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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夜·不曾改变的信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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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之下,辉煌雄伟的宫殿依旧戒备森严,仓促的出兵因为少殿下的干预而强行中止。无形之中,一场看不见的血雨腥风即将席卷而来。如同撕开黑幕的闪电,直指夜族的内部。
接下来,这里恐怕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平静了。
焚冰收起视线关了窗户,微微叹息一声。无论如何,接下来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了。
他将继续以一个局外者的身份见证夜族的兴衰荣辱,世事变迁。偶尔焚冰也会回忆起,多年前刚刚出师的他来到这座宫殿,对夜族发誓效忠的那一天。作为精通封印和破灭咒术的月精灵族的后裔,先王对他甚为赏识,并册封他为夜族的司祭辅佐年纪尚幼的少殿下。
那时候的焚冰,内心多少是有些兴奋和欣喜的。
司祭之位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而他在期待着将这个喜讯第一时间告诉那个人。焚冰想,这样他是否就能够追上那个人的步伐,那个强大而骄傲的、他为之倾慕的人。
可焚冰不曾想到,再见面时他已是魔界的红莲座使。
得知这个消息的焚冰先是无比震惊,甚至无法相信那个自己敬仰倾慕的人会背弃师门投奔魔族。但事实便是事实,焚冰为此消沉了很长时间,性格也变了不少。渐渐的,他开始冷漠,开始心如止水,开始淡然地看着世间万物好像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
很多人在背后偷偷议论说司祭大人就像没有感情的冰雕,焚冰也不去辩解。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激起他内心的情绪。
直到,从重华那里得知魔灵封印的第一重结界被破的消息,几乎是下意识的,焚冰的脑海中立马冒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普天之下,唯一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与他师出同门的第一破咒师,他的师兄,沧烬。
那时候起焚冰便隐隐有种预感,他马上就会见到那个人,马上。
而在那个不眠之夜,那一袭明艳红衣的人影出现在面前之际,焚冰觉得自己或许在做梦,因为美好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人总会有种怀疑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英俊的面容,桀骜不驯的笑,一如往昔。
是他,怎么会不是呢?
那个将他的心占据了几乎所有位置的人。
不,他现在不是自己的师兄,而是魔尊麾下的红莲使。
焚冰必须这样提醒自己,而用平静如水的外表来掩盖内心翻涌的那股惊喜交织的复杂。
“许久未见,我来和我亲爱的师弟喝酒叙叙旧,不可以么?”
“酒里有毒。”
“如果是你要毒死我,我死的心甘情愿。不过我知道,你舍不得。”
“……”
焚冰发现,无论何时,在那个人面前他永远是败北的一方。
不管是固执地逼自己改口称呼他“师兄”,还是那句宠溺中夹杂了撒娇的“我想你了,冰儿”,还是那个让自己怀念与沉溺的拥抱……而他居然,用这份温柔欺骗了自己。
“同样的伎俩再用第二次以为还会有人被骗么?”
是的,不会再被他骗了。所有的美好,都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繁华虽美,终有一日会凋零。”
“如果你还在怀念记忆里的繁花似锦,我便替你来,终结它。”
焚冰满意地看着对面收敛了笑容和玩心的沧烬,看着那人面上流露出了那种认真的、狂傲的、而又目空一切的眼神。沉寂的内心好像被点燃了一颗火种,燃烧起来,兴奋起来。
无论如何,那是他曾经仰慕的、强大到想要超越的师兄。
师承同门的他们分别继承了最强的封印和破咒之术,这一战,究竟谁可以赢?
寒玉。红莲。
七星伴月。七虹坠日。
最后的最后,焚冰发现,他居然还是被这个人给骗了一次。
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你的灵力受损?为什么这样还要执意与我一战?
“繁花虽美,终有一日会凋零。既然如此,何不趁着花开繁盛之时,多看两眼呢?”那在漫天的落花中缓缓倒在血泊里的人,如是说道。
沧烬在对他笑,可焚冰觉得,那笑容好像一把利剑插在自己的心脏。
难道你想,死在我的手里么?
这一夜,夜族的王宫发生了许多变故。魔尊和红莲使前来劫狱,带走了夜族灵媒。魔尊负伤离开,红莲使不知去向。
而焚冰,依旧像往常一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甚至焚冰有些说不清楚,他对夜族是否真的有死心塌地的忠诚。这些日子发生的越来越多的事情让他渐渐开始为当初坚定不移的信仰产生动摇。那个他曾经以为光耀无比的王族,会做出这般龌龊之事么?逼迫灵媒离去的缘由,真的是魔尊,还是他们自己呢?
便是这一念之差,让焚冰做了一个他事后想来都难以置信的决定——
他没有杀死沧烬,也没有按照正常的流程将他交给夜族发落。
这个头脑一热的决定,让焚冰此时颇有点坐立不安。
淡淡的焚香萦绕在屋内,焚冰点亮了灯,在床边坐下去,借着摇曳的光芒静静看着床榻上熟睡的人。沧烬灵力耗损的极为厉害,该是之前强行破坏封灵石造成的,加之中了他的灵箭,已是昏迷了一天一夜。还好,换作是其他人,早已经去见阎王了。
焚冰抬手替沧烬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又拿过水来,替他润了润干涸的嘴唇。
光影勾勒着沧烬棱角分明的脸庞,有些苍白。这张脸,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变化。
焚冰突然意识到,这样目不转睛地看一个人似乎有点不妥。
他想要移开视线,又有点不想。
“为什么,师兄……”焚冰喃喃低语。
自己想问他什么呢?很多很多,问他当初为什么要离经叛道,为什么要与自己两立?问他现在为什么执意要与自己一战?为什么要对自己手下留情?还有、还有什么呢?
焚冰发现,自己居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问沧烬什么。
“呵呵,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呢。”
有些干涩的低沉声音响起,把正在想心事而走神的焚冰吓了一跳。
他睁大眼睛看着床榻上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男人,有种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局促。
“你醒了?什么时候……”
焚冰慌忙要站起来,被沧烬按住了手,“别动,坐着。”
焚冰扭捏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
沧烬却没有把按住他的手移开,这让焚冰的表情看上去不太自然。
“怎么?见我醒了就不肯叫师兄了?”沧烬笑道。
焚冰扭开了头,不说话。
见状沧烬也没有继续调侃他,他强撑着半坐起身,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难看。
“你还是躺着吧。”焚冰忙道。
“不……咳,我得抓紧时间好好看看你。”沧烬说。
焚冰再一次不说话了,神情愈发有些不自然。
只听沧烬说,“我想喝酒了。”
立马遭到了焚冰的反对,“喝酒伤身,何况你伤得这么重……”
“就喝一点。”
最终焚冰拗不过沧烬,拿过来一壶酒给他。
沧烬于是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颇有点孩子气。他小口地喝着酒,而焚冰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气氛很安静,好像多年前他们一起在师门外的桃树林里,小一点的少年倚靠着大一点的少年,陪他喝酒,兴致勃勃地听他说山下又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情。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该多好。”沧烬突然说。
焚冰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此时跟自己想到的是一样的情景,只有沉默。
“待我伤势好一些就离开王宫,免得被人发现本该下落不明的红莲使出现在你这里。”
“嗯。”焚冰点头,心里却有点小小的失落。
本该知道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的意外,他们本没有任何交集。
想到即将分离,心中的顾虑竟意外的少了几分,焚冰迟疑了片刻,还是问了那个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问,“师兄本是灵界之人,为何要离经叛道?”
“在你心中,何为经,何为道?”沧烬问,似乎并不意外焚冰这样问。
“月精灵族的后裔,怎么可以与魔族为伍?”
与情绪有些激动的焚冰相比,沧烬笑得洒脱而淡然,他又轻呡了一口酒,反问焚冰,“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你发誓效忠的夜族呢?”
“因为我要说服你弃暗投明,改邪归正。”焚冰正色道。
“明暗正邪,本就没有绝对。魔可以有怀仁之心,人也可以心生魔念。当初我们既然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各为其主,就没必要再争论这些问题。因为你没可能用你的道义来说服我,而我也是。你只需记住,我不曾背弃过精灵的信仰,这就够了。”沧烬道。
“可你已不再是我的师兄了。”焚冰的眼神有些凄然。
沧烬沉默,之后突兀地转移了话题,“下一次,别再冒这么大的风险救我,太傻。”
焚冰低头不语,用力地咬了咬嘴唇。
他突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被重重地摔上了。
“果然生气了啊……”沧烬笑笑,笑容略带苦涩与无奈。又拿起酒来喝了一大口,烈性的液体烧灼喉咙引得沧烬连连咳嗽,血的腥甜在口中弥漫。
“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我还是,舍不得你啊。”
待到被风吹冷静了的焚冰推门而入,焚香依旧,床榻上的人已是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