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固执的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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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天边的火烧云燃得正旺，林间鸟雀儿扑腾着翅膀回巢，热闹嘈杂的林子渐渐趋于平静。暮色将合未合之际，一个佝偻的老妇人轻轻敲响了破败小屋前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木门应声而开，老妇人弯着背脊，蹒跚地迈进小院子。
竹玉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炒菜。
傅清流站在屋下，清清淡淡地问了一句：“老婆婆，您找谁？”
老妇缓缓笑开：“我来找一样东西，落在你这里，已经很久了。”
“既是如此，便请进屋吧，我去唤竹玉来。”
竹玉忍了半刻，叹了口气，擦了擦手转身出了灶房，正看见傅清流领着老妇进屋。她轻咳一声，稍稍冷了声音，唤了一声“苏婆婆”。
进得屋内，果然见傅清流已然昏迷，闭着眼安静地躺在床上，胸膛没有丝毫起伏，真像具冷冰冰的尸体。
老妇在屋里唯一一张木椅上坐下，抬头看着竹玉，缓缓开口道：“你打算何时回去？你别忘了，你还有十年的刑罚要受。”
竹玉替傅清流掖了掖被角，看着他冰雪般的容颜，着迷般抚上去，喃喃道：“我只是想陪他走完这一生……”
“他本该早就死了，是你不愿意放手。”老妇平静的叙述，“竹玉 ，听婆婆一句劝，早日回去吧，刑罚或能减轻……”
“我明白。”竹玉打断她的话，“我都明白的。婆婆，把天命丹还给我罢。”
老妇并没有因为她的不听劝而动怒，平静道：“那本就不是你的东西，何来还字一说。”
竹玉朝着老妇跪了下去，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面容雪般苍白。“是我害的他。我身上已背负了太多罪，我若不还，此生难安。”
“你还了，他却未必感激你，否则也不会一次一次将你忘记。”
竹玉笑了笑，笑容苦涩无比，“我知道……婆婆，且容我最后任性一次。我什么都可以不求，刑罚于我，本就不是多在乎的东西，我只要他活着。活着……便好……”
天色黑透了，林间起了风，吹开了那扇破败的木门。嘎吱嘎吱，如同受伤的困兽，在夜色里低吼出声。
老妇走出那扇门，微不可闻的叹息声飘散在空中，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傅清流醒来时，竹玉握着他的手，枕着他的胳膊趴在床沿睡着，睡容安静，长睫毛却在微微颤抖。他轻轻挣开她的手，掀开被子走了出去。
两间草屋，一间起居，一间灶房。风呼啦啦地灌进屋内，桌上的油灯明明灭灭，跳跃的烛光微弱无比，仿佛下一刻便要熄灭。他掩上门，独自站在月色清冷的院子里，呆呆地出了神。立了片刻不到，身后传来微微响动，一个纤瘦的身子轻轻贴了上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怎的跑屋外吹风来了？”女子的嗓音犹带朦胧睡意。
他转过身，静静地瞧着她，脸色暗暗的，看不太清楚。他捉着她的手摁在胸口，紧紧地摁着，用了很大的力气。“我感觉不到我的心跳，你能救我吗？”
女子低垂着的眼蓦地睁大……
竹玉常常做一个梦，梦里面，白衣执萧的少年立在山间花丛间，俯身摘下一朵粉红芍药，温温柔柔地笑着，递给她。
“喏，送给你，莫要再哭了。”
那里开得满山的花朵，白的粉的，纷纷摇曳着抱成一团，真是漂亮。竹玉分明听到了那些花儿不怀好意的笑声，那朵被摘下来的小芍药嘶嘶喊着疼，旁的花儿在一旁笑，叽叽喳喳起哄着。
芍药呵，那是爱情之花呢。
竹玉羞答答地接了，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花儿，嘟囔着：“我不哭便是，你不许摘它们了，它们疼呢。”
少年笑着，俊秀的面容染上一层白光。日头暖暖的，竹玉觉得，那少年也暖暖的。
“花儿疼，你便不疼了？”他指着她被刮伤的腿，裙子都破了，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腿。
“疼的，你抱抱我许就不疼了……”竹玉调戏他。
少年错愕，微微红了脸颊，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抱你。”
后来，竹玉才知道，芍药，不仅仅是爱情之花。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别离。也难怪小芍药老是在她手里嘤嘤啼哭了。
他的心跳还在，只是很弱，弱到…他都感受不到。
他又端了琴坐在子夜潭边，听琴音绵绵，一坐便是一天。记忆失了又来，黑眸始终平静，心里却空茫地可怕。他其实并没有多喜欢抚琴，琴技也并没有多好，只是无事可做。什么都记不得，他已是废人一个。
幽都谷高耸深邃，绿树丛生，潭边清风凛冽，一阵刮过一阵，抬头便是残阳。天边大雁飞过，整整齐齐一列，不知名的鸟儿不知在何方突兀地叫了一声，树林子里便扑簌扑簌沙沙地响动起来。
那几个潭底的调皮娃娃又来了。
九梦盘腿坐在他面前，小手托着腮，疑惑道：“这么晚了，你怎的不回去吃饭？”
七歌笑嘻嘻：“莫不是竹玉不要你了？”他高兴地拍拍手，道：“真好，竹玉终于想通了……”
九梦捧着肉呼呼的小脸仔细看了他一番，见他端端正正坐着仍旧在抚琴，不耐地一挥袖，琴弦猛地绷断。他一本正经地恐吓道：“你若再不回去，会有妖怪来抓你的！”
他终于动了动身子，抬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小萝卜头，问：“你们是谁？”
七歌猛地扑在地上，小脸使劲往地里钻，崩溃道：“九梦，咱以后能不要来找他么，他一点都不好玩儿。”
九梦不理他，犹自盯着他，剔透的紫眸渐渐变得噬血般通红，嗓音犹如黑暗里的魔鬼，幽幽道：“你若不回，我便吃了你，你信不信？”
话音刚落，就觉自己颈后一凉，猛地回神，才发现竟是被竹玉一把从后头拽住了衣裳。
“好你们几个小子，这回总算叫我抓住了吧？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们一顿！”
七歌扬起笑脸巴着竹玉的袍子，笑道：“竹玉~~你要是打了我们，苏婆婆会伤心的！”
竹玉气呼呼：“婆婆才不会伤心，她恨不得我打死你们才好！”
“呜呜……竹玉好坏……”
竹玉一把将两个臭小子丢回谭里，笑盈盈地转身，听得男人问她：“你又是谁？”
她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回走，道：“我是你的娘子啊。”
“哦。我为何在这？”
“你喜欢这，便常常来这里。”
“你为何将那两个孩子丢进湖里，这湖水那么凉，莫要冻坏了。他们怎的不见了？”他急急回头寻那两个孩子，竹玉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笑道：“他们回家了，这潭子就是他们的家，咱们也回家吧。”
他愣愣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垂下眼睛，点头，道：“好，回家。”
负剑而立的青衣男子静静立在院子里，长发束在通体莹绿的玉冠里。他长身玉立，面容年轻，两鬓却染上丝丝白意。
竹玉忍着钻心的痛扶着门框出去，额上汗水滴下来模糊了眼眶，她连伸手抹去的力气都没有，身子靠着墙，软软地滑了下去。
“师傅……”
男子冷冷地注视她，看着她疼得神志不清，看着她苍白的嘴唇颤抖着，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坚定。
“时至今日，你仍不悔改，竹玉，我对你很失望。”
“师傅……”她嘴里喃喃着，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身子疼得蜷缩起来，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狼狈不堪。
青衣男子的目光动了动，终是忍不下心，叹了口气，低低道：“若你现在跟我回去，并交出天命丹，我替你向师尊求求情，许能减轻刑罚。”
竹玉的眼被咸腻的汗水浸得发疼，她挣不开眼，只一个劲地，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世人皆说，情劫情劫，神仙怕这个，人也怕这个，妖更怕。更何况是，一只不解世事，单纯善良的竹妖……
青衣男子恢复了沉静的面容，伸手快速地点了点她身上几处大穴，浑身颤抖的女子逐渐安静下来。男子的手搭上她的手腕，在脉搏处停了几秒，一双剑眉狠狠蹙了起来。
“实在胡闹！为师教你数百年，竟是教得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你简直胡闹！”男子气得恨不得一掌拍死她，可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就算犯了再大的错，也下不了手……
“你叫为师，情何以堪！”
竹玉勉强撑着自己的身子，朝着男子跪了下去，披散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师傅……对不起，竹玉有罪，有错，可是我不后悔……对不起……”
她哭出声来，在男子的面前脆弱地犹如一头受伤的小兽，呜咽出声。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哭过了，自从来了这里，每日每日对着失忆的傅清流，她都忘记了哭泣的滋味，只知道自己要照顾他，要对他笑，要让他好好的……
青衣男子皱着眉盯着她，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良久，他动了动身子，开口打破寂静：“三年之期将满，到时候你该如何？你身上的毒，又该如何？”
“我不知道……”
“你若不按照约定，为师也保不住你。”男子冷清的嗓音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晃晃悠悠飘散开去，带着些惆怅，带着些落寞，和怜惜。
她垂着头跪在男子面前，无声地流泪，亦是，无声的抵抗。
她想，她这辈子，背负了太多罪，也欠了太多人。
傅清流……师傅……苏婆婆……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原本，原本她也曾那样幸福过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固执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