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春雪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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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四月，笼罩在樱吹雪的粉海里。
如此樱花已绽的春日里，竟然鲜有地迎来了乍暖还寒的降雪天，放眼整个关东，也是十数年不遇的罕事。就在这个落雪与樱花同放枝头的特殊日子里，本因坊的头衔仪式正式在棋院举办，而日本围棋也正式迎来了历史上最年轻的头衔持有者。
以开天辟地一般的气势赢下七番棋最后一局，塔矢亮在这一局中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开阔与洒脱。仿佛是从过去的桎梏中挣脱而出，这一局中的塔矢亮，据解说评价，“简直比进藤光本人更像进化版的进藤光”，下得大刀阔斧、天马行空，半点不似平日里那个严谨极致的他。
面对如此状态绝佳的塔矢亮，年迈的桑原前本因坊有所不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采访结束的最后，围棋周刊的天野主编更是对塔矢本因坊发出了如下的激动感叹：“真是太精彩了，亮君……不，塔矢老师。从此，日本围棋的气象，就大不相同了啊！”
从“亮君”变成“塔矢老师”，塔矢亮花了十数年。即使是在父亲已经退役多年后的如今，这样的称呼也依旧令他生出一瞬的恍惚。
时至今日，塔矢亮也只有堪堪二十三岁而已。
只是，真正本该持有本因坊的那个人，那个与他同龄的天才棋手，如今却已只剩了一缕幽魂。
“哪里，当不起您如此盛赞。能够见证本因坊的更替，是我的荣幸。”塔矢亮只是轻轻微笑，摇了摇头，“不如说，正是因为进藤的缘故，我今天才能够站在这里。”
天野总编却有不同意见：“怎么能这样说！您虽然在本次七番棋中使用了进藤选手的棋风，可是，正是经由塔矢老师您的手，也唯有经由您的手，才能将进藤老师的优秀之处贯彻至此啊！”
“不，啊，这个，在本因坊上我确实不如进藤，所以——”
恐怕，这世上是不可能有人猜到本因坊战背后的真相的吧？
仗着无人能听见，光在旁边大力吐槽：‘塔矢，怎么感觉天野老师对你的崇拜又上升到了新高度啊？’
亮则十分头疼：‘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说的全是实话，而不是谦辞呢？’
‘哈哈，这也没办法，谁会相信这种鬼故事？塔矢你就受着吧，可别下次名人战失利，搞得记者老师们不得不吃书哦！’
‘进藤……’
分开前，天野主编发出了由衷的惋惜与感慨：“如果进藤选手在天有灵，看到您的表现，一定也会为您感动的吧。其实，进藤老师刚出事的时候，大家都十分担心您呢，也没有人敢在棋院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实在是太可惜了，天妒英才……然而，日本棋坛已经失去了双子星之一，不能连您也再一并失去。总之，塔矢老师，您能振作起来，真是太好了。”
很难得地，进藤光鼓着一张脸，一语不发。
而塔矢亮微微欠身，只是低下头去，郑重作答：“让大家为我费心了。今后的路，我会和进藤一起，努力下去的。”
雪，愈加密了。
四月里飘下如此纷纷的雪花，实在稀奇。回家的路上，河岸边红粉如云霞的吉野樱枝头，渐渐亦积下累累白雪，如洁白的果实一般，压着纤细优美的枝垂樱低低垂首。
新科塔矢本因坊打起伞来，便慢慢走在这雪下、这花下。
他一袭和式正装，松叶色的羽织，打着绀青的伞，踩着木屐，仿佛从古走至今，如这传承了千年的棋道一般，亘古不变。
他的伞下，却并非只有一人。
‘我说啊，塔矢，我们这也能算相和伞吗？’进藤光笑了。
即使明知会被雪花穿过手掌，他还是乐此不疲地自伞下伸出手去，试图触碰枝头的红樱与白雪。小孩子一样。
算吗？不算吗？
塔矢亮第一时间却只记得操心了：“进藤，当心下雪着凉——”
“安啦安啦，我可是鬼欸，鬼才不会感冒呢！”
“但是笨蛋会。”
“什、什么！明明笨蛋是另有其人才对吧！”
啊啊，这样的拌嘴与争吵，仿佛也已有了一个世纪一般。
如果能永远继续下去，那该有多好啊。
一人一魂一伞，一黑一白一生。
这便是一个棋士唯一的愿望。
至死，都仍要牵绊于人世间的理由。
“其实我曾经真的很害怕。”雪落下来，那落雪的声响，几乎掩过塔矢亮嗓音中低低的颤抖，“我怕你一旦拿到本因坊的头衔，完成了夙愿，就又要消失了。”
而进藤光只是眨眨眼，瞧了他一会儿，笑了。
那笑容如同春雪消融，冬天的沉重与春日的宏大融于一炉，化作春水。深沉，柔软，大音希声。
“所以我才说，塔矢是笨蛋嘛。”光这样说着，尾音像是摆出水面的、狡黠的金鱼尾巴，“我的愿望啊，塔矢你就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猜吧。”
“又是‘总有一日会告诉你’？”
“没错，‘又是总有一日回告诉你’。”
塔矢亮已经没脾气了。自他十二岁第一次与进藤光相遇起，有些事情，似乎便已是命中注定。
“那么约定好了，进藤，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绝对不要擅自消失了。明白了吗？”
“才不会呢！”光轻快地跟上他的脚步，“你以为我是谁？本进藤本因坊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什么啊这算……在那之前，进藤本因坊能不要像个小学生一样再去祸害路边的樱花了吗？”
“喂喂我才没有破坏绿化——塔矢你别走这么快，等等我啊！”
喂，进藤，这样真的就够了吗？
除了本因坊战，你不想再下任何头衔战了吗？
嘛……虽然也想多对局，不过，塔矢你也有自己的比赛要下吧。属于你的头衔，属于你的比赛，即使再不甘心，我仍然想要看你去下啊。
比起这个，时不时能在网上让我下一下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现在很多职业棋手都在网上下棋，不是连高永夏，都时不时会在网上出没吗？
千年过去了，人类都已经登上了月球，伞的形状却仍然没有改变。
再过千年又会如何呢？
也许有一天，计算机会战胜人类，下出更强的围棋。可是，即使到了那一日，雪花仍然会如今日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正如棋士对神之一手的追求与热爱，亘古不化，永恒热烈。
正如再过千年，雪落下来，也依旧会变成春天。
打开电脑，输入网址，打开注册页面。
塔矢亮的光标静静宣停着，他问：“id要叫什么？”
而进藤光伸出扇来，一个一个地指向电脑键盘上的字母，拼出那个最初的名字，宛若命运的指引：
“H i k a r u · n o · G o”
【全文完】
*Hikaru no go是《棋魂》日文版原名，直译过来是光之棋，也是棋魂最原本的标题。
*雪落下来会变成春天是《水果篮子》名台词，在此借用
*相和伞：是日本那边画一把伞下写两个人名的恋人游戏（？）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春雪 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