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欢》蔺月笙

16、第十六章

　　回家的路上，小宝一反常态地安静，一直到进了沈府，奶娘牵他去洗手而后落座吃饭，小宝都愁云满面的样子。
　　不管是爹娘逗他还是蜀蜀逗他，他都不为所动，小眉头紧紧揪着，吃了几口饭就放下汤匙不吃了。
　　临清问王焯殷：“下午可是不愉快了？”
　　王焯殷仔细回想，想不出哪件事叫小宝不高兴了，况且小宝不是个藏话的孩子，不高兴什么一定会自己说出来。
　　他摇摇头，俯身轻声问小宝：“怎么了？手还痛？”
　　小宝不说话，把手藏到背后，像在和蜀蜀生气。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宝搂着临清不肯撒手，临清抱了他一会儿，感觉到他似乎在抽泣。临清把他从怀里抱出来，果然看到他脸上挂着泪水。
　　“小宝？”临清诧异地望着他。
　　小宝眼里还含着两泉泪水，脸上也早已濡湿一片，他咬着小拳头，努力压抑哭泣的声音。
　　临清连忙把他抱起来，焦急地询问他为什么哭。
　　小宝抱着娘的脖子，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呜呜咽咽，哭得一抖一抖的。
　　临清许久没有见他这样伤心过，小宝竭尽全力地哭泣，临清真担心他会哭背过去，不停替他顺气，温声安抚。
　　小宝揪着娘的衣服，哭着道：“蜀蜀，蜀蜀要走。”
　　临清闻言一愣，“谁说的？”
　　“蜀蜀，蜀蜀说的。”小宝哭得打嗝，伤心地说：“他和晏修哥哥，要走，去京城。考完考试，就去。”
　　小宝说着，又呜呜哭起来。
　　零碎的哭诉，虽不清晰，但也足以明白小宝的意思。临清不免意外，这意外倒不是因为王焯殷有意上京求学，而是这样自持的少年居然会同相识不久的方晏修做这样重要的约定。
　　王焯殷来苏州二月有余，临清看得出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克己勤勉，却不善与人交。如今能与方晏修谈及未来的计划，不只是性格大方了，还是方家大儿子着实与他志同道合。
　　“娘，不要蜀蜀走，不要蜀蜀走！”小宝蹬着小腿，着急地在临清怀里乱蹦。
　　临清回过神来，稳住扑腾不停的小宝，哦哦哄了半天才把他哄消停。
　　小宝靠在娘怀里抽噎，喃喃道：“不要蜀蜀走，不要蜀蜀走……”
　　临清叹了口气，“蜀蜀现在不走。”
　　“以后也不要走！”
　　临清不愿骗他，也不愿大晚上因为这件事闹腾不休，他问小宝：“你要蜀蜀留下，怎么不自己去同他说呢？”
　　小宝委屈地道：“蜀蜀喜欢晏修哥哥，不喜欢我了。”
　　前段时间的冷落还刻在小宝心里，尽管嘴上没有说，心里却始终记得王焯殷下课后匆匆出门的背影。
　　小宝不敢任性，不敢像以前一样缠着学堂里不愿和自己玩的同伴，怕蜀蜀最后也会像别人那样讨厌自己。
　　傻儿子虽然傻，但敏感纤弱的个性总让他会记得一些禁忌，努力克制自己的愿望不去触碰那些会惹人生厌的底线。
　　临清愕然，尽管知道这是小儿家之言，但舐犊情深使然，总是会偏心自家孩子。
　　“蜀蜀喜欢你呀，今日不还带你去晏明家里玩了么，回来还夸你乖，摔了也不娇气，主动把兔子与晏明一起玩。”
　　小宝摇头，“他不喜欢我，他要和晏修哥哥一起去京城，不带我去……”他仰着小脸看着临清，可怜地说：“不要蜀蜀走。”
　　“可是蜀蜀有自己的家，他到这里来是求学问的，学问学完了，就要去别的地方继续学学问。”
　　小宝听了又开始哭，发着犟气不肯听道理，执意要蜀蜀留下。
　　天很晚了，临清实在累，只得顺着他的话哄了许久。
　　待把小宝终于哄睡了，临清松了一口气，困倦顿时袭来。然而等他将小宝放进被子里，回到卧房躺下，却又失眠了。
　　小宝的哭诉让他陷入思索。从前小宝受了委屈，不愿再交朋友，王焯殷的到来确实弥补了小宝的寂寞。然而王焯殷总是要走的，那是个勤勉上进的少年，有自己的前途要追逐，不可能因为小宝的不舍就止步于沈府不前。
　　虽说离乡试还有两个多月，但临清不免担心，总让小宝只与王焯殷做朋友，依赖愈深，以后分开时怕是会愈伤心。
　　辗转反侧，无意入睡。
　　沈絮按住他预备再次翻身的肩膀，“有心事？”
　　临清索性将心里的计较说与他听，“嗯，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何事？”
　　“明诚愿意与小宝为伴，自是一件好事，只是我担心小宝太过依赖他，最后反而让自己伤心。”临清道，将方才小宝苦恼的原因说与沈絮听。
　　沈絮沉默，叹息道：“确实如此。”
　　临清侧身枕着沈絮的臂膀，眉含隐忧，“当初应与小宝置一书童陪伴左右，都怪我那时瞻前顾后，总不肯放小宝自己长大，一味留在身边养，如今才知是害了他。”
　　沈絮轻拍他的背，柔声道：“小宝资质缺欠，我顾虑的不比你少，若要怪，我也难辞其咎。”
　　临清叹息，“要不现在补一个吧，但愿不要太晚。”
　　沈絮却并不赞同，“养家仆之所以要从几岁开始养，便就是要从小培养他的忠诚。小宝这样的孩子，只能找一个比他年长懂事的书童方能照顾周全，十几岁的孩子已有自己的主张，若是表面顺从内心却存不敬，日后只怕小宝吃亏。”
　　临清眉峰更蹙，“那又该如何是好？”
　　沈絮微忖，道：“我觉得不若让小宝重回学堂。”
　　临清支起身子，“回学堂？”
　　沈絮把他拉回被窝，娓娓道：“小宝虽然嘴上说不喜欢学堂，但心里还是渴望与同龄人交往的。你看他今日去方家前，高兴得都合不拢嘴。”
　　临清点头。
　　沈絮道：“后来他不愿意去了，是因为没有人同他玩。但今天你我都听明诚说了，晏明与小宝相处得十分融洽，还一起游戏。我觉得这是个契机。”
　　孩子之间的喜欢与讨厌，总是去得容易也来得容易，临清亦觉得晏明与小宝之间并非有何严重的过节，不过小孩之间寻常的拌嘴罢了。
　　但沈絮的提议还是让他有些担忧，“或许是晏修事先叮嘱过了也未知。况学堂又不知晏明一个人，其他的学生若还是不与小宝做朋友，说不定连晏明也跟着不理他了。再说小宝这样久没有去过学堂了，若是不适应该怎么办？”
　　沈絮听他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串，不由失笑，“都说妇人心最琐碎，我看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临清恼道：“每次说正经事，你就要玩笑。”
　　沈絮莞尔，“你若是不放心，不若请方家小儿子过来伴读？”
　　“这……不大妥当吧。”
　　“妥当与否暂不去想，先问问方家的意思。”沈絮道，沉吟片刻，轻道：“若不愿，叫他哥哥一道过来学习亦无妨，左右明诚几乎每日都要与他论学。”
　　临清惊异道：“可这样一来，不等同你又收了方晏修为生？你不是一向不愿参杂这类繁琐之事吗？”
　　沈絮轻叹道：“为人父母，总是容易为子女改变自身的原则，这大抵是全天下父母的通病了吧。”
　　临清一怔，良久，缓缓叹气。

作者有话说

　　家里来了亲戚，闹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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