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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缓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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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禹熙坐在窗边,看着信鸽带来的消息皱眉凝神,过了一会借着桌台上的红烛烧掉了纸条,提笔重新写了回信系于信鸽粉嘟嘟的脚环,打开窗户,扬手放飞。
这是她回到皇宫后收到的第一封风云会密告。信上说,不知是那解毒的熏香发挥了效力还是她嘱咐秋月每日熏蒸解毒的药草熏蒸,吴风的毒伤并未恶化得太严重,虽仍昏迷不醒,不过从密报看来还能再撑些时日。
托着头,盯着桌上的红烛发呆,她又回想起来白天蓝灵来找她的时候说的话。
她寻遍了皇宫,终于找到提到噬魂的古籍,无奈她看到的古籍上分明记载着噬魂,属巫蛊剧毒,无药可解。
然后她就半绝望,半体力不支的晕倒了。醒来后,她数次回想,总能模糊想起,那古籍后面有一两句模糊不清的字迹,记载的,也是关于噬魂。
她还想着这两日得空打探下宫中制毒之人,没想到蓝灵自己找上门来了。
蓝灵果然是皇室制毒的高手,可她说的话,却令孙禹熙绝望。
噬魂,蛊虫之剧毒,除非从婴儿起就养于体内,伴之成长,共生互存,成年后若碰上可相安无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孙禹熙叹了口气,这下,她也没了办法。
蓝灵来去无阻,想必是得了太后的旨意,她如此试探,的确是冒险些。毕竟噬魂一事牵扯下去很有可能扯到风云会,最后也会牵扯出自己。
可她有王牌,保证蓝灵不会去向太后告密。
蓝灵那么厉害,要是有了异心,想要勾结他人谋权篡位,简直轻而易举。
在宫中皇族最忌惮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太后和皇帝必然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皇族牵制制毒人的秘密,就在蓝灵吸食的烟袋中。
芬芳浓郁又奇妙的烟味,单单闻到,也会令人产生幻觉。
从小让她们吸食易成瘾的罂粟,又对无论是野生还是种植的罂粟严格控制,不容许非皇族之人插手,若是发现就给予重型,彻底阻断供给源。蓝灵毒瘾发作,痛不欲生,只有依附皇族别无他法。
她肯定也询问过太医,可又有哪个太医敢违背太后和皇帝,去帮一个天天在他们眼皮下面的人医治?
况且,太医也不见得能解。
罂粟,火红娇艳的花朵,她小时候曾经在郊外采摘过,那少量的罂粟壳是治疗拉肚泄泻的良药。
后来,皇宫下了禁令,除去所有的罂粟,改种另一种杂草。那种杂草一种下,罂粟便再也不会生长。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那火红的花。
解毒的方法,小时候爷爷曾经教过给她,她并没有告诉蓝灵。她还需要她,也许最后离开这囚牢,解毒的药方,能成为她的杀手锏。
她似乎能在蓝灵的眼中看到对皇室的一丝恨意和忤逆……她需要人,孤身在这后宫中,她双拳难敌四手。
少了吴风,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棘手。她玩弄着烛火,摇曳的灯芯,让人昏沉,陷入深度的幻觉,也许是白天蓝灵残留下来的烟雾,她渐渐浮现出而是和爷爷在一起的场景: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青青的山,红红的花朵,她和爷爷,还有淘气鬼裴礼一起,在山坡上嬉笑玩闹……那时候,真好。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肩膀上的伤时而还会隐隐的疼,像是在提醒她,莫忘惨痛的过往。
眼皮沉重起来,这两日她总是昏昏沉沉的想睡,懒得动,懒得想,懒得应付周禹胤。
虽然她暂时放下了取他性命的打算,可与仇人成为夫妻,辗转承欢,她做不到。
每当这时,她就会想起吴风,她多想像吴风一样,爱一个人,恨一个人,那么干脆洒脱。
对周禹胤,她不知是恨多,还是爱多,两者总在最后抉择的时候相互较量,两败俱伤。
从她会写字起,就在和他通信,也许他是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从她第一眼看到他起,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终于见到了,那个她找了很久,也找了她很久的人;
从她第一次祈求谁能来救她的时候,他为她打开了满天星辰,她再难恨得那么坚决,也许她也能原谅一个恨了很久很久的人……
然而,
有很多话,她不能说,他也有很多事,不能讲,两个人特殊的身份,注定就不应该相见。
可偏偏遇见了。
他甚至想和她有进一步的发展,这么荒唐的事情,她怎么能说,啊,好吧,我们既往不咎,重新开始。
不,她忘不掉。
那伤痛,太疼,渗入骨髓,传递至每一根发梢,融入每一滴血液。
恨的火焰,还在燃烧。她只是罩上了薄薄的一层灯罩,看起来不那么狰狞刺眼。
他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已经放下。
她知道她在逃,可除了逃,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能逃多久,是多久。
解了绯红的外衫,钻进被窝,小心翼翼的把骨哨和团扇放在玉枕旁,摸了摸袖口的暗器,缩在床的最里头。
同榻而卧,已经是她的底线,他若再近一步 ,她必不会留情。
夜色深了些,她感觉到,他回来了。
每晚他都回来的很晚,回来了也不点灯,也不劳烦他人更衣,自己换了寝衣就钻进被子。每次都会凑近了听听她的呼吸,再安稳的躺下来,搭过来一只手臂,落在她眼前。
她每次都装睡,又不能推开他,后背贴着他胸膛,总能听到有力的心跳声。
多好,她每次都这么羡慕感叹,她的心脏从来都没有这么跳过,总是跳的小心翼翼,怕下一次再也跳不起来。
她仍然有随时毙命的危险,抖老头说是回故乡去找医治她的药材去了,一去,就是几个月杳无音信。
抖老头走了,吴风也生死未卜,她只有身后这个不知如何应对的人,不知道她脆弱的小心脏还能撑到再见到他们吗?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心像漂浮在数万里外的高空,上下沉浮。她松了握住袖口的手,开始认真听着身后人的心跳声,慢慢陷入沉睡。
周禹胤似乎真的是断袖,孙禹熙这两日总是这么想。看他待自己,反倒不如宫外她女扮男装的时候亲密,太后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紫宸殿,之前只有皇帝独居。现在她住在这里,冬雪和蓝灵可以随意进出,蓝灵偶尔也来串门,探讨些毒药,倒是给她解闷不少。
皇帝的奶娘张婆婆,倒是没有再来。奈何她如今被软禁,不方便出去,这几日差宫女去请了几次,宫女回复说嬷嬷正忙,得闲了就来。
老嬷嬷这么多天也没闲着。
外面的人似乎都很忙。
冬雪当了掌事医女也更加忙了,来的时候多半也是和她说起太后的病情。太后消渴症已久,今日心痛之症频发,她嘱咐冬雪调理药方,但终究也不过是拖延。她送太后最后一程,让她走得安详,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昨日,冬雪倒是带了个不一样的消息来。皇帝的护卫秦风,好像在暗中调查风云会的事情,就连孙禹熙送出去的信鸽,都曾被他截下。
皇帝还是疑心她的,孙禹熙只是微笑,宽慰冬雪,那文字,只有她和几个心腹认得。就吴风,她都没有告诉过,叫她不必担心。
那时已经隐没于尘世的文字,认得的人,少之又少。她找了十几年,也没找到几个,只培养了四个心腹,简单教导些,应付写信就够了。
不过那秦风对皇帝忠心耿耿,探查她的情况自然会避开与她情如姐妹的冬雪,怎地还会借冬雪的嘴来说给她听?难道皇帝是故意的?希望告诉她,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要擅自行动?
她并不疑心冬雪,便直接问冬雪是如何那般了解秦风的,冬雪那丫头脸上飘过一抹羞涩没逃过她的眼睛。
少女略带羞涩的垂头告诉她,在照顾太后的这段时间,有一次秦风受伤,是她发现的,还把孙禹熙给的上好的伤药送给了秦风。后来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情谊,她也是偶然去找秦风,才撞见他派人拦了孙禹熙的鸽子。
风云会的鸽子,都是四个姐妹轮番照顾,冬雪自然不会看错。
冬雪说,秦风还曾问她知不知道孙禹熙用奇怪的文字和谁通信,她按照事先孙禹熙嘱咐的,推托说不知,还特意来给她报信。
孙禹熙半开玩笑地说,既然现在被封了后,索性下个指令把她赐给秦风了,那丫头十分小女子气的喊了声姐姐,红着脸跑走了……
看着冬雪跑远的背影,她倒是心生了几分羡慕。
身在帝王家,就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难免有忌惮隔阂。冬雪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她也不想让她为难。早早离开她是对的,她虽觉得有些失落,可也能够理解。
周禹胤正在派人探查她的底细,下次信鸽来报,她还是小心为上。
轻叹了一声,朱唇轻启,她念出了一句遥远有熟悉的歌谣,推开窗。窗外,落叶簌簌,金黄蔓蔓,冷风钻进来,秋天也要走远了。
古老的文字,还有几人记得?
周禹胤再回来,已经是该用晚膳的时候了。宫女们陆陆续续的端了些饭食进来,她扫了一眼,饭菜比往常还简单了些。他是最后进来的,散尽了殿中的人,又回身插了门。
为了躲他,她总是早睡,而且她贪睡,起床气还特别大,每次醒来,他都走了。
今天不知为何,他回来的特别早。
“今天回来的好早啊。”
她摇着团扇打招呼,像是多年夫妻,毫无嫌隙,随意自然。
听到她招呼,周禹胤站定,愣了愣,坐在她对面,握住她搭在桌台上的手。
“你终于和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从此不打算和我说话了。”
周禹胤牵着她坐到了饭桌前。她看了看饭菜,终究没忍心甩掉他的手。
饭桌上,是两碗素面,几碟子简单的素菜。
她想起来了,今天,是他的生辰。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想尽法子写些不一样的恭贺的话。今年,遇见了,反倒生分了,忘却了。
“对不起,我,忘了。”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忘得一干二净。她偷偷抬眼瞧,好在周禹胤似乎也没怎么生气,不过也没搭话,让她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两人默默的吃光了自己面前的一碗面。吃完了面,周禹胤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了一坛酒,酒坛刚打开,她就闻出来了——女儿红。
“说好了要还你的。”
她看着酒碗里橘橙荡漾的液体,有种说不出的心酸。上次他们喝酒还那么开心,怎么现在变成这样?心口苦涩得狠,她连喝了几碗,苦涩才淡淡褪去。
“你不该封我为后,我也不想当。”
她想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可他握得更紧,抽不出来。
这手,只有在吃面的时候,他才暂时放开,吃完了就又立刻握住了。这几天都是如此,就连睡觉也不例外。他是怕她跑了吗?
“不封你,养在我宫里算什么?别人又怎么说你。”
周禹胤原本酒量就不好,又喝了好几碗,眼角带了些醉意,脸颊有了红晕。
“我又不在乎。”孙禹熙摇了摇团扇,这酒很醇,喝了身上觉得有些燥热。
“我在乎。不把你留在这,转眼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还怎么找你?”
“我们像以前一样不好吗?把我留在身边,你不怕……”
“不怕,你不在,我才怕。”
孙禹熙望着眼前的男子,手仍被他紧紧握着。
她曾经怀疑,他留自己在身边,是为了监视自己和风云会。可他从未要求过自己过分的事,他只是想让自己陪着他身边。若真是疑心监视,而不带半点情分,他大可不必费此周章,直接把她关在地牢里,严刑拷打,来得更省事。
若他真的察觉自己的意图,还把自己留在身边,他不是太可怕,就是太愚蠢了……
“你想要我?”
她终于问出来了,这一直卡在喉咙的疑问。夜夜睡在他身旁,不问个清楚,她怎能安枕?
身旁的男子抬起眼来,大而好看的眉眼,带着些许惊愕,还未等到她预计的回答,瞬间就被他抱起,转眼就到了床上。
“你?!”
孙禹熙心里暗暗叫苦,她不应该这个时候问的啊,还喝了酒,要是来真的,她也打不过的!
身上的人重重压下来,头颈交错,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只是紧紧抱着,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她反而不敢动了,生怕再刺激到他。
“你在这就好,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在这。”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回答,孙禹熙推拖着想和他说的是什么,再回过神来,身上的人已经去见周公了。
费了好大的力气,她才把身上的人移开,喘了喘气,替他盖上被子,自己换了寝衣,躺下来。
他今日若来真的,她说不定也不会拒绝他。
可他那么动情节制,倒让她生了些心疼。这个人,她也许,从未好好去了解,去关爱。
移近了些,贴着他的胸前,强健有力的心跳传来,她觉得安心,沉沉睡去。
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