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京兆

3、家嫂

　　西厢房经过齐岫芝的整理布置，陈设比起几年前大为改观。簇新的被褥，新添的文房，隔扇上新贴的剪花。处处是一种新鲜光亮的温暖。长溥站在屋子中央，感到又熟悉又陌生。自打母亲故去后，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布置房间了。
　　齐岫芝站在门外，托着一碟点心，小心翼翼的说道：“后晌饭还要待一会儿才好，叔叔先吃些太谷饼，喝点茶。”
　　长溥接过茶托，回头见齐岫芝立在门外并不进屋，让道：“嫂子屋里说话啊！”
　　齐岫芝红着脸低着头说道：“后头厨房还有事。叔叔歇了吧。要什么给我说就是。”
　　长溥在嘴里咀嚼着太谷饼，忽然眼泪就留了下来。日本的过往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自己仿佛从未离开过介休这座老宅，仿佛哥哥此刻还在太原不久就会回家……他不在的这几年，家里的事情他一件也不知道，他是家里熟悉的陌生人。这里是他的家，这儿是他的房间，脚踏在这里，他才会安心。长溥嚼着太谷饼，仰面躺在炕上，从胸腔里深深地吼出一声叹息。他要撑起他的家！
　　餐桌上全是他从前最爱吃的：平遥的牛肉、临猗的酱玉瓜、凉拌的灌肠、热炒的过油肉，还有玉饀黍面剔尖。当然也少不了自家大德升的陈醋。开饭前小碟上先倒上陈醋，空口喝下去，吧砸吧砸嘴，再吃饭，是伍家的老习惯。长溥对于这样一个小小的家庭仪式并不生疏。他仰头喝下醋，用手背一抹嘴，故意大声说道：“还是咱们家的醋好！”逗的伍家老爷子脸上笑意浓浓。
　　为了庆贺他回家，伍业奎让媳妇打开了珍藏的汾酒。
　　女人是不能上席面的。齐岫芝手执着酒壶，站在伍业奎和长溥身后不断斟酒。就像长溆活着的时候一样，看着父子两人。可是，那也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长溆白净的面庞，总是会在两杯过后露出不胜酒力的绯红。
　　长溥酒喝到一半，才突然注意到一直在一旁斟酒的嫂嫂。
　　“嫂嫂，坐下一起吃饭啊。”
　　伍业奎故意咳嗽了一声，对儿媳说道：“你先下去吧。”
　　齐岫芝顺从的放下酒壶，往后厨去了。
　　见儿媳出了门，伍业奎才数落儿子道：“你在介休谁家见到儿媳和公爹同桌吃饭的。越来越没规矩了！”
　　伍家按照着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的家规运转着。每天早上，儿媳是内宅最先起床的人，指挥着打扫庭院，准备全家洗漱的开水，伺候长辈洗漱的时候，早饭也要准备停当。长辈吃饭的时候，内宅要打扫干净，叠被整床。上午是采买、备饭，伺候长辈用过饭，才能在厨房用餐。下午要算帐、做针线活。伺候了晚饭、请过了晚茶，才能回房休息。即便是怀孕的时候，也休想晚起，一样在规规矩矩。公婆疼惜的儿媳，才可以在家里男性吃过饭后，坐在桌上用餐。
　　到齐岫芝嫁进伍家的时候，婆婆已经故去，公爹也不计较，丈夫又是难得的好脾气，她只须在厨房帮帮忙，按例请安，并不像上几辈的儿媳那样活得小心翼翼。她虽然年轻，但是作为内宅唯一的女性，早早就担负起管理家常的责任。大到家中一月的用度，小至箱笼里现有几床棉被，她都清清楚楚。表面上看她弱不经风，实际上，这个家早就已经是由她操持。
　　伍长溥的突然归家，让她始料未及。自从嫁进伍家，只知道有这么个小叔叔在东洋留学，他的脾气禀性一概不知。有一次，她向长溆撒娇要买一件桃红色的撒花细褶裙，长溆曾无意间笑她倔强的脾气跟长溥相似。后来丈夫没了，公爹过年过节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看着伺候在左右的她叹气。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伺候过老爷用饭，全家人都在午休的时候，前院传来葛妈兴奋和喜悦的叫嚷声：“二少爷回来了！”
　　这么一个男人，陌生的男人，立在厅堂中央，理所当然地住进这个家，齐岫芝还是有点恐惧和担心的。不知这位小叔叔是否是个随和好相处的人。
　　伍长溥坐在正房为长溆落泪的时候，齐岫芝忽然明白，丈夫曾经笑她和长溥一样倔强的时候，语气里的宠溺还带着对弟弟的思念。虽然长溆与她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半年，但是她能感觉到丈夫心中对弟弟的思念。长溥为长溆落泪，令她心中感到踏实和感动。为长溆高兴，也为长溆伤心。高兴长溥如长溆一样爱着自己的哥哥；伤心长溆终是未能看到弟弟回家。
　　长溥多年未曾回来，等他再回家中，年轻的寡嫂理所当然的照顾着家中老小。清晨嫂子会拎着热水轻声说早，水注进铜盆，升腾起暖暖的水汽，隐隐看见嫂子嘴角温暖的微笑。虽然他一日也同嫂子说不到两句完整的话，但是她抱着善存的样子，她走过廊檐轻轻的脚步声，都成为这座宅院最柔软的印记。老爹爹抽着装着曲沃烟丝的水烟，喝着长裕川红茶，逗弄小孙儿的时候，会格外舒心，有时还会哼上几句梆子，而这些都是他嫂嫂的功劳。
　　长溥在饭桌上偶尔提到什么，过不了几天就会在餐桌上出现。不出半个月，长溥的饭桌上的喜好，齐岫芝知道了大概：凉菜要喷熟油，拌灌肠要多放蒜泥，热菜口味却最轻淡，不论吃什么面，即便是炒面，也是要喝面汤的。
　　这样暖暖融融的家庭气氛，是这么多年来长溥一直想要拥有的家的感觉。唯一的深深遗憾，就是自己的哥哥，没能见到他回来，成为这个家永远残缺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