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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严成辉(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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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吃了午饭再走?”
苏家小院里,和苏向男对坐着扒玉米的宋一莲见自家老头带着男娃抬脚要走,忙问。
“七号缺人。”苏正头也不回。
宋一莲无法,重新坐下,看向苏向男,这丫头从头至尾不闻不动,倒是那男娃满脸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她不忍,偷偷冲男娃摆摆手,有她呢,一准儿把小男补得活蹦乱跳。男娃看见她的动作,有点儿不自在,略笑笑,紧赶了两步跟着老苏出去了。
这边苏正领着严成辉出了院门,问:“走走?”
“嗯。”严成辉点头。
两人并排慢慢行。
“老苏,去镇上?”
“是啊。”
“这是?”
“亲戚家小孩儿。”
“哦,没怎么见过啊。刚看你家小男回来了?”
“嗯,犯懒回来歇歇。”
“小男还懒呐?我家伟华有她一半勤快,我睡着都要笑醒!”
“胡说。走了。”
“哎,回见。”
路上碰见邻居,严成辉听见自己从房东变成亲戚,也好,关系更近一点。
又行了一段,苏正问:“还在读书?”
“嗯,快毕业了。”
“准备找工作?”
“不是,继续读研。”
“挺好。小男说,你们处过一阵儿?”
“是。”
“已经分了?”
“……”
没听见他的声音,苏正转眼看他几秒,也不追问,笑一笑。
严成辉认得这种笑,随意的,了然的,长辈觉得小辈不懂事却不在意的时候,常有。
换做是别人,笑也就笑了,但这是向男的爸爸。严成辉到底没沉住气:“没分。”
话音刚落,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他从苏正那儿,又得了一个。
听见老爷子讲:“甭管啥时候、为了啥事儿,不顾自个儿的前程,都不好。”
是说,他不读书跑到柽市来找向男,不好也不对?严成辉听懂了,但不好反驳,于是沉默。
“柽市风景的确漂亮,你人来了,好好玩几天,该念书还回去念书,也免你家里担心。”苏正对他完全是说服熊孩子的姿态。
严成辉也开始笑,小辈觉得跟长辈隔着代沟又不屑弥合的时候,常有的笑。
一老一少两人怀着各自的心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走着,半路上碰到开着小蹦蹦也要去唛头街的老邻居,搭上了他俩,一路颠簸着回到了七号。
为着自家的生意,苏正没再多啰嗦严成辉,跟帮忙看店的麦青霜道了谢将人送走,自去打理客栈事宜。
严成辉回到苏向男给他安排的“集体宿舍”,坐在靠窗的下铺床位上,望着窗外的龙眼树略定一定神,拿出手机,点开编辑短信:回到七号了,你爸爸——
一字一字地又删掉,电话拨过去。
“喂。”苏向男声音沉稳。
“你脚还疼不疼?”
“还行。”
“那家人找去你家了吗?”
“没。”
对于她的脚是为什么伤的,昨天他问,向男也就说了。见她如此坦荡,他虽不耻她那项姓前男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劝她不必太担心项家父母真会找去她家里——撞见了她忍不住发泄怨气和故意闹去她家里,完全是两回事,人家那么大把年纪,不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她坚持还是要回老宅子看看,后面他想,也对,于他有些事不关己,于她却不好冒险。
只不过,事情之外,有一点:向男,算是他的初恋;而从刘明选到项远方,之前虽都听说过,但“听说”和正面遭遇,毕竟不一样——勉强排进前三这样的成绩,他绝不能说自己满意。
“接下来你真在家歇着?”严成辉问。
“嗯。”
“……那我回筌市了。明天。”待在这里,她不在,她爸爸对他有看法,怎么都不好;况且,他并没自大到以为过来一次表表态,和向男之间就能彻底峰回路转,干耗着时间,没必要。
“……也好。你自己路上小心。”那头并不留他。
有插播的声音,严成辉把手机挪到眼前看一眼,重新放回耳边:“你自己好好养着,后面联系。”挂了线,下划屏幕,点接听:“什么事?”
“你还在柽市?”
他真的神烦她总盯着他的行踪不放。
“什么时候回来呢?”陈与妃仍坚持问。
看来必须拖这个号码进黑名单了,否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严成辉:“挂了。”也真挂,操作拉黑。
万事不顺,他不愿多想,从包里翻出书,字符哗哗往眼里跑,然后拐个弯从眼角再跑出去,压根进不到脑子里;放了书,又发现之前从向男的休息室换到这间集体宿舍时,他不多的行李早就打包得七七八八,现下实在是想找点儿事做都难。
“小严。”
严成辉呆坐半晌,突听见楼下院子里苏正呼喊,忙起身出房:“哎!”
苏正随意指指身后院子里的小桌:“下来一起吃点儿。”说完也不看他,回身就向桌边走。
严成辉无法,下楼也往小桌方向走。
到桌边望一眼,菜色让他一愣,宋婆婆儿媳那家“吃饭来”里熏牛肉和米酒的标配。
苏正还兀自介绍:“好容易来家一趟,这是我们镇上的小吃,别看样子不起眼,味道不错的。”
严成辉点头:“知道。”
苏正闻言讶异看来。
严成辉解释:“向男带我去过。”
只见苏正眉头轻轻一挑,随即平复,递给他一双筷子:“那吃吧。”
爷俩儿对坐吃饭,严成辉吃没两口,说:“我明天,回去了。”
苏正筷子停一停,看看说话怪干脆的孩子还紧皱的眉头,点头:“嗯。”孺子可教。
严成辉也不解释,见苏正举杯对自己敬酒,拿了酒杯,老老实实一杯杯陪着老爷子喝了个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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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去,但他并不想原路返回。
一大早,严成辉怕影响了同屋的其他住客,轻手轻脚地提了行李出屋下楼,发现苏正起得更早,拿着个大搪瓷杯,正舒缓闲逸地为院里的花花草草浇水,听见他下楼的动静,回头看,招呼道:“走了?”
“嗯。”
“知道路不?”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儿水隔着休息室的窗口给了小桌上的银线蕨,苏正随口问。
严成辉答“知道”,料到老爷子不会提向男,而自己也并不想招这个讨嫌,只递上手里的东西:“叔叔,这是我这两天的房费。”
苏正摆手:“不用,别的东西咱这儿没有,招待你两天还是可以的。”
严成辉垂头略想想,不再推让,道谢告别。
按着记忆中的路线,他拐去了条巷里的“吃饭来”,那两口子果然如宋婆婆一般勤勉,后厨飘出的香气和前厅里忙碌的身影,在在都表明忙了不是一会儿半会儿了。
诧异这么早就有客上门,宋家媳妇探身向外看,来人依稀有些印象,嘴上却叫不来,人不由自主迎出来抱歉地笑:“这会儿我们还——”
严成辉一脸了解的笑:“我是向男的朋友,之前来过。”见人点头,记起向男上次并没说起宋婆婆,于是也不提,只说:“上回在你家吃的牛肉和米酒,挺好的,想给家里带一点儿。”
有生意上门,宋家媳妇自是高兴,麻利地到后厨装好盒、又到柜台上取了小酒瓮,一起打包好往严成辉手上递。
“先不忙。”严成辉连自己的一点行李都放在条登上,掏出手机问:“您这儿环境布置得挺雅的,能让我拍两张留个纪念吗?”
宋家媳妇早习惯了自家店面被上门的客人各种拍,摆摆手让他随意,自去忙活。
严成辉迅速拍好照片,顺手删掉手机上有新拦截的提示消息,道谢离开。
街巷中的烟火气渐重,和他一样早起的游客也三三两两地游逛出来,抬眼望望还能隐约看见七号搁在屋顶上的一小排蓊郁的盆栽,严成辉紧了紧手中的行李,往苏向男出事的小渡口走。
不远,安步当车不到半小时,后背微有汗意之时,视线中浮出渡口的影子。
严成辉望望渡口侧面的售票亭,停脚。
——“向男是不错,但你小孩子家家的合适吗?赶紧拉倒。”小姨曾经这么说。
他视野中还望得见水面上拖着尾巴的摆渡船。
——“小伙子,你这还读着书,未来在哪儿都不能确定,家里人对你这事儿什么意见估计也未可知,还想在向男这儿讨个好,不易呀!”刘明选这么说。
抬脚走到售票窗口,他被告知刚才看见的就是第一班早船,刚离岸,下一班要半小时后。
——“甭管啥时候、为了啥事儿、不顾自个儿的前程,都不好。”向男爸爸这么说。
仍是买了张票,严成辉提着行李走到渡口前的一处花坛坐下,小酒瓮底部不甚平,搁在腿上扶住,坐正,离岸的摆渡船已经出了视野,柽市这条内河还挺宽的。
——“有事你好好说,我在这儿,听着呢。”所有人都当他小孩儿,最该怨怪他的向男却这么说。
坐在这个位置,严成辉才发现售票亭上伫立着一座造型华丽的椭圆形木钟,大得有些不合情理,秒针每走动一下都要颤颤巍巍地回退些许,走满一整圈后,分针的跳动更是惊人地醒目,铿锵有力地划过一格。
五分、十分、十五分、十八分……
耳边传来微弱的鸣笛声,他扭头望,河面上,摆渡船米白色的船头已然可以望见。
二十三分、二十五分、二十七分……
渡口有工作人员走出来,挥手一边示意这边缓缓向闸口聚拢准备登船的游客注意脚下排好队伍,一边指示今天新上岛的游客不要弄错了去往主街的方向。
分针又跳动一格。
渡口太小,早班人也不多,留给上船游客的时间只剩两分钟。
严成辉起身,提上行李,大步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