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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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出嫁三日后归宁，乃是靖嘉王朝的规矩。
因入夜时下过一场秋雨，凉意瞬时便涌了过来，显出几分刺骨来。顾紫歌茫茫然清醒过来，亭台楼阁，花园水榭，许是因着裴书意本人的战功以及得来的战利品，本来一个普通庶子所在的院子被拓展装饰得华美无铸，纵然那品味与土财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能遮掩他现如今的身份地位。
那些都不是公中物品，便是分了府，也是归裴书意所有的。再加上自己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只怕如今裴府上下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这书香斋看。而外头的眼睛，自然还要盯着“顾紫歌”看的。
顾紫歌按了按眉心，照旧还是自己爬起来穿衣洗漱。这原是裴书意本人在军中养成的习惯，顾紫歌纵是千金万贵的大小姐，这会也得随着裴书意的习惯办事。索性她初初漏洞百出，无近身的熟悉之人还好，后来数月过去，多少也有些习惯了。
顾紫歌看着自己如今精壮的手臂上虬结的块块肌肉，暗自叹了口气。
实在是难以接受。
裴书意的神识如今没了身体，倒是比原来懒怠不少，时常是顾紫歌清醒了，他的精神还处于沉睡之中。因而没能体会到顾紫歌那番纠结心思——
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且是女婿的身份，去面对自己最亲密和最痛恨的人。
到底不是女子的闺房，裴书意的房中并无铜镜可照，因而她也无法得知自己如今到底是怎样的表情。而时间也不容顾紫歌纠结，很快冉夜的声音便从外间传来：“爷，该出发了。”
“没事，”顾紫歌方一抬首，脑海中便传来裴书意低哑的嗓音，似是安抚，“不过看一伙跳梁小丑，逢场作戏当是你们女人的拿手好戏不是？”
顾紫歌心里连连呸了数声，冷笑道：“逢场作戏？别将我同那些粉头作比。尚且要说逢场作戏，你们男人的本事也不低罢？”继而慢悠悠回着：“官场应酬，朝堂对君，甚至于你的父母兄弟……我就不一一点出了。”
裴书意再度被她一阵噎，暗恼她生得一副尖牙利嘴，说话可是字字句句的不饶人。与他时常接触到的那些娇柔可人的解语花全然不同，脱口而出：“你这刁钻性子，有人敢娶才怪！”
顾紫歌唇角微翘，露出三分嘲讽：“唔，和离书已经写好，日后一旦回归正轨，自然就不敢劳烦三爷……左右瞒你不住，可知你若能窥得你的哪个红粉知己的内心，只盼不要比我更让你气愤恶心才好呢。”
一面想着，一面又甩了广袖出了门。
门外冉夜和已然妆扮万全的初秋已等着，顾紫歌上下略一打量，面前的少女挽着妇人头，发饰不多，一支镶宝凤蝶鎏金银簪斜斜插入云鬓，加上罩面轻纱，衬得整个人大方清爽。
自然是出自最为巧手的初春了。
自己曾是骨肉匀停的美人，初秋与自己身段儿相似，远远看去，真没能瞧出端倪来。
顾紫歌暗暗一叹，径自先上了车，再让人掺了初秋上来。
一路皆是无言，初秋对眼前的男主人颇具好感，可也知他新婚夜曾有过那样的威慑力，衬着那副好皮囊，不经意间便多了几分钦慕。独处之时心如擂鼓，却也不敢僭越多言，更何况论理他还是自家小姐的夫君，背主的事情她做不出，只能悄悄压在心底。而顾紫歌则是一派心不在焉，裴书意方才被气着，也知逞口舌之利在顾紫歌处绝讨不着好，当下也是一阵沉默不言。
就这般哒哒哒的车马到了相府大门。
车帘一掀，秋凉便是一阵，瞬间便醒了顾紫歌游走的神，眼看冉夜毕恭毕敬的守在旁侧，顾紫歌也正了颜色，抿唇略略勾出温和笑意，先是下了车，随即十分优雅的伸手，示意“顾紫歌”下车。
她本是名媛出身，所谓优雅自来是得心应手，今日特地一身湖蓝长袍，长襟广袖，儒雅非常，稍不留神便教人看花了眼。裴书意行伍出身，以往并不太注重自己的打扮，身段却是真真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如今瞧着这一身装扮也是咋舌，看着初秋略带羞涩的搭手下了车，一行人入了门，将一切闭之门内。
入了门，厅内大多是知情之人，李姨娘身份难登大雅，自不在列，初秋一面坚持着演完了戏码，便被顾紫吟找着借口先回了先前的闺房去叙姐妹情，顾文彦倒是面不改色，看着这个女婿淡声道：“书意只怕是第一次来相府，远烨，你带你姐夫去走走罢。”
顾紫歌正是求之不得要同顾远烨独处的，当下便十分斯文的作揖道：“有劳小舅子了。”
顾远烨淡淡扫她一眼，依然客气：“请。”
……
……
顾文彦出身寒门，自然没有家底可言，但这相府乃是皇帝御赐，一砖一瓦皆是由当世著名工匠所造，讲究的是低调奢华，若真是裴书意本尊来欣赏，只怕入目只是清汤寡水的砖块瓦楞罢了，然则顾紫歌自幼生于此处，一草一木了然于心，纵然数月离家，如今颇有故地重游之感。
而面前带队的顾远烨似也并不打算与他多言，一路带着亦是沉默。顾紫歌尾随其后，数次欲言又止，到底说不出来。
——我是姐姐啊，远烨。
她那么珍惜疼爱的弟弟，哪怕一个轻微的动作她都了解，如何能察觉不到顾远烨如今的冷淡？可诸多话语不能言说，只怕对方不会信，若非她强压下来，此刻只怕已是热泪满襟了。
顾紫歌满心凄楚难言，那样的神识波动甚至连裴书意都为之所动，然则出口只是强作平静的一句话：“你姐姐她……她没事，我已让春夏秋冬回到她身边，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沉默无言的少年才终于顿了脚步，半晌方才道：“……多谢。”
终不复初初冷淡。
便冲着顾远烨这么一句话，顾紫歌险些要喜极而泣了，然则那股子激动尚未来得及表达，又听顾远烨道：“其实今日家中尚有客人，只是方才在前厅有女眷并不方便，如今才得闲能介绍给姐夫。”一路穿过重重亭台楼阁，分花拂柳才到的湖心小亭，顾紫歌才听他说出，视线所及，便是怔住。
湖心亭中的青年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玉山上行一般的人物，举手投足间自有隽雅蕴于其中，京中子弟难有此风采，便是裴书意也能猜到此人身份了。
只怕是号华都第一公子之称的王氏子弟王清。
然则更令裴书意在意的，却是此刻顾紫歌的状态，空白，空白，一片空白。他难以攫取到她的想法，像是因为太过震惊，亦或者难以置信，半晌才捕捉到一个词——
——表哥。
然后便是诸多流水一般的记忆涌进来，三岁起，直至半年前，王清的身影便在其中，不敢说郎情妾意，但若是两小无猜，竹马青梅，亦是当得起的。
“细眉双拂翠。翠拂双眉细。歌意任情多。多情任意歌。”男童身段未长，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出口已能成章，看向顾紫歌时也是满含笑意，“细眉可为歌姐儿小名，姑姑觉得如何？”
记忆中的女子眉眼温婉细致，看过来时柔情满怀，抱着她一遍一遍的亲：“细眉、细眉、娘的细眉……”
她小名唤作细眉，柔婉绵长的名字，是出自眼前这个人，后来亦是她的小字。自从娘亲过世，除了他，再无人会唤她细眉。
她藏得这样好，这样深，竟然还这样卑微。素日里不敢妄念，不敢想起，甚至觉得自己是配不上他的。
这样的顾紫歌，裴书意没有见过。
他甚至不知为何，在感知到对方的心绪之余，还有一股愤怒在里头，一点点的，来得莫名其妙。
顾紫歌浑然不觉。
而少年微微漾起笑意，起身相迎：“这位便是裴将军了罢？果真闻名不如见面，乃是一代英豪。”说罢作了一揖，“在下王清，将军如若不弃，可唤在下表字泽修。”
顾紫歌怔忡着道了声不敢，又有些茫然的看了眼顾远烨，顾远烨只微微一笑：“泽修兄言仰慕姐夫多时，才趁着今日姐姐回门来结识一二，还望姐夫莫怪。”
顾紫歌脑中一片混乱，乍然见到两个至亲之人，纵然知是算计，她也难有其他反应，能强作镇定已是难得，当下只能道：“怎敢？第一公子之名在下亦早有所闻……在下裴书意，二位唤我君安便可。”
王清薄唇微勾，清澈如水的眼眸里看不出表情，只言笑晏晏的给顾紫歌斟了一杯酒，王清人如其名，素观是清清朗朗不染浊尘的纯澈之人，对待顾紫歌时更是一颗赤子心，不含算计，真心疼惜。然则此时他纵使满含笑意，顾紫歌却也有些看不懂。
“歌姐儿乃是我的表妹，我自幼同子熠关系匪浅，对紫歌亦是视若亲妹，你如今是紫歌夫婿，便是一家人，还望君安满饮此杯，日后还有多方关照。”
说罢便是一饮而尽。
水至清者无鱼，如今面前坐着的并非“顾紫歌”，却又是顾紫歌，只教她心下难受罢了。
她复有些勉强弯了弯唇，方执杯亦是一饮而尽，继而一杯又一杯，皆是一干二净的一口闷。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归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