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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回 销魂窑与媚骨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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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夜漓从千寻楼出来便直往玲珑阁来,可是没有见到本该在这里的人,景夜漓原本忧虑的的心陡然一滞。顾不得平常的规矩,景夜漓焦急地冲进竹蓼,除了玉无双不在这里,其余一切正常。
重海一个人睡在竹蓼的软榻上,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竟是苍白如纸,这个时候如果孟囡卿和璇蓁在场,一定无法相信榻上这个苍白颓靡的孩子会是那个挥剑自如,萌软可爱的少年。
玉制软榻上铺着厚厚的白色貂裘,貂绒上面覆满了紫色的虞美人,重海像是个新生的孩子一般蜷缩在软榻上,唇上的咬痕,满身的漓汗,谁也不知道他前一秒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景夜漓呼吸一滞,上前探了探重海的鼻息,微弱而轻缓买景夜漓这才重重地舒了口气。将重海身上浸满汗渍的外衫换掉,景夜漓轻轻拉起重海的手腕,看着纱布上斑斑血迹,他所有的担心,所有的无奈,都化作了一声低低叹息压在了心底。洒逸自如的公子逸,高贵尊荣的漓世子,竟也会有这样亏欠的神态。景夜漓放低呼吸,无力地握了握拳,然后小心将铺在重海身边的毒花重新换了一遍才离开。
千寻楼遇刺一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个长安城妇孺皆知。
璇蓁的确是跟着琅玕王离开了,当时千寻楼还是一片平静,不过她还没有见到琅玕王,在一行前往琅玕王府的侍从中,璇蓁在路上一听说这件事就立即往回走,可等她回到千寻楼的时候那里已经是血流成河,死尸一片。
璇蓁不是娇弱女子,看着眼前的千寻楼,她能从这死亡阵势里嗅出那场生死疏搏究竟有多么惨痛激烈。上下都没有找到囡卿,璇蓁心里一凉,如果囡卿有什么事……
景夜漓留了景沐在这里,景沐见到璇蓁对璇蓁简单讲了当时的情况,一听到囡卿失踪,璇蓁心头一滞,思谋一番,璇蓁当即先去找了夏侯微。
四王子失踪,西漠使节立即进宫讨要说法。孟囡卿也音信全无,孟老夫人也进宫面圣,毫不留情面,公然指责皇帝到底有何心思。西漠占据着整个西北疆域,而九阙冠首中原,是众邦朝拜的盛世大国,先不谈孟老夫人的态度,就西漠而言,这件事情九阙自是理亏。
景夜沛身边的将领对皇帝讲了宴会情况,东宫寔即刻派人全城追捕刺客,搜寻四王子与孟府后人。与此同时,各大臣齐聚朝堂开始商讨解决之法,因为国界之处本就剑拔弩张,如果西漠四王子这个时候在九阙再有什么闪失,两国战事一触即发。
于西漠而言,九阙与西漠两国本就势同水火,一旦萧瑢在九阙境内出事,那西漠很有可能会以此为借口兵犯九阙。
东宫寔虽已是年逾五十,但他做了十年太子,二十多年的皇帝,当年淮阳之战御驾亲征,当时的情况犹如危卵,所以今日之事并未对他产生太大影响。
但,整个朝堂的大臣们却感觉今日的皇帝情绪尤为阴沉,各臣子心中揣摩,只当圣上是为眼下之事烦忧。
东宫寔手段凌厉,其实暗中早已安排好一切事宜,就连边防驻军都加以八百里告急,枕戈待旦,皇城更是出兵护卫,如此一来,整个阊阖帝都固若金汤。大臣们都看左右形势,几经讨论并没有拿出一套可行的解决方案,皇帝揉着额,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暗中做好一切准备后下令将一干尸位素餐的大臣们遣散回去,让其在各自的府中随时待命。
东宫寔一个人回到御书房,所有侍奉前后的奴才都战战兢兢跪在殿外。御书房里犹如黑云压顶,侍候皇帝的太监是宫里的老人了,从东宫寔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在其后,三十多年的近身侍奉,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皇上发这么大的脾气。帝王之道,为君者不会不能轻易显露心绪,可这回东宫寔怒到了极致,一把将案上的笔墨纸砚奏章书籍全部砸下去,阴测测道:“找不回萧瑢,尔等皆以死谢罪。”
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好似无人应答,可皇帝话一落,“唰”地一声,一队黑衣禁卫恭恭敬敬地跪拜磕头,然后领命出去。
为君二十余载,想起来收到的消息,东宫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有毁灭一切的冲动。全军覆没……全军覆没……只有东宫寔知道此次“意外”他到底输掉了什么。
比之御书房里的阴沉,长安城中素有“地下天堂”之称的媚骨窟里却是一片歌舞声色。
长安媚骨窟建于东城地下,这里没有白昼之分,不管白天黑夜,里面都是灯火通明,极尽萎靡。美酒佳肴,绝色美人,只要你有钱,媚骨窟的大门永远欢迎你,金钱的诱惑,□□的激荡,最原始的欲.望,在这里你都能尽情地得以欢泻。所以,这里是烧钱金窟,亦是地下天堂。
出入媚骨窟这样的地方,三教九流有,皇亲贵胄也不缺。
顺着那股浓浓的欢糜气息,最里面的一间豪华房间里,左右以薄纱拢起,而屋子当中四名女子正半.裸着身子随着乐声妖娆而动。只见左边的那层纱挽起,坐在那里的竟然是才从千寻楼里出来的受伤太子,而右面的薄纱后面,依稀可见两道身影,那人虽然没有露面,想来其身份也不一般。
一曲毕,四名女子皆朝太子这面靠了过来。轻罗小扇,纤腰衣透。东宫璟眯着眼,放下金杯酒盏,顺手接过一具宛如凝脂的身子,将嘴里的酒笑渡入怀里人的口中。而那名女子并不将酒全部咽下,怯雨羞云般一笑,一股酒水便顺着嘴角淌下,沾湿了胸前的薄纱,顺着沟壑一路向下。这里的女子本就是个个尤物,熟悉各种引诱迷惑人的手段,东宫璟满意地看着怀里的佳人,大指摩擦着女子的下颚,萎.靡而香.艳的场景,室内迅速升腾起一股浓烈的情.欲之息。
“听说太子殿下被珩王失手所伤,现在看来,传言并非属实。”对面的薄纱下传来一阵男声,中年男子特有的中沉嗓声打破了这香艳的氛围。
这人意在指明太子诬陷了珩王,可东宫璟听了也不恼,嘴角隐隐扯出一抹不屑地笑意,仿佛在等着对方继续说话。果然,那人又道:“在下还听说皇上此刻正在发怒,没想到太子殿下倒是好雅兴。”
东宫璟捏起另一个歌女的玉臂,顺着歌女的酒樽又饮下一杯,舔了舔嘴角的美酒。
东宫璟歌女按在身下,可看向对面的眼神中却是清楚地狠戾。
“听说听说,道听途说不可信。本殿下受伤是真,这不是正在修养么。”
对方没有说话,东宫璟却冷笑道:“皇上发怒,本殿下能做什么呢?还是阁下希望本殿下做些什么?还有,阁下不也是很有兴致么。”
东宫璟端起一杯酒,遥遥一敬:“是不是?我的大哥,瑞王爷。”
原来坐在太子对面的正是瑞王东宫瑞。身份被挑破,东宫瑞掀开了那层薄纱,四名女子看见了另一人的示意,看太子没有阻拦,便皆知趣地退了出去。
东宫璟挑眉看着出去的美人们,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意有所指道:“瑞王这是作何?哪有光明正大从兄弟手中抢东西的,瑞王爷,这可不是为兄者该做的。”
不知有没有听出东宫璟的言外之意,东宫瑞只言辞退避,笑回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殿下若喜欢美人,稍后为兄就将这几个尤物送到太子府。”
“不用了!瑞王爷若是喜欢自己留着就好。她们若是真能得本殿下喜欢,本殿下自然不会留给他人假手的机会。”
东宫瑞听着蹙起了眉,心中一凛,在东宫瑞看来,这么多年来太子行事谨慎,很少像今天这样一逞口舌之快。东宫瑞暗自思索:难道哪一件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在此之前,东宫璟万事都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为了更有权威性的势力,东宫璟对皇帝和他的这位大哥可谓是言听计从。身上的伤是真的,酒精麻痹着痛楚,经过了今日千寻楼遇刺一事,东宫璟终于看清了一些人的面目。
看着怫然作色的瑞王,东宫璟有些不耐烦地道:“瑞王爷还是有话直说吧。”
“二弟可记得前几天你献给父皇的美人?”东宫瑞恢复了神态,坐在东宫璟身边,没有尊称太子,只是称兄道弟。
话传进东宫璟耳里,东宫璟先是思,可对上了瑞王那张有几分看戏的脸,猛然想到了什么,东宫璟脸色大变,坐起来赫然而怒道:“离妃有问题?”
东宫璟的怒色着实取悦了东宫瑞,眼底划过讥讽,东宫瑞盱衡道:“离妃那等尤物,能有何问题。不过,一夜春风就能让皇上不顾祖宗礼法,封她为妃,可见这媚骨窟里的女子真不一般。这一点,我想太子应该深有体会。”东宫瑞说得有条慢理,看着眦裂发指的太子心中大快,一揣测太子方才的想法,眼中鄙夷更深。
东宫瑞斟酒,缓缓道:“只是不知道二弟有没有听过离鸢这个人。”
离鸢?离鸢!一句话,东宫璟犹如五雷轰顶……他只觉得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
看着眼前瑞王暗含讥讽的笑意,“哗啦”一声,东宫璟扫下桌上酒樽,怒目切齿道:“瑞王爷,你现在才告诉我离妃就是离鸢?雪渊公子的女人?”东宫璟不傻,他现在只是太子,还没当上皇帝,而雪渊公子是什么身份。在没有足够的能力之前,东宫璟不会自不量力地去招惹江湖上的那些势力,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现在竟然被眼前的人摆了一道。
“瑞王爷,你不是说那个女人只是你安插在媚骨窟的人吗?”所有的人都会说,太子暗度陈仓,将雪渊公子的心头挚爱送到了皇帝的床上。
看着太子的这副样子,瑞王不禁满意地哈哈大笑道:“我的二弟,有些事你果然还是不知道。”东宫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东宫瑞继续道:“太子殿下,今天的事情做的很好,五弟可是被父皇禁了足。”
“我倒觉得我做错了。其实比起五弟,你瑞王爷才是最大的隐患。”东宫璟怒火中烧,握紧拳头砸在桌上,每个字都像是从牙中挤出来的。
既然说得这么明白,东宫瑞也不着急,反而笑着问道:“哦,那太子您可想到如何摘除隐患的办法了?”
“杀之!”狞髯张目的东宫璟起身,踢开脚下的酒樽,撂下两个字后离去。再待下去他保不准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较量才刚刚开始,不着急。
“真蠢!”看着离开的太子,东宫瑞一声嗤鼻冷笑,捡起了地上的酒樽摆好在桌上。
旁边的一直跟在东宫瑞身边的人这才开口道:“瑞王爷,太子这样?”
东宫瑞嘴角挂笑,阴测测道:“太子目前先不用管。尽快查清楚今日之事的幕后主使,还有,最主要的是确定雪渊公子与五弟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
雪渊公子江湖七公子之一,天机老人独门弟子,七隐门当家门主。
七隐门,控制着瀚海以南的大半个临川,南蜀。三十年前的七隐门是叱咤风云的江湖第一大帮,门主隐天文韬武略,威震瀚海,各地豪雄皆闻名而去。一干豪杰出生入死,共闯天下,一手建立起了七隐门,近万帮众,赫赫一时。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七隐门的崛起引起朝廷忌重,明压暗打,几十年的风雨如晦,门主隐天早已作古,如今的七隐门更是不复往日至盛。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七隐门辖控东陲,地势易守难攻,加之门内有不少末路英豪为之肝胆尽瘁,帮内一切事物倒也井然有序。雪渊公子任七隐门门主后,兵退朝廷外忧,血整众帮内患,以雷霆手段顿兴百废。而今的七隐门,既做拿人钱财,买人性命的勾当,又行杀得了贪官污吏,救济百姓的义举。
何谓正邪,何谓好坏,雪渊公子手中的七隐门从来没有正邪好坏之分。
朝廷与这些江湖势力明面上各不相干,可实际上一些势力过于庞大的时候那就势不两立,皇帝一旦知晓太子所保离妃是雪渊公子的女人,那太子不但得罪了雪渊公子更有可能被皇帝起疑。
东宫瑞与另一人也离开后,空寂的屋子里只剩下残留的各种气息。
左边一侧的墙面夹层打开,一人从里面走出来。滚边金绣长靴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悄无声息。
来人停在了方才那兄弟二人坐着的桌子前,闭上眼,紧紧握起了拳。不过须臾,倏地睁开了眼,看着前方淡淡道:“阁下好本事,既然相邀,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只见前面有一人负手而立,云纹广袖长衫,辨不清颜色。青玉面具遮面,窥不出真颜。那人缓缓开口道:“珩王对方才的一幕戏可还满意?”
身份被挑明,东宫珩眼中划过锋芒,道:“本王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而前面那神秘人再未说话,广袖一动,只觉得一阵强大的内力忽然袭来,东宫珩凌空腾起,急忙出手接住来物,而落地向后退了半步才将那飞过来的物什纳入手中。粗略一看,应该是个香囊,掌心中再熟悉不过的绣纹,急忙检查完香囊后,东宫珩脸色瞬白,捏紧手里的东西,盯着那道身影狠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知道本王的母妃到底在哪里?”
“王爷,有些事情还是亲自去做比较好。”那人不急不躁,广袖一拂意欲离开,因为说得极缓,而掩饰了话语里的几分疲倦。
那人仿佛真的只是送这一件东西,东宫珩追问道:“还请阁下告诉本王,这香囊的主人是生是死?”
“半生半死。”神秘人说完不痛不痒的四个字后离开。
东宫珩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半生半死。
这一刻,东宫珩深深体会到了何为痛心入骨,东宫珩闭上眼,尽量不去想那四个字所能带来的画面冲击,一遍一遍地回忆过去……一遍一遍用那短暂的温存来安抚自己……
再次睁开眼,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怠与无谓。这一次,如果不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母妃,他是不会回到这个地方的,神秘人的消息有待考证,可这几个月都过去了,他的人却是毫无音信。不过方才那人的本事东宫珩是知道的,仅仅一招一式,他就能断定那人功力远在自己之上,更别说那人还能在媚骨窟这样的地方来去自如。
凭着东宫珩的警觉,他猜测那人应该就是媚骨窟的真正的幕后主子。既然这样,东宫珩倒不会怀疑那人是在骗自己,没有必要。
也许,到了自己掌握主动权的时候了……
皇帝年老,皇位之争愈来愈激烈。今日在媚骨窟,这算是太子东宫璟与瑞王东宫瑞第一次正面交锋,照目前的情况发展,还会多上一个珩王东宫珩也未可知。总之,这一场不知名的刺杀挑起了长安城里所有的矛盾,飓风将起,整个长安已是风雨如晦。
只是不知道这盘棋到底是谁为子,谁行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