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春雪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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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 05.
和门胁的缘分，仿佛冥冥之中延续了许多年。
第一次遇见，那时与他下的是佐为。
第二次遇见，那时佐为已不在，与他下的是自己。
第三次遇见，这一次，不在了的却是自己。
正是被门胁先生这样的人们抱有如此的憧憬，自己才能在围棋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被如此注视着，自己更不能够背离佐为留下的传承，一步都不能后退。不能让他们对自己失望。不能让他们对佐为失望。这是进藤光生来的使命。
正式背负着如此的期待，自己才一步步走到如今。
不过话说回来啊……
进藤光伸出折扇，不免在内心嘟囔：门胁先生，这都是第几次了啊，莫非是什么容易撞鬼的体质吗？
棋至中盘，局势已十分清晰。
大战前一日，门胁未尽全力，光也下得自如。官子不至，大龙先不成活，九十几手时门胁便投子。
“承让了。”塔矢亮代替光认真道谢。
门胁却仿佛仍然沉浸在先前的对局中，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真没想到……能这么像。”
“什么？”
“塔矢君，你竟然能下得那么像进藤本人啊。”如此感叹着，门胁慢慢收拢棋子。
那是因为，就是我进藤光本人下的嘛！
塔矢亮只是一笑：“或许是因为平时我和进藤总是在一起对局复盘的缘故吧，我很小就认识他了，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的棋，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我的。”
“诶，你们很小就认识了吗？！以前从没听说过啊！”
“如果被媒体知道了会很麻烦，所以从来没有对外说过。进藤也不希望这样。实际上我小学的时候，就和进藤下过棋了。”
闻言，门胁一声长叹，许久才道：“你也……哎。塔矢，你也节哀。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你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可是，哪怕是你，到底也不是进藤本人啊。”
欸？这是什么意思？
光听得愣住。
“这里这步，一看就是塔矢君你自己的风格了。”说到这里，门胁笑了一笑，“啊塔矢君，我绝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你们两个的棋，我平时看得也很多，确实差别不小。”
那明明是因为，那一步我想不出来，就想着试试看塔矢会怎么下嘛！
塔矢亮忽而一笑。他和进藤是这样的。在一起久了，棋里总不免染上对方的味道。谁又何曾想过，这样的细节，有一天会成为意外的伪证。
“祝你明天旗开得胜，塔矢君。”离开前，门胁最后郑重地祝福他们，“不过，下次场上遇见的时候，我可不会像今天这样让塔矢本因坊赢得这么轻松了哟。”
是进藤本因坊啦！！！
进藤光做鬼脸。
门胁龙彦就这么挥挥手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气鼓鼓的鬼魂进藤光一枚。
“这算什么嘛，明明就是我自己下的棋啊！门胁先生真是的，眼光不好吧？”复盘都快复完了，光还嘟囔着这件事，满腹无语。
对这件事，塔矢亮却有自己的见解。“恐怕不是他眼光不好。”
“啊？”
“如果我是门胁先生的话，或许我也会这样想吧。”亮一边收拾起棋子，一颗一颗，把盘面收拾干净，抬起眼来，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大惑不解的鬼魂。
“为什么？塔矢你才不可能认错我的棋吧？”
“不是能不能认出的问题，”塔矢亮只是摇摇头，“而是主观上不愿意认出啊。”
“？”
“如果你真的不在了的话，我也绝不会认同任何你的模仿者的，进藤。”
“……”
“说到底，只有死去的人才是永远无法战胜的啊。”如此深吸了一口气，亮定定凝望着杯中茶水的眼神，一瞬闪过刺痛的波澜，“你也一样可以理解的吧，进藤。”
总有一些事，迟早需要有人来挑明。
而这世上唯一甘愿做这个恶人的，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毕竟，进藤你也是抱有着同样的心情，才不肯背离秀策流、固步自封到如今的吧？”
“……”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呢，进藤？其实你的心中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究竟是什么在束缚着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在束缚着你的棋。”
“…………”
“进藤，你是成为不了SAI先生的。也是时候放手，不要再试图成为他了。”
下雪了。
粉一般的雪花先是零星落下，乘着寒冷刺骨的北风，很快便大朵大朵，变成漫天席卷的鹅毛大雪。札幌如墨的夜色里，风与雪都静谧无声，唯有落雪压断松枝的轻响，成为这万籁俱寂的白色庭院中唯一的颤动。
多么沉重的轻响啊。
“……进藤？”
远远的，在花架下伫立着的身影终于向他转过头来。他的身体在夜幕中透出莹莹的雪光，而光的眼神，便也同他那半透明的身体一般，透出空落落的渺茫。
“你来了啊，塔矢。”
“……”塔矢亮紧紧盯着光的身影，只是大口喘息着，不提自己在对方一声不吭地消失后有多么生气焦急，不提自己找了对方多久，也不提终于重新找到对方自己心里有多么如释重负，欲言又止许久也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因为，他从未见过进藤光如此脆弱的样子。
此刻站在落满深雪的花架下的光，是亮从未见过的模样。仿佛早春水面上凝结的薄薄一层冰霜，或是晚冬最后一场飘雪，落在手心，也许稍稍一碰，就要碎了。以至于见到如此的他，塔矢亮在此刻竟然将片刻前的愤怒、焦急、委屈、乃至质问的冲动全然抛诸脑后。片刻前，他们因为sai的对话大吵一架，光一气之下原地跑掉，消失个一干二净；可此刻伫立在树下的他，却是那样的安静，安静得令人哀伤。
或许是那颗心里的难过太多，悲伤又太沉。一缕太过年轻的少年幽魂，本不必撑起一场跨越千年的告别与哀顿。
不知痴望着何方一般，进藤光仰起头来，望向头顶经冬枯萎的花架：“塔矢，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什么？”亮迟疑着接话。
“这是紫藤花。”进藤光说，“每一年，在樱花凋谢后的四五月之交，就会开放。每次看到那垂下的、梦幻般的紫色花朵，我都会想起，和记忆中佐为的姿态是多么相像啊。那个人也是如此，梳着长长的头发，垂着长长的紫色袖子，永远都是如此优雅、凛然、永不凋零。”
“然而，世上怎么会有永不凋谢的花朵呢？到了五月，鲤鱼旗飘荡的时候，藤花就要谢了。”
“那时的我太过天真，总觉得我会和虎次郎一样，一辈子跟佐为在一起。所以，说过很多任性的话，做过一些伤害过他的事，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会令我感到深深的后悔。”
“那个时候我想，如果能够赎罪，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去做。塔矢，你曾经体会过这样的悔恨吗？宛若灵魂被撕裂了一半的痛楚，知晓自己珍爱之物再也不会归来的痛楚……”
“我明白的啊。”
空气中，却传来轻轻的话音。塔矢亮直直望着他，那目光比雪更白，比雪更净，亦比雪更沉重。他重复着如此鲜明的痛楚，如白刃划开黑夜。
“我明白的啊，进藤。在知晓你的死讯后的那一周，不知道多少次，我后悔最后一次见你时，为什么还在跟你吵架。为什么连一次像样的道别都没有，神明就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为什么你已经不在了，却徒留我一人留在人间——可是没有你在的这个人间，于我而言，更胜地狱。”
“塔矢……”
“可是进藤，你毕竟还活着。本因坊秀策也一样，并没有死去。”
今夜的第一次，进藤光将目光真正转向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吱呀，吱呀。雪踩在地上，发出隐约的秘响。塔矢亮向他走来，呵出一团团乳白雾气。“进藤，自我幼时第一次拿起棋子起，我便听说过本因坊秀策的名号。不，应该说，全世界只要是下棋的人，没有人会不知道秀策。”
“可是，佐为他已经……已经……”
“或许对你来说，本因坊秀策是已经消失了吧，可是，对于所有热爱围棋的人而言，秀策却从未离去。”
真正的死亡是离世吗？
真正的死亡是被人忘却。
真正的死亡是这个世上从此再也没有人记得他已死去，更无人记得他曾来过。
没有人能战胜一个死人。可本因坊秀策还活着。网络棋神SAI还活着。
正如进藤光死了，可进藤光还活着。
一滴，两滴，四滴五滴，鬼魂的眼泪若有温度，便是足以融化白雪的滚烫。进藤光怔怔地望着藤花枯萎的树梢，在遥远的思念与怀想中落下泪来。
“我只是希望……我只是希望更多人能够记得他。塔矢，这个世上，怎么会存在比佐为更天才的棋手？怎么会有能够超越佐为的存在？”
“可是，进藤，只要你还活着，便是佐为先生还活着的证明。你明白吗，进藤，只有你不断地向前去，超越他，才能继续向这个世界证明秀策还在，证明本因坊秀策没有落伍——证明佐为仍在啊。”
进藤光垂下眼睛，轻轻自嘲地笑了一下：“说得真轻松啊。超越佐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塔矢？”
塔矢亮却反问：“如果照你这样下去，等百年之后，你和历任本因坊一起葬入本妙寺，到了天上，跟佐为先生重聚后反而被佐为先生问，‘这么多年了，小光怎么下得还是这副老样子，搞得像是自己跟自己对弈一样，真无聊’，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啊这是——”这样嘟囔吐槽着，今夜的第一次，进藤光却忍不住破涕为笑。
塔矢亮皱起眉头：“说真的。佐为先生是棋痴吧，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觉得无聊的。”
进藤光又笑了。这一回，是无奈的笑：“你这个人啊，真的是……一旦感到无聊了，便一点兴趣都不给，真是过分的冷漠啊。”
“有什么问题吗？”
进藤光摇摇头。很短暂地，他想起曾经那个紫色的幻梦，梦中佐为递给自己的折扇，如此温柔的、充满期许的微笑，至今仍然在记忆深处微微发着烫。
无论多少次，回想起那饱含期待的眼神，都会令自己忍不住想哭。是啊，自己曾经是如此被期待过，被爱过，关照过。
若有一天，真的能在天上与佐为再次相遇，那该多好啊。
“说的也是呢，”光轻轻说，“佐为那个家伙啊，如果看到我变得比他更强，一定会高兴的。会又开心、又兴奋、又不甘心地跳到我的面前，挥舞着小扇子，说一定要教训我一下什么的。”这样想着，光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真是个围棋笨蛋。明明已经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幼稚。像小狗一样。”
亮走到他的身边，伸出手来，轻轻替他拭去那不能触碰的泪水。“所以进藤，不要再惩罚自己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不要再为了那个人的离开惩罚自己了。”塔矢亮把那鬼魂一把抱进怀里，尽管虚空之中没有任何重量与温度，他的怀抱却无比温暖、无比实在，“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已经够了。进藤……我还在这里啊。”
他的声音中饱含哽咽，以至于一瞬间，进藤光想说的一切，都梗在喉中，连整个世界都忽然变成五彩斑斓的白。此处分明是雪夜，却仿佛闪烁着火炬般的光芒，坚实地、灼热地炙烤着冰雪凝固的心脏。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没关系。不是你的错。都过去了。佐为不怪你。就算说了，进藤光也不敢相信。
可人类就是如此矛盾的生物：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塔矢亮一人有资格知晓佐为的存在，也只有塔矢亮一人有资格这样说。除了亮之外，世间本无人能触碰进藤光的秘密。
只是，这样说的人是塔矢亮，于是生平第一次，进藤光便真的想要相信。
“这样真的可以吗……”小小声地，光环抱住亮的身体。
真的可以就这样放过自己，放下过去自己做错过的事，放下自己曾经犯下过的罪孽，天真地幻想着佐为的在天之灵仍然对自己有所期待？
亮却说：“你能够在死后成为棋魂，停留在人间，不正是神明天意对此的明证？”
这算什么啊。一瞬间，光想哭又想笑。谁都不知道的事情，偏偏你说得如此笃信。
啊啊，可是正因为你是个不会说谎安慰人的笨蛋，所以我才这样相信你。
信任你。
比全世界所有人都，更喜欢你。
塔矢你啊……
“笨蛋塔矢，”进藤光把自己的脸更深地埋进亮的颈窝，藏起自己小小的声音，也藏起自己的泪水，“猜测天意的事情，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啊。”
塔矢亮只是合上眼睛，更深地搂抱住那句轻灵的身躯。
“没关系的，进藤。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你便也仍旧存在于这世间。神明已经将你送到了我的身边，而从此之后的每一局棋，我都会为了你的存在，而感激上天。”
呐，佐为，以前好像听你说起过类似的话呢。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什么人，是为了别的人而存在的。虎次郎是为了佐为而存在，佐为是为了进藤光而存在，那进藤光呢，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也许，是为了塔矢亮而存在的吧。
正因为如此，塔矢也是为了我而存在。
他还活着，我便还活着，秀策的棋便也还活着。
千年的黑白便如此传承。
也许，棋神大人正是因为一个人太过独孤求败，才教会了人类下棋；也许，棋神大人正是因为知晓了一个人的寂寞，才使得围棋是两个人才能完成的游戏。
一局棋要两个人才能下，一片棋要两眼才能活。
也许，必须要有两个人的存在，才能连接遥远的过去与未来。
棋神大人啊，哪怕短短的一瞬间，请允许我如此僭越地揣测您的心意——也请允许我向您祈祷，保佑塔矢这个笨蛋吧。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春雪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