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号染色体》四处挠挠

8、第七章

　　“229计划”实施不到三周，疾控司临时更换了负责人，前副司长刘竞引咎辞职。这个消息传开后，除了媒体再次哗然外，在普通民众里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隔离仍在继续，初期有多个隔离区曝出有人感染，但似乎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并没有听说哪个隔离区整个陷落了。早前已经被感染的患者大多已发病离世，遗体被妥善处理以免有病毒残留。B市每日的发病人数在减少，按照目前的情况发展，控制中心预计再过一两周全市就可以解除隔离、恢复正常秩序，但是机场铁路高速的进出仍要严格检疫，以防其他地区的感染者再次流入。
　　新的疾控司负责人姓肖，暂代司长职。肖代司长一上任就发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我国已引进首批十万支由M国生产的疫苗，名为Anti-VEF。由于疫苗数量有限，将首先在疫情严重的城市推行。B市的疫苗分配以学校和科研机构优先，X大领到了六百支疫苗。

　　郑树嘴里叼个草杆，躺在图书馆后面的草地上，悠闲地看着天上的白云缓慢地飘走。他和队友刚刚结束上午的巡逻，吴童和李一鸣去机房了，崔晓斌去找丁媛媛。鬼知道那天晚上自己离开值班室后，崔晓斌那家伙是怎么忽悠小姑娘的，丁媛媛现在一口一个“崔师兄”叫的别提多亲切。崔晓斌成天也是“媛媛”长“媛媛”短，郑树心想，当初是谁管人家姑娘叫鼻涕虫的？
　　丁媛媛没有离开隔离区，不知是自己想通了还是学校老师的劝导的结果。的确如崔晓斌所说，就算找到她母亲又能怎么样，不可能让她们见面。虽是如此，学校还是帮忙联系上了她母亲所在的救治点，那时人已经快不行了，只通过电话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女儿几句话，就陷入了昏迷，两天后人就走了。丁媛媛难过了一阵子，也许是因为没有亲眼目睹母亲的离世，没有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世上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悲伤，再加上“假公济私”的崔晓斌一有空就陪着她，没多久丁媛媛就回到了正常的生活状态。郑树一边为小姑娘能走出丧母的阴影而欣慰，一边在心里又不自觉地想，有生养之恩又是唯一亲人的母亲去世了，真的能这么快就恢复吗？在他老家这要带一年的孝呢。正是因为这种矛盾的心理，让郑树对丁媛媛产生了一点说不清的隔阂。
　　夏日的清风拂面，郑树舒服地闭上眼。这三周全市停工，路上也没有了排长龙的车队，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青草的气息让郑树有种错觉，恍然以为自己躺在家乡的小山坡上，像回到小时候，那时家里虽穷却没有外债，父亲还在母亲也还年轻，他自己也还没到懂得为生计发愁的年纪……
　　一颗小石子打在郑树的腿上，他没在意，转了个身。过一会儿，又一颗石子飞来打在他后背，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郑树一翻身坐起来，四处张望。
　　图书馆后面这片草地的尽头立着围栏，栏杆那边是校外，有一条小马路，平时来往的人和车辆不多。郑树躺的地方离栏杆有七八米的距离。
　　“喂，在这呢。”
　　郑树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全副武装、头上还带着防弹钢盔的士兵站在围栏外朝他招手。那人把头盔摘下来顺手挂在腰带上，咧出一口白牙冲郑树笑道：“我说，你能不能别每次看见我表情都跟防贼似的。”
　　“尤峥？”郑树笑着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尤主任知道你来吗？”
　　“他知道，我们两周前就到这了。”尤峥解释道，“隔离期间怕有不法分子闹事，每个隔离点外都有军队警戒，还有很大一部分被派去守郊区的集中救治基地。人手不够，所以调了一批学员来，就当是我们毕业实习了。”
　　郑树打量尤峥一身行头，防弹头盔、防弹衣、盾牌，腰上插着防爆棍、挂着攀登绳索。看到他腰间别的枪时，郑树问：“你们不光是防不法分子吧？你们来是因为学校发现了感染者。如果有人跑出隔离区，你们会用这个吗？”
　　尤峥尴尬地笑道：“什么情况用这玩意是有规定的，如果示警不管用的话......”
　　“即使对方手无寸铁，只是想离开这里去更安全的地方？”郑树较真地问。
　　“如果没有证据显示他不是感染者，放任他离开有可能会危害到更多的人。”尤峥正容说完这句话，又换了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道：“兄弟，我们只是执行任务，别这么犀利成不？再说你们这还没人跑出来呢。”
　　郑树心里默默地想：“是呀，都被我们内部消化了，幸亏没给你们机会。”
　　瞧尤峥一身捂得严严实实，光是看着，郑树觉得自己都要冒汗了，忍不住问：“你热不热？”
　　“你说呢？”尤峥用手扇风，头发就像刚洗过似的，汗水顺着脸侧流进脖领。他抱怨道：“军费也不知道用到哪去了，也不说给头盔里安个空调，头顶上装个小电风扇也行啊！”
　　郑树笑着接口道：“对，以后你们执行任务也不用开车了，一开电扇，都像机器猫一样飞过去。”
　　“呦，学霸你还知道机器猫呢！”尤峥做出惊奇的样子，看了看郑树，说：“你好像比上次见胖了点，看来隔离区伙食不错。”
　　郑树笑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又跑过来一个同样全副武装的人，看见尤峥在跟人说话，来人也摘下头盔笑嘻嘻看着郑树，问尤峥：“这谁呀？”
　　“我爸的兵。”尤峥说着，给郑树介绍：“这我一个队的，叫路尧。”
　　路尧隔着铁栏杆把手伸进来，笑着打招呼：“你好，亲！”
　　郑树觉得这人挺逗，于是笑着跟他握了握手，说：“你好，我叫郑树。”
　　尤峥推开路尧，对郑树说：“别理他，这人淘宝上多了。”
　　路尧扒着栏杆对郑树说：“亲，你要不要便携紫外线灯？只要照一照就能消灭VEF病毒，很神奇哦，跳楼价包邮三百五啦亲！”
　　尤峥不耐烦地从背后抽出防暴棍，路尧立刻识相地退得远远的。
　　“你干嘛来了？”尤峥问道。
　　路尧很正经地说：“来叫你集合啊，二队逮了几个偷井盖的，老大让咱们去周围看看还有没有井盖被偷的。”
　　“为什么丢井盖也要咱们管？这是市政的事儿。”
　　“军民一心，造福一方嘛。分那么清多伤感情，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路尧冲郑树一挥手，“走了啊亲，以后有机会聊。”
　　尤峥也朝郑树摆摆手，追上路尧一起跑了。
　　郑树看看表快到午饭时间，掸了掸衣服往食堂走去。

　　吃午饭的时候，崔晓斌带着丁媛媛凑到郑树坐的桌子上。崔晓斌故作神秘地对郑树说：“听说了吗，今天下午要抽签决定疫苗的分配了。现在学校里有小一千人，疫苗只有六百支，说明有将近四百人这次轮不上。”
　　郑树扒着饭道：“你放心吧，这一批疫苗没咱们什么事。”
　　“为什么？”崔晓斌一怔，“就因为咱是国防生？国防生不是人啊？”
　　郑树说：“所有老师，在校职工，国防生，还有学生党员这次都不参加抽签。六百支疫苗，本科生部和研究生院各一半。”
　　“你这消息也是主楼七层厕所听来的？”崔晓斌怀疑地问。
　　郑树一耸肩道：“尤主任说的，吴童和李一鸣也听见了。上午巡逻完你先跑了，我们回去交表，听尤主任和几个干事聊天说的。”
　　“那咱们都没戏了。”崔晓斌哀嚎一声，又看看身边的丁媛媛，说道：“媛媛可以抽签，你不是党员吧？”
　　丁媛媛摇摇头。
　　崔晓斌想了想说：“也好，我们都不参加抽签，这就能去了至少两百人呢，媛媛你抽到的几率就高了，有75%呢。下午我陪你去，肯定能抽到！”
　　丁媛媛感动地小声说：“崔师兄你真好！”
　　郑树心想崔晓斌这嘴真不是盖的，这都能说得好像是自己风格高似的。他忍不住插嘴道：“崔晓斌你的概率论是怎么学的，75%的几率是对整体而言的，所有参与抽签的人里有75%能抽中。对于每个个体而言，只有两种可能性，抽中和抽不中，各占50%，所以不要有侥幸心理。”说完郑树起身去送餐盘。
　　在水池边漱口的时候，崔晓斌凑过来在旁边洗手。周围没什么人，崔晓斌小声问道：“郑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郑树莫名其妙地看他：“我对你有什么意见？”
　　“那你是对媛媛有意见？”
　　郑树不能理解崔晓斌的思维，于是说：“我对你们都没意见。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那你刚才干嘛那样说话？”崔晓斌有些不满地说，“我只是希望媛媛能抽中疫苗，你说那些话不是泼她冷水嘛。”
　　“我只是说个事实，没想扫谁的兴。要是她因为我的话不高兴，那我去道个歉。”说着郑树就要去找丁媛媛。
　　崔晓斌一把拉住他，小声说：“行了行了，你别去道歉，搞得真像有什么事似的。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我和媛媛在一起……你不会也喜欢她吧？”
　　郑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甩开崔晓斌的手道：“想什么呢？你找个女朋友，我还替你高兴呢。”
　　崔晓斌讨好地笑笑说：“你这阵子老针对我们，我还以为……”
　　“我针对你们什么了？我不就说了个抽签的事嘛！是你自己觉得别人老惦记你女朋友吧？”郑树觉得崔晓斌不可理喻，交了女朋友的人都不可理喻，TVB将这种行为定义为“有异性没人性”。郑树当然不知道TVB是什么，但他好歹也听过“见色忘友”这四个字，他觉得崔晓斌现在正大踏步地沿着“见色忘友”的道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