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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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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全体留校的学生,除国防生和学生党员外,都到操场集合抽签。郑树没去看热闹,在宿舍睡了一觉,起床后想了想决定去系里的光学实验室一趟。
一路上郑树碰到很多从操场抽完签回来的人,欢喜的多些,哭鼻子的少些,毕竟有六百支疫苗,抽不到的只有二百来人而已。郑树对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有些神经迟钝,不过是这一批没赶上而已,又不是马上要被感染了拖出去死掉。全国十几亿人,第一批疫苗十万只,只能分给不到万分之一的人。跟广大人民群众比起来,能有机会参加抽签就已经挺幸运了。人往往就是这样,看不到希望还好,看到了希望却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往往失望更大。
光学实验室里没有人,郑树开了灯,看到一切摆设还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摸一样。实验室几个星期没人来,落了一层灰。郑树打扫一番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激光器架在实验台上打开,拿过几个光线分束镜和全反镜,又从胸前摘下校徽放在一边。实验室里装的是隔光窗帘,郑树关上灯,屋里完全黑下来。借着氦氖光管发出的红色激光,他开始摆起光路。这是郑树今天来实验室的主要目的,他想给自己的校徽做一个全息照相胶片。大四很快就要结束了,如果没有疫情的话,现在应该是毕业答辩阶段。郑树的毕业设计实验部分早在隔离前就完成了,毕业论文也在网上提交了。等隔离期结束,论文评审通过的人就可以领毕业证了。想到马上要离开这里,郑树想以一个特别的方式给自己留个纪念。这四年虽然过得不轻松,却是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一站。
“有人在吗?” 实验室门口有人探头问。
“有,别开灯!” 郑树听到动静,忙大声说道。他关了激光器,取下已完成摄制的全息胶片,吁了口气朝门口的方向说:“好了,可以开灯了。”
“郑树,果然是你在这。” 灯光亮起来,进来的人是杨菲。
在暗室里待了太久,郑树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亮光,他揉着眼睛问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系办有事,看到实验室的门没锁就过来看看谁在这。你在做什么?”杨菲问。
郑树亮了亮手里的胶片,说:“一个小纪念品。”
“全息照片?” 杨菲接过来看了看,肉眼看胶片上只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她把胶片插回光路里,打开激光器对准胶片,上面显现出了三维的校徽影像。
“很有意义的纪念品。”杨菲赞道,“只是有点麻烦,每次看还要找个激光器。”
郑树把校徽别回衣服上,随口道:“用普通的红色激光笔也可以,只是相干性没有激光器好。”
把仪器都收回箱子里,郑树和杨菲出了实验室,锁好门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师姐,你抽到疫苗了吗?”郑树问。
杨菲点点头,想起抽签时的种种,忍不住说:“你是没看到当时的场面,像菜市场一样,有人没抽中就在主席台上又哭又闹。这疫苗可真是唐僧肉,人人都想要。”
之前查出六人感染的五号楼还没解禁,后来的一轮验血又有一个女生的结果是阳性,据传这个女生的男朋友就是那六人中的一个。于是继五号楼之后,又一个女生宿舍楼被封闭了。学校里人心惶惶,难怪这次没抽到疫苗的人都一脸悲壮仿佛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经过操场时,抽签的人已经散了。郑树看到丁媛媛站在篮球架下抹眼泪,崔晓彬在旁边安慰她。看来丁媛媛没抽到。郑树心想这个时候还是别过去了,他想转回头假装没看见,可是崔晓彬已经发现了他,拉着丁媛媛走过来。
“去食堂?”崔晓彬问。
郑树点点头,又比了个口型,无声地问:“没抽到?”
崔晓彬也点点头。
四人于是无话,沉默着往食堂走,一路上只听到丁媛媛小声的啜泣声。
到食堂跟前,杨菲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条,塞到丁媛媛手里,然后一言不发地进了食堂。郑树诧异地看了那纸条一眼,立刻明白过来,拔腿去追杨菲。
“师姐!” 郑树拉住杨菲,“红条表示抽中了对不对?为什么给她?”
杨菲无所谓道:“不为什么,她觉得有需要就给她喽。” 说着拿了个餐盘排进队伍里。
郑树有点懵,但也知道这疫苗不能跟鸡腿似的说让就让。
“那你不需要吗?”郑树急道,“人人都想要疫苗,你抽到了,她没抽到,这是个人的命......”
“你信命吗,郑树?” 杨菲笑着反问,“你没看到抽签时的情景,我们就像是去祈求别人的施舍。我偏不想要这别人施舍的命,也不信没有疫苗我就会被感染。你不也没有疫苗么?”
“师姐,你太......” 郑树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太什么?太偏激?” 杨菲拍拍郑树肩膀,突然发现这师弟竟然比自己高了半头,不知不觉就长这么高了,他刚来上大一时还是个没长开的少年呢。
“放心郑树,你不会被传染,我也不会,咱们都会好好活着。”
第二天上午,抽到疫苗的都去排队打针了。郑树在图书馆看了会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转头就能看到后面那片草地。快到中午时,郑树看到好几个人结伙走过来,都和尤峥昨天一样的打扮,他们在栏杆外坐了一圈,每个人都摘了头盔,抱着盒饭吃起午饭。
郑树觉得好笑,他还了书,往图书馆后面走去。
“来了来了,是他吗?”有人发现了郑树,所有人一起看过来。
“来啦?”尤峥捧着饭盒站起身,朝郑树招招手说,“他们是跟我一个队的,我说这学校里有个朋友,他们非要跟过来看看。”
尤峥说完,其他人纷纷朝郑树打招呼。
郑树冲这伙神奇的人挥了挥手,啼笑皆非地问:“你们是来看大熊猫的吗?”
“亲,大熊猫现在可没你们稀罕!”有人大声说,郑树认出来那是昨天见过的路尧。
“吃饭了吗?”尤峥问。
郑树摇头,说:“还没到时间。”
“饿吗?尝尝我的?”尤峥随口说。
郑树看了看他的盒饭,有肉有蔬菜,主食是米饭。
“你们伙食也不错啊,来执行任务还带着炊事班?”郑树问。
路尧接口道:“野外方便盒饭,有三种口味可选,自带加热装置,方便美味营养佳。你们隔离区要不要,算你十五块钱一盒批发价呦!”
旁边立刻有人拆台:“路老板你这是虚假广告,一点也不美味,我要找客服投诉!”
路尧一脸委屈说:“亲不要这样啊,众口难调嘛,这比压缩饼干美味多啦!”
“狡辩无效,差评没商量!”
“再加送你一份汤好吧?这年头生意难做,不要差评啦亲!再说现在都隔离呢,客服没有人工服务呦!”
两人你来我往,其他人跟着起哄,郑树也忍不住笑起来,感觉隔离期间郁闷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不少。
尤峥给郑树介绍:“那个和路尧逗贫的是陈小亮,他俩是队里的活宝,大伙闲的时候就让他们来一段。”
尤峥的队友们吃完饭陆续走了。尤峥把空饭盒扔进路边的垃圾箱,对郑树说:“一会轮到我们换防,明天中午再来找你聊天。”
“今晚我要值夜班,明天这时候可能正补觉呢。”郑树说。
“那后天见,反正我们这段时间都在这。”尤峥说完扣上头盔,追队友去了。
郑树笑笑,转身离开。
自从杨菲把疫苗让给了丁媛媛,而丁媛媛除了当时在食堂道了声谢外,就再没有任何别的表示,第二天自顾自用杨菲的名额去打了疫苗。郑树心里隐隐地开始排斥这个女生,连带着也不愿见到崔晓斌。可是平时躲得开,巡逻的时候郑树和崔晓斌一个组,是万万躲不开的。而且组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万年扑克脸吴童,另一个是有空就上网刷朋友圈、在现实生活中超没存在感的李一鸣,能聊得起来的也就只有崔晓斌了。
打完疫苗两周后,又轮到郑树的巡逻小队值夜班。吴童和李一鸣去了校园西区巡逻,郑树只好和崔晓斌一起负责东区。郑树本来做好准备一晚上都要听崔晓斌的小喇叭广播了,可是崔晓斌却一反常态显得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你今天怎么了?”郑树忍不住问,“跟丁媛媛吵架了?”
崔晓斌叹了口气,说:“我们分手了。”
“啊?为什么呀?”郑树愣了一下,心想两周前这两人不还好好的么,疫苗都打了,这又是闹哪样?
崔晓斌烦躁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特别爱生气,老是为一点小破事吵来吵去。今天午饭前就因为我从宿舍出来晚了,让她在楼下等了一会,就跟我吵起来。那楼里都是我们系的,好多熟人,我磨不开面子就回了几句,结果她说分手就跑了,中午饭都没吃。”
别人两口子吵架,郑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劝和不劝离的道理他还懂,于是说:“小女孩闹脾气,你就去哄哄呗。”
“哄了呀!”崔晓斌抱怨道,“我去食堂打了饭送到她宿舍,被她从屋里扔出来了,我还能怎么办!”
“这有点过分,饭招谁惹谁了。”郑树心疼粮食,不吃也别浪费呀!
崔晓彬继续说:“下午我给她打电话也不接,晚饭前又去找她,看见她跟她宿舍的人一起去食堂了。我当着好几个女生的面给她道歉,好话都说尽了,她就当没听见。还想让我怎么样,跪着求她?我还没那么贱!”
郑树心想交个女朋友真不容易,崔晓彬也算是舍得下脸了。郑树有点同情他,安慰道:“也许她最近心情不好,想跟她宿舍的朋友们在一起,等过一阵气消了就好了。”
“她之前不这样啊,脾气挺温柔的,要不我也不能上赶着追她。”崔晓彬自言自语道。
两人走着校园里,崔晓彬的怨气发散了些,话匣子又打开了,一路走一路抱怨。郑树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应几句,心里却在想这隔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已经两个月没打工还债了。
经过三号宿舍楼的时候,两人都听见了楼上传来的喧哗声,从楼下能看到五楼的走廊里有人影晃来晃去。
“喂,楼上怎么回事?快回宿舍睡觉!”
郑树在下面喊了一声,上面的吵闹仍在继续,似乎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郑树决定上楼去看看,崔晓彬跟在他身后往楼道里跑。刚跑到二层时,变故陡生,就听见楼上一阵惊呼声,外面随之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整栋楼寂静了几秒,有人突兀地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郑树的脚步顿了一下,拔腿跑到二楼走廊,探出身子往下看。在他的正下方,一个男生仰面躺在地上,身子呈现不自然的扭曲,脑后和身下的血向四周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