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雪凝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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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未消的时候，外头是冰天雪地，屋里一样是呵气成冰。
空旷的大殿中间摆着一张极大的汉白玉床，帷幔高悬，四周冰块堆叠，氤氲出层层冷气。婢子个个裹着厚厚的棉衣侍立在侧，而床上之人，却是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静卧其上，未覆寸缕。殿门半开，底下人犹在不断的将新的冰块送入房中，再把旧的送出去。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三天。
含英所中之毒名曰烈焱，通体生热，唯有以冰降温。
广陵王坐在床边，触手碰了碰她的面颊，不敢多加逗留即收回了手，静静看着她。
床上的人一如往昔，除了面上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只像睡着了一般。若非指尖尚存的滚烫触觉，只叫人以为或叫她一声，她就会醒来一般。
底下人端了汤药进来，他接过来亲手喂她。含英在昏迷之中极难下咽，一碗药几乎是喝一半撒一般，他也不着急，一小勺一小勺的慢慢喂她，细心的拿帕子将残留在嘴角的汤汁擦掉。
众人初时尚还奇怪，现下早已习惯，俱站在一旁等他喂完药只将餐具收拾下去，也习惯了六王陪在王妃身边，不说不动的看着他，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婢女小心回禀池铭求见，广陵王目色一瞬，命叫人进来。
侍女领命而去，引了池铭进来。那一厢早有人将珠帘放下，池铭进门，便在珠帘前停步，单膝跪地，“爷——”
“东西拿到了么？”广陵王瞥他一眼。
“回爷，拿到了。”
广陵王微微点头，但道：“送去给徐相，问他招是不招。”
池铭不敢迟疑，立刻领命赶往大理寺。
那厢徐相已被连审三日，始终口风不松。可当池铭将盒子里一株开得鲜活的紫鸢尾呈到他面前时，徐相死水一般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鸢尾花期在春末夏初，数九寒天里，只有一个地方有鸢尾花开——徐相原配夫人岳氏的墓地。
池铭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面无表情的问：“王爷要我问一句，徐相招是不招？”
“我要见王爷。”徐相深深合眼，似苦似笑。
六王来得极快，几乎徐相话音刚落，他便已推门而入，挥手命人退下，缓缓踱至池边站定。
徐相带着手铐脚镣淌水往前走了两步，目中尽是悲痛惋惜：“王爷多年基业，俱将毁于陈氏一人矣！”
六王站定不动，但听他声声悲切，“吾妻于我，即便身死，而今亦能为王爷所用。然不过王爷一人所知，臣所甘愿。陈氏于王爷，不知将为多少人所知，所少人所用。王爷纵不吝大业，臣恐有一日，基业是小，威胁到王爷性命是大。”
目之所及，水波微荡，而人心却早已坚硬如铁。
“孤至而今所做，皆为她一人。”六王目色淡然的望着他，“纵则毁于一旦，亦无所惜，你当懂得。”
“是，臣懂得。”徐相点头苦笑，就因他懂得他的执念远胜于自己，适才有意替他除去障碍……他深吸口气，抬头道：“臣还有一言，王爷听罢，若仍欲救她，我便再无二话。”
“你说。”
“鬼月之香，灵蛊之毒，方成烈焱。臣只用了鬼月香，王爷知道，这灵蛊何来？”
六王垂眸看他，徐相扯扯嘴角，“灵蛊，又作情蛊，取有情人心头血，作疗伤之灵药，或是痊愈，或是全无效果，成功之概率仅万分之一。三年前陈业霆暴毙，王妃曾用灵蛊为之续命，只是最后无果而终。”他抬眸看广陵王神色，却未曾发现一丝一毫的变化，继续道：“王妃心口有灵蛊之伤，即便此番无恙，亦活不过十年。”
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广陵王看他一眼，声色不动，淡道：“孤晓得了。”
“臣明白了。”徐相点点头，尽数交代：“慕镜在两年前已死，雪凝香无从再配，只有小皇帝手中，有先皇交予他的两饼雪凝香，为其安神所用。”他微微合眸，“臣曾发誓永生永世效忠王爷，不意却陷王爷知如斯境地，臣，愧对王爷，只愿王爷保重。”说罢，他忽而用力将头往池边撞去。
“平之！”广陵王呼之不及，徐相已一头撞在池壁上，瞬间鲜血直流，染红了一池冷水。
众人手忙脚乱的将之捞起，待到医官赶到之时，徐相早已气绝身亡。
徐相，名元笠，字平之，原为先朝旧贵徐氏之后，一度落魄，至于卖履为生。其妻岳氏，原为富家之女，偶然遇到徐相，彼此情投意合，岳氏不顾家中反对下嫁徐平之，其后因病早逝，死时却连一口棺材也用不上，只一张破席卷了下葬。
适逢霍郴遇到他，十两银子为他买了一口官差安葬发妻，自此徐平之就跟定了他，事事忠心不二，甚至在他危急之时舍命相救。
是以虽则此番他动手脚动到含英头上，他一时气愤，也不过将他发落到水牢思过，给个教训而已。就算其后含英中毒，他心中大恸，也还念在他一心尽忠的份上，未曾令人严刑逼供。他所作所为，虽令他痛恨，却也理解，故而他可以瞒下含英，再给他一次机会，却不曾料想是这样的结局，不曾料想她的性命拿捏在小皇帝手中，更不曾料想到那所谓的十年。
十年，他等了她近十年，又岂能容她只剩下短短七年？岂能容她的性命拿捏在旁人甚至于上天的手中？
他已顾不得她心中念着谁，他只要她的命。只要她好好的在他身边，他可以容她一辈子心里装着陈业霆，一辈子。
“王爷——王爷——”红缨枪顿地，此起彼伏的士兵见礼的声音，马蹄哒哒，穿过一道道宫门，终至乾清宫门前勒马停下，大步踏进门去。
小皇帝正趴在地上和宫女太监玩弹珠玩得不亦乐乎，猛一瞧见六王心里一怵，乜乜眼却大着胆子没起来，继续在地上弹着弹珠，吊儿郎当的又漫不经心的道：“六叔怎么来了？”
六王扫他一眼，径直往里走去，但道：“进来，我有事和你说。”
小皇帝又弹了颗玻璃球，瞥瞥一旁太监宫女，早就吓得一个个噤若寒蝉，哪还有人敢玩闹，一时也没胆子硬撑，站起来掸掸袍子进了门。
“六叔想要雪凝香？”小皇帝笑了起来，“这可是个宝贝，虽说不是包解百毒，却也是能克制天下各种奇毒无价之宝，六叔要来做什么用？”也不待他答，径直便道：“侄儿想，当是为了六婶儿，可是？六叔？”
霍郴看他不语。这霍璟是有些投机取巧小聪明，若放在平常人家，倒是还不错一个少年郎。可若为帝，却少了一股子魄力与果敢，单单靠这种逢迎的小聪明，远远是不够的。
他默了片刻，直截了当道：“机锋营三十万骑兵，如何？”
霍璟眼梢一挑，“六叔觉得，婶婶儿一条命，就只值三十万臭骑兵么？”
“玉奴，人心不足蛇吞象。”霍郴乜他一眼，隐有警告之意，“你自想清楚。”
这是在提醒他见好就收了，霍璟心里一跳，知晓他若动了杀意，他约莫也逃不过。心思回转之间，已有决断。当下笑道：“六叔误会侄儿了。侄儿的意思是婶婶儿一跳命，在六叔眼中当是无价之宝，绝非机锋营三十万骑兵所能敌。至于侄儿这里，一来，侄儿不会拿这三十万骑侮辱了婶婶儿；二来，侄儿清楚自己斤两，六叔即使把他们交到我手里，侄儿也玩儿不转，莫若有劳六叔好好打理。侄儿求的，只有极简单的一样。”霍璟敛笑，正色看向他。
霍郴微微一讥，“什么？”
“侄儿只要和六叔定个君子约定，三年之内，侄儿保证不向六叔发难，六叔，忠心辅佐我三年。六叔觉得如何？”
霍郴牵牵嘴角，往日里倒小瞧了他，这倒是既有胆子，也有脑子。忠心辅佐，他忠心辅佐他三年，却不知可以抵多少个机锋营，他倒是敢提。
他垂眸瞟了眼杯中浮沫，指腹压在了杯沿，“好。”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雪凝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