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欢》蔺月笙

107、第一百零七章

　　中秋这天，临清从清早便开始忙和。
　　懂事的小宝几度来厨房想帮娘做点事，可要不就是洒了面粉，要不就是烫了自己的手，最后被心疼又气恼的临清赶了出去。
　　厨娘拿来猪油给他涂烫伤的地方，小宝疼得直吸气，嘴里喊着：“疼呀疼呀。”
　　“我的好少爷，你忍忍哈。”厨娘哄着他，“涂了才不会起泡。”
　　小宝便含着眼泪，咬着自己的嘴唇，努力做个勇敢的大人，让厨娘给自己包好手。
　　手指受伤了，小宝也帮不上忙，只得去找爹玩。
　　沈絮在书房看书，看到他来，笑道：“手又怎么了？偷吃糕点被你娘打了？”
　　“才没有。”小宝瘪着嘴走到爹身旁，弯腰抱着沈絮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膀上撒娇，“是帮娘添柴时被烫的。”
　　“还会帮娘做饭了？”沈絮露出惊讶的表情，“我家乖宝长大了嘛。”
　　这小宝拿头蹭他的脖子，实在不像“长大了”的模样，却依然自豪地说：“嗯。”
　　他看了一眼爹手中的画册，“爹在看什么？这个姐姐好漂亮。”
　　“喜欢吗？”沈絮问，“在给你看新娘子，小宝喜欢哪一个？”
　　小宝露出不解的神情，“新娘子？”
　　沈絮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给他看媒人送来的画像，“嗯，小宝二十了，该成家了。这里都是苏州城中好人家的姑娘，小宝看上哪一个？爹替你去提亲。”
　　小宝兴致缺缺地随便翻了翻，上一刻还觉得好看的姐姐，这一刻却是哪个都没兴趣多看一眼。
　　“我不娶新娘子。”他赌气道。
　　沈絮笑道：“孩子话，到了岁数便要娶妻的。”
　　小宝瘪着嘴，望着自己的鞋子，不说话。
　　沈絮耐心地跟他讲道理，“爹娘以后会老，照顾不了小宝一辈子，娶个媳妇回来给小宝作伴不好吗？”
　　“……我有好多伴，不需要媳妇。”
　　“哦，都有谁啊？”
　　小宝于是掰着指头数给他听，“沈安叔叔，李大娘，阮哥哥，阿白哥哥……”
　　他罗列了一长串名单，连临清养的兔子和沈絮的马也没落下。
　　沈絮好笑又无奈，“这些是你的朋友，但朋友不可能一辈子都陪着小宝呀，只有你的媳妇才是陪你到老的那个人。”
　　“我不要，我不喜欢她。”小宝委屈地说。
　　“你还没见过，怎么就知道不喜欢呢？”
　　“就是不喜欢。”小宝觉得心里酸酸的，他的喜欢都给了蜀蜀，再也没有多余的给别人了。
　　沈絮看着他失落的模样，知道他又想起了千里之外的王焯殷。这个傻儿子对王焯殷的心意，沈絮何尝不知，只是许多事情，不是光有喜欢就会有结果。
　　他有些心疼地摸摸小宝的头，温声道：“不是叫你现在就娶，先去见见总是可以的吧。”
　　小宝扭着身子，不肯听爹继续说。
　　沈絮只得暂且作罢，中秋佳节，总不好叫自己的宝贝儿子难过。
　　下人过来通报易公子与阮公子来了，沈絮便带了小宝去前厅会客。
　　登门做客，总是要带些礼物。阿白带了两本绝版古籍，沈絮一看便爱不释手，阮玉京则送了一盒自己调制的凝脂霜，临清平日抚琴，手指偶有干裂，正好可以用此霜滋润。
　　还给小宝带了一个小老虎香囊，是前几日小宝闻过的竹小春。
　　小宝高兴得当即便挂到了腰间，挨个炫耀。
　　临清让下人把桌子摆到了中庭，夜凉如水，流萤飞舞，几人就着月色边聊边飨用佳肴。
　　小宝吃得肚子都撑了，偎在娘怀里，看天上的牛郎织女星，时不时顺耳听爹和两位哥哥聊几句时局。
　　近几年中宫那位的野心越发昭著，帝后一度离心，去岁的巫蛊之事更是叫圣上一怒之下命丞相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可惜后来又于心不忍，不了了之。
　　中宫却因此迁怒上官仪，又加之从前许圉师被贬一事，更加坚定了要夺权的念头，于是指使亲信许敬宗诬陷上官仪谋反。
　　之后朝堂动荡，局势翻转，上官仪被赐死，一众李派朝臣也贬的贬杀的杀，圣上大权旁落，如今朝中已彻底为武后掌控。
　　风云变化，物是人非，叫人唏嘘不已。
　　阮玉京端着茶杯，幽幽道：“也不知王家那小子如何了，他身为上官仪门生，怕是免不了遭牵连。”
　　阿白亦道：“温循倒是时来运转了，从前许圉师被贬，他因娶了其侄女姚氏，仕途一度止步不前，如今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沈絮长声叹息，不知是感慨这波橘云诡的朝堂局势，还是担忧自己那卷入其中的几个学生。
　　小宝听得懵懂，只有几个名字叫他觉得耳熟。
　　他看着天上盈润如盘的满月，想到了千里之外那锦绣堆成的长安城，想到了那年他在长安经历的许多事，想到了太子、晏明、小猫儿、白如是、戴采薇，想到了他的——
　　蜀蜀。
　　小宝的眼睛慢慢红了。
　　三年了，他的蜀蜀也没有回来。
　　他把头埋在娘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遇到伤心的事，便躲进这世间最温暖的地方。

　　隔日，小宝便又跑去阿白的书店，怕爹爹再提娶媳妇的事情。
　　阿白巴不得来一个免费的帮工，把铺子交给小宝，便又回去睡大觉了。阮玉京甚至还没有起，整个书店只有小宝一个人寂寞地坐在柜台后头。
　　他无聊地随意翻着面前的书，把自己认识的字一个个念出来，不认识的便跳过，于是一首《硕人》便念成了支离破碎的“肤如，脂。脸如，领如，齿如。巧笑，兮，美目盼兮”。
　　但小宝还挺自豪，为自己如今认得这么多的字感到十分骄傲。
　　他正得意着，却听到有个人发出一声轻笑，抬头一看，店里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个豆蔻少女，正掩嘴望着他，眉目弯弯的样子，好看极了。
　　“小公子念的哪首诗，倒是别出心裁。”少女笑盈盈地说，倒不是取笑他不识字，而是觉得这个少年认真念书却念得乱七八糟的模样十分可爱。
　　“《硕人》。”小宝老实道。
　　少女笑道：“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小宝顿时觉得眼前这人好厉害，他不认识的字，她都能读出来，于是十分崇拜地说：“太难了，我记不住，你比我厉害。”
　　少女坐到他身旁，软声道：“那我教你好不好？”
　　小宝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落落大方的女子，只觉分外亲近，点头道：“好呀。”
　　少女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读，小宝记不住，她也不嫌他笨，依然耐心地重复。等到阿白睡醒了，从后堂过来，两人依旧凑在一起念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