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坠》向今

21、紫玉髓

　　“雪凝香，车前草，血灵芝，蛇胆，鹿心，冻石，鳞木……”孟隐一样样翻检药材，忽而一顿，抬眸道：“还差一样，仓山紫玉髓。”

　　一干满怀期待眼巴巴看着他的众人忽而就暗下眼色，仓山本不是产玉之地，紫玉髓已是稀罕之物，仓山的紫玉髓，恐只是世间难寻。

　　广陵王一面派人前往仓山寻找，一面张榜重金悬赏，时至而今，却全无消息。

　　孟隐眉头深蹙：“等不得了，如此冷热交替，王妃的身子，最多……”

　　他没说下去，鬼医王不常接了剩下的半句：“最多撑不过今夜子时。”

　　香缇猛一抬头，整个人几乎呆住。杜嬷嬷抿了抿嘴，清音流韵几个贴身侍女在一侧默默的抹起了眼泪。余下诸人，无不面带哀戚。

　　广陵王面颊紧绷，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终究抑制不住的拂袖一扫，将桌上物件尽数扫落，望向容七池铭二人，眼神如剑，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带人去找！子时以前若找不到紫玉髓，通通提头来见！”

　　二人大声应了句是，立刻出了门。

　　殿里一时没了声息，人人敛声屏气。

　　六王返身进了偏殿，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的诡异。

　　直至外面传来路管家气喘吁吁的跑进门来，一脸激动和欣喜的打破了一室沉静。

　　“找到了！找到了！夏哈甫王子差人来送信儿，吉雅公主手里有紫玉髓，二位随后就到！”

　　“找到了！”香缇含着泪光的眼睛一亮。

　　“找到了！”几个丫头互相握住了手，几乎喜极而泣。

　　“找到了！”杜嬷嬷合眸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找到了！”七尺男儿几乎迸出了眼泪，不能碰她，他用力按住了床榻，“云卿，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我必让你喜乐无忧，平安终老。”

　　一块雕刻着兔子的小小紫玉交到了广陵王手里，阿依木小心打量了他一眼：“我可以去看看王妃么？”

　　“去吧。”六王点了点头，转而将东西交给了孟隐。

　　阿依木一溜烟的跑进了内室，夏哈甫瞧着她的背影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微微叹了口气，“阿依木幼时多病，这紫玉是她三岁母亲的人指点，亲去寺中斋戒半年求来的护身符，说也奇怪，自此以后吉雅的身体便好了起来，不想今日还有此等用处。”

　　六王看了眼他，一抿唇道：“王子若有所图，不防直言。”

　　夏哈甫摇头一笑，“王爷误会了，夏哈甫虽然唯利是图，也不至如此趁人之危。此番，是阿依木与王妃的缘法。”他一抬眼，讲了几日前阿依木到广陵王府巧遇陈含英一事。当日阿依木在府中睡着，是他过来接了人回去，却知陈含英对于阿依木多有照顾，阿依木醒后谈及广陵王妃，亦是多有赞叹，话里话外，倒似极为喜欢钦佩。他这妹妹素来眼高于顶，又自恃美貌，生平从未有过叹服之人，广陵王妃能得她眼缘，可算是奇事一桩。想来也是老天的安排。

　　他道：“天意如此，夏哈甫能尽些绵薄之力，甚感荣幸。王爷若是有心，夏哈甫只有一事相求。”他看了看广陵王，“我本不欲阿依木和亲外嫁，奈何拗不过父王和大哥，但求王爷，为我妹妹寻一个好归宿。吉雅年纪尚小，心思不定，我难为她做主，只有托付于王爷。”

　　话至此处，已全然明白，六王微勾嘴角，并未立刻应下，只举杯道：“容郴以茶代酒，敬王子一杯。”

　　待得夏哈甫爽快饮尽，方道：“王子所愿，孤必当竭尽全力。”

　　陈含英醒来已是三个月以后，三个月以后，正是春末夏初之际，荼蘼花开的正盛，洁白似雪，清香袭人。

　　三月之中，朝堂上经历了极大的动荡，丞相薨势，陈泰远归朝，小皇帝亲政，随之有徐家的败落，陈家的荣兴。

　　这些陈含英都不知道，她苏醒的那一日，广陵王得了消息守了她两天，而因时离开了片刻，含英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香缇，费尽力气抓住她的手，问得第一句话是：“先生……如何？”

　　“先生无事。”

　　她目光顺着她的腿看下去，她未坐轮椅，立在床边“你的腿……”

　　“蒙先生医治，已经好多了。”

　　她担心的似乎只有这些，问完便似送了口气一般，安心躺了下去。

　　“小姐……不问问王爷么？”

　　“王爷……”她神色有些漠然和迷惘，“问他做什么？”

　　香缇不觉就是鼻子一酸，这三个月来，六王无微不至的照顾她，除却洗澡擦身这样的私密事，余下琐事，几乎样样亲力亲为。他本就忙碌，再加上照顾他，常常是衣不解带，靠在床边就凑合过一夜，至她病倒至今，整个人憔悴了有一周圈儿。底下人不知劝了多少次，却怎么也没能劝动他。就不用再提为给她配置解药所受的种种为难做得种种妥协了。

　　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含英听罢怔了一会儿，微微叹口气，偏过了脸。

　　六王有一会儿才匆匆进门，香缇退后一步，他看了看含英，一把握住她的手，少有的喜形于色，“你醒了。”

　　含英望了望他，心里微涩，牵牵嘴角回握住他，“谢谢你。”

　　默然相视片刻，只听外头人回：“陈将军和陈大爷来了。”

　　“父亲，哥哥！”含英面上一喜，挣扎着起来。

　　六王将他扶起，看了眼来人，微一犹豫，吩咐：“快请。”

　　父子二人是匆匆忙忙赶来的，久未相见，至亲重逢，即便尽力克制，亦少不得一番动情流泪。含英大病初愈，身体尚还虚弱，广陵王拥着她，恐她又伤身子，只劝道：“将将痊愈，莫哭坏了身子。”

　　一语警醒，陈泰远慌忙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孩子，莫哭莫哭……”

　　陈含英原是要强的性子，少有哭哭啼啼之时，然此时大病初愈，心志未坚，乍然又见老父，但觉找到了依靠，心中壁垒骤然崩塌，万般情绪涌入心头，只欲痛哭一场，方才畅快，因而倒是怎么劝也劝不好了。

　　无奈之下，陈泰远只得先行离开，那厢含英却直至哭累了睡去，眼泪方才止住。

　　夏哈甫两个月前返程回了高昌，吉雅便留在了广陵王府，方才听人报含英醒来，急急忙忙就赶了过来，一进门之下看到的却是相对洒泪的场景。她默默看了许久，直到含英睡下，才有丫头注意到她，悄悄上前道：“王妃睡了，公主先回吧。”

　　吉雅摇了摇头，隔着珠帘往里头看了看，撩开帘子走了进去，广陵王回眸看了她一眼。

　　“她这么伤心可不行。”她指了指含英。

　　霍郴难得心里有点烦躁，回头去看含英，没搭理她。

　　“喂！”吉雅上前一步，嘴巴嘟了老高，“我可是能让她开心起来的。”

　　“你？”霍郴打量了她一眼，“出去玩吧。”

　　“不信你等着瞧好了！”吉雅公主卯上了劲儿，赌气似的道。

　　是以再醒，含英看到的是一簇花环，确切的说是一个大大的花冠，五颜六色的用了各种各样的花花朵朵，有个穿着一身彩衣的人将它带在头上，偏不好好带着，整个朝前倾，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变了声调把脑袋凑到她身边，一下又躲开去，一手扶着花冠，一手在她面前一翻一转，忽而就捏出了一朵红艳艳的玫瑰花。

　　含英伸手去捏，她手腕一转，摊开掌心，又是一只小巧玲珑的小面人。

　　如是几回，含英怀里堆满了香包坠子的小玩意儿，愣愣的看着她，直至最后她将一只巴掌大的通体雪白的长毛小狗塞到她怀里，伸着脖子吧脑袋凑过去，变了声调道：“猜猜我是谁？”

　　含英一手抱着小狗，一手去掀她的花冠，惊讶的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油彩画着夸张的大嘴巴小丑一样的人，辨认了半天，才不确定的道：“吉……雅？”

　　“对了！”吉雅一把将花冠带在她头上，笑嘻嘻道：“恭喜痊愈，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她原本一笑极是漂亮可爱，可打扮成这副尊荣，再咧嘴一笑就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了，含英甚至来不及奇怪，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喜欢。”

　　“喜欢就好。”吉雅一拍双手，有些大功告成的意味，她是自来熟的性子，蹭着她身边坐下来，“瞧瞧这小东西可爱不可爱，这恐怕是整个燕京城里最白最漂亮的一只小狗了，我可是叫人找了好久，就等着你醒来送给你呢！我本来还有一只小狐狸来着，可……”她瞧了瞧六王，“王爷不叫我给你。”

　　含英看看他，再看看吉雅一脸滑稽，有些忍俊不禁，推了推吉雅，“快去把脸洗洗，大热天，一脸的油彩，多难受。”

　　“不要！”吉雅一蹬腿，“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画上的，这么洗了岂不是可惜。”

　　她嘟嘴佯装生气，那模样更是可笑，黏着含英说话聊天，于是一下午，人人都看见，王妃的嘴巴就几乎没合拢过。

　　“公主真是心性善良。”一旁香缇与吉雅的侍女古丽夏提小声说话。

　　古丽夏提微微一笑，“公主和夏哈甫王子是整个回王宫中，最善良的主子。你以善心待她，她必百倍回报。在回王宫的时候，她总有办法想到些稀奇古怪的主意逗大家开心，阖宫里没有不喜欢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