顾你,保你不出多久便能蹦能跳。”
“天命丹是什么?”
“天命丹哪,是本门的圣物。你师傅为了救你,偷偷用了它。”
竹玉“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她不懂什么圣物不圣物,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她只知道师傅救了她,她很感动。
她还记得……那个坏孩子,折了她的竹身,却笑嘻嘻的。等她养好伤后,她便要去寻他报仇。
苏婆婆很厉害,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熬了很多黑色的药汁,每日浇灌在她残破的竹身上。竹玉灵识受损,离不开真身,蜷在竹子里昏昏沉沉地睡着。那药汁气味甘甜,温温热热,浇在身上暖呼呼的,舒服得竹玉眯起了眼睛,恍然间想起阿树曾经和她说过的“热汤”,大约泡那“热汤”也是这个感觉罢。
阿树一直很羡慕竹玉,羡慕她拜了师傅修炼。他说师傅是青苍派掌门师尊的大弟子,年轻有为,术法精进,在江湖上颇有名望。竹玉可不管这些,师傅只得她一个徒弟,她也只有这一个师傅,不管他是怎样的,他始终是她的师傅。后来听阿树说起师傅的前一个徒弟,她的师姐玉奉,竹玉才有所动容。
阿树望天,脸上竟显出追忆的神色来,仿佛他曾亲眼看到过。他说:“那玉奉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儿,幼年时便拜了你师傅为师。两人一同闯荡江湖那会,真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的。至今仍是街口百姓津津乐道的美谈。”
竹玉问:“那我师姐如今在何处?”
阿树惆怅地叹气,道:“百年前青苍派和北云派在无崖山顶决斗,这场混战足足打了三日三夜,端的是风云变色,血流成河。玉奉为了护你师傅,替他挡了穿心一剑,就此香消玉殒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惋惜,竹玉跟着叹了口气。她从没听师傅提起过师姐,倒是时时看见他对着一块白色绣牡丹的帕子发愣,眼底的神色她看不明白。她竟不知,原来师傅还有这么一段辛酸过往。
竹玉问苏婆婆,苏婆婆神色不变,细细理着洞外晒着的草药,随口答道:“这是他二人的事,你莫要管那许多,好好将身子养好了,回头亲自问你师傅去。”
竹玉便不说话了。
阿树问:“我若是也拜你师傅为师,他会收我吗?”
竹玉看了看阿树一副纨绔子弟的打扮,摇着扇面绘翠竹的十二骨折扇,锦衣玉带,明明是只竹灵,却招摇过市。她实诚地摇头:“我不知道,但师傅兴许不喜欢你这幅样子。”
“那他喜欢何种模样?”
“约莫是我这种模样罢。”
阿树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挑剔地省视了竹玉一番,末了摇摇头,道:“若你师傅的眼光是这样的,这师我不拜了。”
竹玉叹了口气。
阿树日日在她耳边唠叨着,盼她早日好起来。她感动得眼泪汪汪,道:“阿树你对我太好了。”
阿树愣了愣,嫌弃地用手中的折扇戳了戳她的竹身,实话实说:“这股药味儿熏得我头疼,夜里睡不好,这几日我都不敢下山寻我娘子。”
竹玉恹恹地“哦”了一声,任凭阿树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坚决不回一个字。
三月里,山上花儿一夜之间绽放得七七八八。青澜仍是那一身青衣,背着一把剑,踏着冒了绿意的山路,缓缓而来。
竹玉扑通一声从竹身里跳出来,不争气地红了眼眶,扯着他的袖子,软软喊了声:“师傅……”
青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瘦了这许多,可是身子不舒服?”
她摇摇头,手背抹了抹冒出来的眼泪花儿,道:“师傅,你为何才来?我等了十年,苏婆婆都走了三年了,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青澜叹了口气,望了望不远处那根青翠挺拔的竹子,道:“是为师的错,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你身子可养好了?当初伤得那样狠,我原以为救不回来了。”
竹玉又抹了把眼泪,道:“好了,前两天我还跟着阿树下山去了呢。”
青澜笑了出来,消瘦的脸庞染了几分竹玉看不懂的忧伤,他轻轻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道:“回家吧,你这十年做了什么事,都仔细与我说说。”
十年前,是他的疏忽,害得竹玉差点死了。经受重创的他拼尽全力将她救了回来,自己却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么做值不值得,只知道,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徒弟因为他,再一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