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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风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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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哐当”一声被锁死,冰冷的铁栅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沫沫蜷缩在墙角,身上的素色布裙沾了尘土和污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牢外,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室的霉味和潮湿的阴冷。
冷轩疯了,晏阗也疯了。
官府说是她干的。
理由很简单,冷轩疯前最后一个见的外人是她,晏阗发狂前,也和她见过一面。
没有证据,没有凶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
可那又怎么样?
她无父傍身,无依无靠,是这落日城里最不起眼的尘埃。
摆布她,根本不需要什么真凭实据。
“说!是不是你给冷公和晏公下了邪术?”
审讯室里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官差拍着惊堂木,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沫沫只是垂着眼,一声不吭。
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自己身上藏着的那个东西?
她不能说。
也不会说。
“死鸭子嘴硬!”官差气得踹翻了凳子,“关起来!让她在牢里好好清醒清醒!我就不信,耗到最后,她还能不松口!”
于是,她就被扔进了这里。
暗无天日的牢房,啃噬着人的意志。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冷轩和晏阗见到她时的模样。
那根本不是什么“见一面”。
冷轩,对她下药,做了禽兽不如的事情,摧残了她的身体。
晏阗则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碾碎了她的尊严。
疯了?
是啊,他们都疯了。
可这一切,难道不是他们罪有应得?
日子在霉味与死寂中一天天熬过去,落日城的喧嚣却一日比一日浓烈,杂乱的呼喊与惊惶的哭嚎,顺着牢房的门缝钻进去,搅扰着那方逼仄的黑暗。
最先传来的消息,是城东当铺的刘朝奉。那日他正掂着一枚刚收来的玉佩把玩,忽然双目圆睁,一把将玉佩狠狠掼在地上,随即抱着头蜷缩在柜台后,嘶声喊着“别过来!别用那些眼睛看我!”,语毕又猛地跳起,将满柜的金银玉器尽数扫落在地,疯魔般的模样吓得满堂主顾魂飞魄散。
没过两日,城北镖局的总镖头也疯了。他手持一杆长枪,赤着脚在镖局大院里横冲直撞,枪尖划破了廊柱与门板,嘴里却反复嘶吼着“冤有头!拿命来!血债要用血偿!”,末了竟一头撞向院中石碑,额角血流如注,依旧痴痴癫癫地念叨着赎罪,惊得一众镖师不敢近前。
恐慌如同瘟疫,在落日城里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陷入疯癫,他们或是蜷缩在街角胡言乱语,或是披头散发地在街上狂奔,嘴里反复念叨着怪兽、赎罪之类的字眼。这些人身份各异,有商贾、有书生、有小吏,彼此之间毫无关联,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疯状与先前的冷轩、晏阗如出一辙。
城尉府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城尉亲自带着巡城校尉挨家挨户排查,仵作和郎中也被召集到一起,挨个查验疯癫之人的身体,却始终查不出半点端倪——既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仿佛只是被月神的怒意魇住了一般。
(城尉本归廷尉辖制,却被韩悦拉拢,城尉对沫沫这位前上司之女,并没半分心软。)
城尉急得满嘴燎泡,一遍遍派人去提审沫沫,可那姑娘自始至终都被锁在牢里,连铁栅都未曾踏出过一步。她既无同党,也无传递消息的渠道,如何能在全城范围内作恶?
先前咬定沫沫是元凶的官差,此刻也没了底气。他们蹲在牢房外的墙角,看着里面垂眸静坐的单薄身影,只觉得后背发凉。
若是沫沫所为,她如何能隔空作祟?若不是她,那这满城疯癫,又该作何解释?
落日城的官府彻底陷入了迷惑与恐慌,他们张贴告示悬赏线索,请来月神教的祝祭设坛祈福,吟唱着祷文驱散邪祟,却丝毫无法遏制疯癫的蔓延。
夜半三更,城尉府的檐角挂着的气死风灯被夜风撩得晃晃悠悠,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将庭院里的寂静撕出一道细碎的口子。
值夜的衙役抱着腰刀靠在廊柱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没留意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头,足尖点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那黑影身形颀长,周身裹着一袭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循着灯火的光亮,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尉的卧房外,指尖轻轻一捻,那扇虚掩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卧房内,城尉正趴在案几上假寐,桌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布告,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凝了一层薄痂。连日的奔波让他眼下乌青浓重,梦里都在念叨着“怪兽”“疯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忽然,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缠上了他的后颈,惊得他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还没等他喊出“来人”二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扼住了他的咽喉,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他瞬间失了声。
“城尉大人。”
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像是淬了冰,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城尉瞳孔骤缩,挣扎着想要扭头看清来人的模样,却被那只手死死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满城疯癫,与那牢中女子无关。”黑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明日,放她出牢。”
城尉憋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满是惊惧与不解。他想不通,这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是谁,为何要为那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说话。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黑影的指尖微微用力,城尉顿时觉得喉间的窒息感更甚,眼前阵阵发黑。
“别想着查我是谁,也别想着阳奉阴违。”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慑力,“若你执意要将祸水引到她身上,下一个疯的,就是你。”
话音落下,扼住他咽喉的手骤然松开。城尉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抬眼时,卧房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唯有窗棂被夜风掀起一角,灌入的冷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庭院里空空荡荡,只有那盏气死风灯还在摇晃,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悚人的噩梦。可喉间残留的冰冷触感,以及那句带着威胁的警告,却无比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浑身发冷,再也不敢有半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