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京兆

1、归家

　　光绪三十二年，春末的空气干燥爽利，介休城外的官道上，一辆硬板马车顺着凹凸不平的坑洼道路，上下颠簸着从东阙门进了城关，过北玉皇桥，驶进梁家巷，在一处青灰色的砖瓦宅门前停住。车夫从车上跳了下来，顺手将板凳从马车前的隔板上取下支在地上。车夫一边支着凳子一面冲着马车里的客人极为恭敬的说道：“少爷，梁家巷到了。”
　　马车的蓝粗布帘子被挑了起来，一位带着瓢帽穿着旧的已经发白的蓝色苏缎长衫的青年探出头，瞧了瞧四周高大厚实的围墙间留出的街巷，看了看贴着残破对联的宅门，从车上直接跳了下来，拎着一口小皮箱去敲门。车夫这才瞧见，昨夜黄昏时匆忙搭车的少爷，身后并无人人都有的一条辫子。瓢帽下能够清楚的瞧见剃得锃光发亮的脑袋。车夫不由大吃一惊，慌忙赶着马车跑了。
　　伍长溥见车夫慌忙逃跑，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拎着箱子顺着高大厚实的一户户院墙间狭窄的街巷往梁家巷深处走去。
　　伍长溥十七岁的时候就已是介休城关一带有名的后生。他家境殷实，品行端正，生的机灵。同晋中一带诸多县城一样，经商的伍家从未打算让家中的男子考取功名，只是家常读书识字为将来打理生意做准备。这一年七月下令废除科举的上谕，对伍家，对长溥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长溥像哥哥一样进了自家的醋坊，从账房学起，准备和哥哥一起将家里醋坊的生意做到太原府去。
　　可是既定的人生轨迹，随着伍家醋坊在太原府分号的成立被毫无征兆的打乱了。十八岁的伍长溥在自家的分号边上知道了一个叫山西大学堂的地方。文灜湖畔候家巷里的山西大学堂西斋常常有同长溥一般大小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的进出，谈论着长溥从未听说过的种种新闻。长溥对哥哥说，想去新办的学堂念书。哥哥长溆白净的脸庞上露出吃惊的神情。
　　也许长溆算得上是那个时代开明的商人。他十六岁上醋坊帮父亲打点生意，为了将生意做到太原，他带着师傅们创业，仅用了三年就将大德升的招牌立在醋坊林立的太原府。当他白净的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周旋于乡党间的时候，他才只有二十一岁。他年轻，思想新，对于弟弟要念新学堂的请求，稍是惊讶便欣然应允。如今不兴科举了，事事学西洋，他没有什么闲暇和心劲去学什么西洋的知识了，既然长溥想去新学堂，长溆自然支持。长溆一面偷偷放了长溥去上学，一面亲自回介休替长溥向老父请允。等到光绪三十年，长溥提出想要争取官派留学的时候，还是长溆积极支持弟弟，不仅说服老父，还为弟弟出国前后张罗。
　　春去秋来，三年过去。甲午年的海战之后的变法，对于长溥来说只是童年时隐隐约约的记忆，而变法之后的种种变化却是长溥确确实实感受到的。在山西大学堂的时光，长溥看到的世界是与他的父亲以及哥哥所知道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地理、天文、算术、法制，没有一样不令他感到惊奇。怀揣着倾慕与憧憬，长溥远赴东洋，可是异乡的岁月却让他看到了另一样的祖国。来日本的第二年，他加入了刚刚成立的同盟会。时常往《第一晋话报》投稿，抒发一个热血青年对祖国的企盼与梦想。
　　年长长溥几岁的景梅九提出“南响北应”的号召，打算在南方起义后，以山西为核心，团结北方诸省，呼应南方，合力打击清廷。长溥作为山西籍的会员，在光绪三十二年春农历新年刚过不久，同几个山西籍的友人，偷偷回到家乡，在归化一带住下，预备精炼兵团，出张家口，直捣北京后背。几个文弱书生做得了什么？一次在五台县的秘密聚会，被衙门的人发现，四散逃走。长溥连夜逃至太原，不敢耽搁停留，穿着出国时的蓝布长衫，用瓢帽遮住自己已经剃了头发的醒目光头，趁着暮色，雇了辆硬板马车，连夜赶回介休家中。
　　顺着巷子走，看见丁字街口立着残破的石柱，上面阴刻着“泰山石敢当”几个字。从丁字口向左转，第二户人家就是伍宅。刚刚下过雨的介休，街巷里到处是坑坑洼洼的积水。伍长溥小心的避过，走到自家门前。黑漆大门紧闭，门扇上已经有了龟裂的纹路。门前的抱石一角不知被什么撞破，残缺一块。大门上只有两张微微退色的门神年画，不像从前还贴着对联、悬挂着灯笼。伸手去敲门，才发现连门上的铺首都已经褪了色。
　　开门的是伍家的老人儿，上了年岁的葛妈。见到门外站着的竟是二少爷长溥，还未言语，眼泪就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只有三年，但是离家时葛妈头上的零星白发，已经染满了两鬓。面庞明显的苍老，神情也不及几年前那般有光彩。
　　老仆鲁大爷拎过长溥手中的箱子，一边跟随在长溥身后，一边用袖口抹着眼泪。
　　刚进前院，还未穿过过厅，老爷子伍业奎已经拄着拐杖从后院到了前厅。见到父亲，长溥快步上前笑着跪在地上，仰着脸兴冲冲的叫了声爹。他知道这两年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父亲气极了他。他以为热乎乎的叫声父亲，撒个娇，父亲就能原谅他。
　　可是父亲迎接他的是脆响的耳光，半张脸火辣辣的难受，可是他却不敢有半点言语。
　　伍业奎涨红着脸，喘着气，举起手还要再打，可手在半空中停住，舍不得再打下去。回身坐在过厅边的圈椅里，看着长溥是又爱又恨，不由长叹一声，怒斥道；“你也知道回来！”
　　长溥捂着脸，仰着头，舔着脸笑道：“孩儿想爹了……”说着就站起身，弹弹衣摆的尘土，往父亲身边蹭。

作者有话说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原本是为了纪念我的大学，以及大学时代一次考察旅行。后来，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想赶着辛亥革命纪念年，写一个关于革命志士的故事。再后来，发现拖延症实在是个可怕的东西，而写作的灵感更是一个神奇的东西。有时候，那个人就在你心里，挣扎着让你把他的故事讲出来。因为某些原因，这篇文章不是独家首发。但是依旧希望大家喜欢，这个关于革命志士的故事，希望能写出人情味，写出真情实感。我会慢慢修改，即便是有拖延症，也会让故事更完美的呈现出来。这是依托真实历史背景的故事，伍家并不存在，但是曾经为了救国难的年轻人，却是真实存在的。山西大学堂，不仅仅是庚子赔款修建的新式学堂，更是三晋大地上开启民智的地方，涌现出无数革命志士，为了国家强大付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