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欢》蔺月笙

110、第一百一十章 只是，那个

　　“说呀，蜀蜀是哪一个？”苏晚晴正是好奇的年纪，逮着了一件事便要问到底，秋千也不管了，拽着小宝的袖子非要问个明白。
　　小宝已经许久没有同人提起过蜀蜀了，这个名字越来越少被提及，偶尔说出口时，却仍像一颗烧得通红的石块，烫得他生疼。
　　可是不是不提，就会忘记这个人。
　　许是最近被爹爹逼着成亲这件事，又叫他想起了从前与蜀蜀私定终生的事，关于这个人的所有回忆便又如翻涌开来，做什么都会想起他。
　　他心里憋得难受，于是同苏晚晴讲起了自己的蜀蜀。
　　从小时候遇到他，到后来追去长安，再到冰天雪地的边关，波谲云诡的皇宫，直到最后伤心地离开京城，从此离别那个最喜欢的人……
　　他回到苏州后便大病了一场，把爹娘吓坏了。
　　蜀蜀没有回来过，他的哥哥王泽生偶尔进城来买东西，还会来拜会一下沈絮，小宝听他们聊天时零碎听过一些蜀蜀的消息。
　　他仿佛升了官，寄了许多钱财给家里，爹娘的日子轻松了许多，几个兄弟姊妹也都跟着享了福。
　　又听说他和戴家定了亲，却还没有办喜事，毕竟如果真要成亲，爹娘总是要接过去坐高堂接受新人跪拜的。但王大婶一直住在陆山村，从前还能管一管儿子，如今儿子做了大官，她便也不好开口。
　　这些琐碎的事拼凑成了一个模糊的印象，小宝看不真切，也不敢看真切。有时他甚至觉得这样长安的消息传不到自己耳中，或许反而是一桩好事。
　　他不愿去打听，怕真问明白了，得到的结果是让自己伤心的那一个，他便连心里最后的那份痴心妄想也要失去了。
　　小宝说着说着，眼睛便酸了，不知道蜀蜀还会不会回来找自己。
　　已经三年了，或许还要更久，又或许——他不会再回来了——

　　长安。
　　明德殿。
　　案上点着熏香，袅袅烟雾遮住了年轻太子的面容，神色不明。如今的李弘已经学会了不再喜形于色，将将总角年纪，却比他的几个哥哥还要少年老成。
　　他站在窗前，细细看着手里的信，许久才缓缓落下手，指尖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
　　“二哥……也殁了。”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武后在这场斗争中取得了胜利，先是除掉了皇帝身边最为衷心的宰相上官仪，又赐死了前太子李忠，朝堂内外震荡，人心惶惶。
　　那些从前便被武后赶去州郡的皇子们个个胆颤心惊，远在遂州的许王李孝忐忑之下，一病不起，就此殁了，时年方二十。
　　尽管不是一母所出，短短一个月内连续失去两位皇兄，李弘内心难免生出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之感来。
　　更不论他的父皇李治，更是伤痛欲绝，卧床不起，大权旁落，至此大唐已然落入武后的掌控。
　　殿中跪着的人恭声道：“殿下节哀。二皇子积劳成疾，溘然长往，臣等亦悲不自胜。但望殿下保重身体，陛下龙体欠安，眼下还需殿下打起精神，主持丧仪。”
　　李弘不语。
　　积劳成疾，溘然长往，他知道这都是聊以安慰的托词罢了。
　　遂州那样凄凉的地界，穷山恶水，常年湿热，哪个皇子遭得住这样的折磨，他的二哥早在迁居遂州的第二年便患上了痹症，身体每况愈下，才以至于乍闻李忠被赐死的消息时，孱弱的身子遭不住刺激，惊吓之余便去了。
　　李弘眸子里的情绪复杂难明，他的母后如今狠戾得让他都快不认得了。
　　静了许久，他才转过身，问跪着的身着三品朝服的青年：“端尹如今有何打算？上官仪诬陷母后，如今已被处死，举家充奴，连刚出生的孙女也入了掖廷。你身为他的门生，再留在明德殿，怕是要招母后责难。”
　　如今已是太子端尹的王焯殷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
　　三年多的时光将他曾经的少年意气磨去，但眼神里不变的还是那份坚定。
　　“太子知遇之恩，明诚只求报效万一。”
　　李弘定定望了他片刻，似为青年如今不顾自身安危仍衷心效主的赤胆所感。他微微勾了下嘴角，道：“端尹这些年手不释卷，废寝忘食，若是为了报恩，早就该报完了。”
　　他伸手扶起王焯殷，脸上难得划过一丝悔意，“母后曾教过本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本王年轻气盛，不信人心。端尹一片碧血丹心，本王早该心无芥蒂才是。”
　　王焯殷微微一顿，只道：“臣有愧。”
　　“有愧的是本王。”李弘道，缓了缓，续道：“端尹为本王为大唐做的已经够多了，如今却因废诏一事被牵连，本王能做的，也只有在母后尚未清算到上官仪的门生之前，将你送出长安了。”
　　这风起云涌，顷刻间便地覆天翻的朝堂局势从来由不得人做主，此刻是谁人权倾朝野，下一刻又是何人只手遮天。
　　李弘曾以为自己可以在帝后的斗争中，挣出自己的一片天，而今才明白，自己也不过其中的一颗棋子，不论是他安插在武后一侧的方晏修，还是放在皇帝这一边的王焯殷，最终都翻不出头顶那只手，白白成了他年少轻狂的牺牲。
　　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些谋划不过螳臂当车，今日她可以赐死皇子，明日便敢坐上那把龙椅。
　　好在他如今终于清醒，还来得及护住身边仅剩不多的追随者，不至于落个孤家寡人悔不当初。
　　“出了京城，做个小官，虽然比不得如今的富贵，至少可以保你后半生平安无虞。”李弘道，“端尹如若中意的州郡地县，但凡是本王力所能及的，皆可以从中斡旋。”
　　王焯殷多年沉寂的双眸终于划过一抹光亮。
　　许久，他开口道：“谢太子。”
　　走出明德殿，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遮断了年轻太子望向往昔的最后一抹视线。
　　王焯殷站在檐下，抬头看向那被宫殿檐角截断成四方的天际，耳边回响起李弘最后的话语。
　　见了他，也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王焯殷久久未动，思绪不知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哪一处。
　　多年前进京赴考时的豪言壮志，在官场里几轮沉浮后，遥远得像是一个梦了。
　　这么多年，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如今繁华落尽，即将离开长安，他站在明德殿外，朱墙碧瓦，深宫皇苑，恍惚之间还能看到那年一穷二白只背着一个简陋的包袱踏入城门的少年。
　　只是，那个人，还在等着自己吗——
　　如今他已经完成了对太子的承诺，卸下了身上的使命，终于可以回头去弥补那些被自己辜负的人了。
　　只是，那个人，还在等着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