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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盟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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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说话真轻松,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该有的年龄。”
或许安温瑾只是有口无心,但听在我耳朵里却是别有意味,警惕得连头皮都跟着竖起汗毛。
我一边思索着是不是支开梁泊的举动太过头,一边笑骂:“你没见过早熟的小孩怪我咯!”
他承认:“那不一样,况且,你很特别。算了,反正这样说话也方便些。”
他干脆坐到我身边的椅子上,长度足够也不担心挤着我。
“你就不打算向我开诚布公一下你的……” 他抬手比划着,犹豫了几秒似乎在考虑该怎样措辞。
朝他翻了个白眼,我往右手边挪着屁股,我讨厌陌生人靠我太近。
我向来把亲疏有别划分得渭泾分明,沈修儒、林婉凝甚至梁泊都属于亲,平日我虽然胡搅蛮缠但是谁要是真动了这些人一下,我必是拼上性命也不会叫那人好过,至于剩下的人,哪怕是那个隐藏在阴谋背后的生身父亲于我都不过擦肩而过的路人,无关痛痒。
撑起酸麻的脖颈往床边瞄,我不相信安温瑾不懂我的意思,但是场面我依旧要过一遍。
“我给他灌了满满一碗药,吃了是会犯困的,他现在的样子一时半会想也醒不过来。”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我缩回脖子看着这个坏家伙。他是第一个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还能触碰到我身体的家伙,更危险的是这家伙还是个医生,医术高超的医生。
“在那之前,我要知道你对梁泊说了多少。”那小子受了沈修儒的命照看我,一直以为我身体不好,他要是知道了什么就算不说也会被老狐狸套出话来。
安温瑾也不含糊:“你能这么快醒来当然是归功于我高超的医术,没有大夫不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怎么样,要不要看在我这么能说会道的份上考虑给我的新医馆送一张牌匾?”
说完,他朝我眨了一下眼。
我眼睑抽动了一下,彻底死心,我都套不出来安温瑾的话,依梁泊现在大脑不全、小脑失衡的成长状态来看,他能知道的一定更少了。
安温瑾的声音一如我昏过去之前听见的那样温和,很认真地说:“我检查过你的身体,嗯,很怪。”
我嗤笑一声,这人果然不懂装懂。
他抬手戳了一下我的酒窝,眼神闪烁不定:“别这么笑,怪晃眼的。”
“去你的,”我拍开那只贼手,拉下脸来,“少管我。”
“你没有呛到水,最多只是脱力还不至于到让人晕过去的地步。除此以外,眩晕、抽搐、心悸,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些都只是你个人心理因素造成的,你是否有过类似的经历或者是不好的回忆。”安温瑾突然严肃起来。
不得不说,他的话的确是一针见血。我像是被人揭开了伤疤,光是想起就心慌意乱的。
“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梁泊一直在旁边强调,你的身体情况有多么不容乐观,如果真像他说的那种程度,估计你光是跳下水就足以危及到性命了。你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人,怎么会在明知自己身体如此羸弱的情况下,还以身犯险呢?”
安温瑾笑得满是坏水:“这还不是最让人惊奇的,最令我感兴趣的是你不但下了水,还能把一个和你身形差不多的孩子救上来。”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无论现在怎么回想,当时都实在是太冲动了。
除了当时在场的数十人,还有来往的另行路人,如果再算上凑热闹的,我突然有一种深深地后怕,好像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
如果,假使如果这其中有认出我的人来……
我咬紧了下唇,只有我自己知道若是松了口自己会颤抖成什么样。
我是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演员,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利用自己的弱小博取至亲的宠爱,却又悄悄地为自己备好后路。
我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别人的背叛或者抛弃,那种连呼吸都会变成痛苦的感觉我拒绝再尝试哪怕一次了。
“那又怎样?”
我勇敢地对上安温瑾的眼神,目光铮铮,只是声线的颤动却骗不了人。
他说了这么多,还只是站在客观的角度,一个有头脑的人冷静地分析出这些不是什么难事,我更觉得他其实是在告诉我其中的利害关系,而用意我们俩人都心知肚明。
虽然言语中句句带着刺,如同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在我心坎,但是其中的友善还是清晰的传递了过来。
“想听听我的个人观点么,本来对你也只是那么点好奇又觉得你这孩子是不是大脑发热跟着犯傻……”
我怒视了他一眼,安温瑾才终于停下了他一大堆傻不拉几的形容词:“你昏迷的时候脉象很乱,换做是其他大夫一个大意或许就真被骗过去了,实脉不足啊,多少年才能遇见一个你这么弱势的。”
“不过真可惜,谁让我可是名师出高徒。既然你身上发生了那么蹊跷的事,推说成意外或者奇迹都是外行人干的,作为大夫我只能尽我的职责仔细检查探清其中的缘由。”
“那你发现了什么?”我问。
“你的实脉被什么弥补了,虽然不能那么清晰地感觉到,但是你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更不存在梁泊说的身体虚弱的情况。”
安温瑾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渴望的东西:“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照理说实脉不足的人本就比不得正常人,大多数也是体弱多病,身体能力最多只算是勉强之列,要想习武更是难上加难……”
然后突然凑近我眼前,如同鬼魅:“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又在刻意隐瞒什么?”
我发现他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手正紧紧压在我的脉搏上,悄无声息的。几乎是反射条件,我受到了惊吓使劲推开他,用另一只手护住刚才被安温瑾摸到的手腕处,一脸的防备地站起来后腿着。
花的力气应该不小,但年龄差距摆在那里,我的推搡没有给安温瑾造成任何实质性作用,况且我也不能确定只是刚才那么一下他是否就已经探知到了什么。
事实证明,我不能低估这个人。
从他顺水推舟地摸上我的脉到我迅速弹开,前后最多不过一秒钟的功夫,他已经扬起了了然的笑意,眉眼间带着新奇,那神色好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果然,你的脉又正常了。”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正常”算哪样,但是一旦我有意识地自主控制自己的身体,总会不自觉地施以伪装,就如同三师公当年给予的评价——“废物”。
一直以来,我巧妙的伪装潜移默化地让身边的人适应了这样的结果。
这是这具身体最好的保护衣,庇佑我得以平静安乐地长到了现在,甚至于偶尔无伤大雅的小聪明也在这种前提下得到了放纵。
沈家人甚至认为,我无法很好的修习武艺的话甚至可以把心思放在书本上,继承沈修儒的衣钵参加科举也挺好的。当然,这一切还有待商榷,现在整个家都以我的身体为大,头疼脑热频频发作的情况下一切都是可以被暂且搁置的。
但谁也不会知道,那本被我藏在床下的《玄鉴内功》,已经使我的身体怎样脱胎换骨。
算起来,面前这个卓尔不群的少年,居然成了知晓我惊人秘密的第一个人。这么多老头都被我糊弄过去了,居然一个大意败在这小子手里,也不知是巧合失策还是天意弄人。
如今摆在我面前两个选择,一个是就此摊牌亦或者打死都不承认,都不是很好的办法,却只能从中择其优。
如果我死活耍赖皮的话,万一安温瑾把这件事透露出去怎么办。
我在一瞬间有了定夺:“我告诉你原因,你能管住你那张嘴?”
我想守住秘密,而安温瑾仅仅是学术上的钻研好奇,我们本质上不存在冲突,相反还能彼此互利互助。不然的话,但从梁泊那里下手,安温瑾就可以把这些秘密公诸于众。
没人规定作为一个大夫就一定要知无不言,相反,也没人能要求他们非得守口如瓶,关键还是要看个人而已。
安温瑾踱步到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这是新医馆,连悲剧都未制备齐全,很显然也没有我的份。
他只是冲我遥遥举杯,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仰头饮下那淡而无味的白水:“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替你保守秘密。”
我坐回长椅上终于完全放松,冲他微笑,这次不再带着敌意。
本来遇到和自己有些相像的家伙,就会变成两种极端,要么是连见面都觉得两相厌恶的敌人,要么……
我很庆幸,我和他很快会变成很好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