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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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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响城出桃桌桃椅,桃刻桃雕。
但凡是和桃树能沾上关系的,这里都有。
当然最好的是桃花酒,三月,六月,九月的初酒;一年,三年,五年的仲酒;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老酒。从清香到浓香再到厚香,醉人得紧。
像这样的地方,本该是赵纯扬的享玩之地,纵情畅饮才是,怎知他却有酒难入口了。
赵纯扬盯着窗外沿街买桃花木雕小玩意的摊贩,有些出神。
他记得那年无风师弟刚刚入庵,师傅领回院门时那模样真是惨得可怜。浑身褴褛,血迹污迹不分,只有一双眼睛亮澄澄的,昂着脖子毫无怯意的打量着他。
赵纯扬见他瘦得小鸡儿似得,可怜他,那段日子总是给他添最多的饭,夹最好的菜,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第一个想到他。
他和师兄带着无风师弟偷偷来清响城玩,眼见他盯着别人手里的桃糕念念不舍,赵纯扬第一次用自己做的木雕卖了去换糕。
他不爱吃桃糕,甜甜腻腻的,不够酣畅淋漓。
可是分给无风师弟,看到吃得满嘴糕屑的样子又觉得是分外满足,比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还要高兴。
那些年,他没少做木工的活,偷偷带下山来卖,每次都换些甜腻腻的糕点回庵,总以为那是无风师弟喜爱的,一想到就心满意足。
就这点事情,赵纯扬从幼年惦记到少年,又从少年惦记到青年。不知是他太念旧,还是对方忘情快。到最后,他才知晓,无风师弟哪里爱吃桃糕?倒是大师兄赵纯阳从小到大恋着这些点心。
无风师弟爱吃什么?怕是到现在赵纯扬都猜不透了。
亏了这么多年,他总是送桃糕,怕是那人也是食之无味了。
赵纯扬抿入一滴滴桃花酒,作罢,悍然一叹,自唱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哑巴正吃着粉白粉白的桃糕,他从未尝试过这等甜腻得发慌闷气的点心。
做法粗糙,味道简单,鸡肋不如。
甜得人胸闷。
自然是比不得王府供他的糕点。
于是听得那赵纯扬五音不全的唱腔,挑起吃剩的桃糕就塞进对方嘴里,堵严实了,才算顺了点心。
赵纯扬哽得脸红脖子粗,一边捶胸一边瞪着对面的宣昭,呜呜呜的说不出话。
哑巴比划了个戳瞎的动作,就不再理他,挑起自己那把折扇点点桌面,示意店小二把桌上的菜都撤了。
“咳咳咳,败家徒儿!”赵纯扬把一大块桃糕哽下喉咙,闷得头晕,眼见着桌上没吃几口的菜要被撤走,哪里肯答应,那可都是他的下酒菜。
“慢慢慢。”赵纯扬止住小二的手腕,笑道:“爷的酒还没完呢,着急什么?”
“客官,你们这一吃都吃了三个时辰了,还吃啊?”小二年纪不大,一脸机灵相,陪笑继续道:“这几日来这清响城的,莫不是些跑上门找桃花宫主算账的,客官莫怪我这做小二的多嘴,我看你们样子,不像是那些找麻烦的,倒像是来看热闹的。”
“哦?此话从何说来?”
“我左边这位白衣公子,虽不苟言笑,可衣着金贵,气度不凡,见他吃饭落箸慢条斯理,有规有矩,不像是江湖浪子。再者,客官你,虽有一身莽气,可从入座到现在,丝毫未有一丝焦灼之感,却不像挂有天大的心事。”小二顿顿,见两人未露反感,又继续道:“可巧这几日,来我们这酒楼吃食的,莫不是焦躁兴奋之人,两位爷这样的,少见少见啊。”
赵纯扬嘿嘿一笑,道:“你这二头子,有点眼色嘛。不错,我们就是来瞧热闹的,这里面可是有些说道?不妨讲些来听听。”
小二也不兜圈子,爽快提了个四脚蹬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来,低声道:“哎,两位爷若是想看桃花宫败落的,怕是要失望了。”
“如何说法?”赵纯扬道:“据我所知,武林盟主亲自带人逼震桃花宫,再加上原就是桃花庵弟子的赵大侠,怎么看也是有备而来。我看那桃花宫桓宫主再是厉害,这次也得被武林正道剐下一层皮。”
“哎,爷你就有所不知了。你瞧这次来的除了那天龙派还有式微的四大家,其他五派也好,云中谷也好,都不见出声的,更别说松苦寺了。爷你就想想,那一星画魂笔这样的奇宝都被桃花宫收了,难道其他门派就真没什么想法?”
“哦,有什么想法?”
小二往四周一瞅,压低脖子凑上前道:“这大门大派的心思我可猜不得,但我们这也听说了些边角消息。”
哑巴眉头一挑,更是专心的盯着那小二的嘴巴,生怕是错过一个字。
“别的门派我不清楚,但说那桃花宫宫主,同云中谷还有晋安派早就暗结连理,有恃无恐。”
赵纯扬听罢,哈哈大笑道:“桃花宫宫主向来独来独往,哪里还会干这拉帮结派的事情?”
小二却认真反驳道:“暗度陈仓,瞒天过海的事情多了。若不是早有盟约,如何其他几派都无声响?难不成他们对这画魂笔毫无兴趣?”
“这就不可知了。”赵纯扬啜下一口酒,一挥手道:“其他人倒是可能,只是那桃花宫主行事向来孤僻,为人冷漠,我行我素,最是不屑于拉帮结派。我看那,其他几派也只是想静观其变,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小二别着眼瞅他一眼,眼珠滴溜溜一转:“爷,听你这么说。你和那桃花宫主莫不是有几分交情?才如此肯定。”
赵纯扬又一杯酒,笑道:“交情?你看呢?”
“嘿嘿,小的不知道。”
赵纯扬还要再侃几句,哑巴忽然站了起来,抬手一钉,手中的折扇脱袖而出,直落落的砸下窗口,马上就听到楼下的路人叫了起来:“哪个不长眼的往你爷爷头上扔东西?”
那人一抬头,正是对上赵纯扬凑热闹的那张脸,登时指天愤然骂道:“我说是哪个小瘪三没长眼,原来是个狗娘生的混崽子,爷就来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天道法理!”
说罢双腿一蹬,平地使力,轻轻松松就翻上了窗。
原来是个练家子。赵纯扬心道,这中年人生的一张大盘脸,粗声粗气,身形肥胖,动作却如此轻盈,看来有几分本事。
哑巴负手而立,静静的站在中年人旁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仿佛刚刚扔掉折扇的人不是他,而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胖子二话不说,揪着那把砸他头上的折扇,直扑扑的射向赵纯扬面门。
扇身如剑,小小折扇却是凌厉至极,当中蕴道匪浅,哪怕走势简单干净,隐隐却是势无可当之态。
赵纯扬心下大惊,岂止是有几分本事。今天是碰上高手了。
这该死的哑巴,好好的扔什么扇子,他们两人这状态,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赵纯扬一招手,口出一声:“走!”
滚地躲过那只折扇,翻身就往窗户跳。可哑巴全然当做听不见,直愣愣的站在那。
赵纯扬脚都踏上窗框了,嘴巴一咧,转身便跪到在中年胖子的脚边,哭腔念叨:“大哥,小弟有眼不识泰山,方才一不小心折扇脱手,好巧不巧碰到你,实在是缘分呐!”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中年胖子的小腿,淅淅索索的泣道:“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千万不同小弟计较。”
中年胖子显然没料到这一茬,只觉脚边那人哭的是肝肠寸断,抱着他的小腿都快开始发热了,一时间尴尬至极,左看一下那瞪圆了眼的店小二,右看一下同样是瞪圆了眼的白衣小公子。
一脚踢开赵纯扬,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厌弃道:“这位兄弟,事不至此嘛。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又是何必呢?”
赵纯扬抹抹泪,缓缓道:“大哥教训得是。小弟,赵纯扬。大哥可否赐名?”
中年胖子倒抽一口气,犹豫片刻,开口道:“无名无姓,单字一个忠。小兄弟,你这人也真是,有点……”
“有点什么?大哥。”
有点无耻。宣昭舔舔嘴巴,浑身不适。
赵纯扬刚刚那一跪,实在是让他意外,两人认识时间不算长,可他的脾性宣昭看得清楚。这人无赖是真的,倒谈不上无耻。
往日两人也大有争执,便是拿性命做威胁,也不见他妥协一二。
今次倒怪了,一眨眼就给跪了下去。倒真让宣昭有点想不明白了。
也罢,想不明白就不想。可就算不想,他也浑身不得舒服劲儿。
总觉得那赵纯扬到这桃花山下就变了个人。从一进这清响城,他就有点不一样了。
宣昭知道他自己是想不明白的,就算他知道赵纯扬的变化和那个桃花宫宫主脱不了干系,他也不懂这些人情理纠缠。
他就是好奇,像赵纯扬这么一个无赖也无耻的人,如何就同桃花宫宫主还有赵纯阳那样的人有了纠葛呢?
桃花宫宫主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呢?赵纯阳又想要什么呢?
这大概是宣昭脑子里最令人猜不透的问题。比他为什么是个哑巴还要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