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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生 ...

  •   她睁开眼睛,仍然一片黑暗。
      孙禹熙费力地抬起手,头顶上的棺椁盖冰冷厚重,纹丝不动。
      黑暗,昏睡,沉闷,她已经分不清楚时辰白夜。她用银针封闭了脉门,进入假死状态,每隔十个时辰她才会醒来一次。即使如此,她可能也撑不过两个时辰了。如果她没有算错,现在应该是她假死后的第三日。
      好渴,唇干舌燥,好饿,胃似乎漏了个大洞,她耗尽所有的力气,只为了一件事——呼吸。
      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这还要从那日喝下了太后送来的毒汤药算起。
      喝掉太后送来的蛊毒,弄晕皇帝,然后假死,让太后和皇帝以为她已经死了。没行册封礼的皇后暴毙,被太后以平民的身份送回老家安葬,借送棺椁将她运出宫去。
      这是她和唐宛心的交易。
      假死,很难维持长久而不露马脚。她和唐宛心交易,假死离开皇宫,托她和她的太医爹爹向太后证实她已死,马上送她出宫。
      她和唐宛心约定的是要把她送到都城李家的。入宫前,她安排春花和夏荷在都城安排了一家住户,这样就算皇宫的人派人来查探她们的底细也不会露了马脚。可送棺椁的人马看来没有把她送到她指定的地方,否则不会这么久都无人来找她。
      她在哪呢?
      每个棺椁都会留有空洞,为了让尸首腐化后留出的尸油。
      有洞口,她至少还有空气。
      彻头彻尾的黑暗,她似乎只剩下听觉还存在。从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狼叫,推测来看,她已经远离都城。

      冬雪那日冲进了的时候,周禹胤晕倒在她腿上,她已收回了自己的骨哨,擦干净嘴角的血迹。
      “姐姐!”
      冬雪扑到在她身前,她笑了笑,握住了冬雪颤抖的手。
      她知道自己的脸色惨白得吓人,肯定渗着暗暗的紫色,那时将死之人的颜色。难为她一路跟在自己身边担惊受怕。
      她没强求冬雪和她一起回风云会,只是叫她听从太后安排就是。医女人手本就不够,太后若是不放她出宫,她就算是哭死,也是白搭。一个不懂半点功夫的孤单女子,就算她想救自己,还能怎么样呢?
      太后安排老太监送来的参杂了蛊毒的参汤,不足以要她的命。她自己后来施针,吐的几口血,纯粹是给周禹胤看的。
      为的,就是要他和太后死心,送她出宫。
      她无法救吴风,所以更要早早离去,而要出去,只能靠她自己。而风云会中的调令在绯香阁,除了她和吴风,没有人能通过数个要人性命的机关暗道。
      没了吴风,她就没了翅膀,孤身而战,进退两难。
      按照她之前的打算,她找到解毒之法就告病还家,可没想到皇帝中途插了一脚,事情就麻烦了。思来想去,她出宫,只能以死人的身份。宫中稳定,宫外风云会也会安全。
      她在这里躺了三天?身体已经快到极限。难道她就要这么死了?
      不!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黑暗中,摸索出胸口那枚骨哨,放在唇边,用尽力气吹响。
      谁能来救救她?

      太后殿中,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是一派灯火辉煌,已死的皇后死而复生,重新回宫的消息震惊了皇宫。
      半头白发的张公公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额头已经磕破了,还在不断解释:“太后息怒!奴才的确是亲眼见到那妖女喝了那汤药的,汤药也是奴才亲自用太后的玉玦给蓝姑娘换来的,若有半句谎言老奴愿以死谢罪……求太后息怒……太后喜怒……太后息怒……”
      “起来吧。”
      “谢太后!”他不知磕了多少头,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太后徐氏倚靠在茶桌旁,甩了下手,张公公知趣地退在一旁。徐氏精瘦的老脸因为今晚无心睡眠而更加暗黄,倒显得一双老眼更加明亮。
      那个叫吴真女子,怕是不简单。
      蓝灵培育出来的蛊毒可是皇家最厉害的,领了她的玉玦,送来的不会是简单品种,就连蓝灵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解。
      而那个已经被王太医判定已死的女子竟然又莫名其妙的活了过来。听说还是她的皇儿亲自在远郊找到了她的棺椁,把她救了回来。
      三天,她三天滴水未进,身中剧毒,加上原本就已病入膏肓的身体,竟然还能活过来。
      徐氏五十余岁,不信鬼神,经历了朝代更迭的的变迁和后宫无数争斗,心中自然疑窦丛生。太多疑团,但她唯一能确信的,就是皇族蛊毒的厉害。
      她送出去玉玦,要的是即刻就能毙命的烈性蛊毒,而那女子竟然撑了三日,必定是她自己解了毒!
      懂得解蛊毒之法的人,她除了蓝灵之外,再也没见过第二个。
      蓝灵是皇族从上千童女中选出来,专门为了皇族制毒解毒的特殊宫女。她性子孤傲泠漠,住在灵岚阁,出入自由,日子比后宫的妃嫔还要舒适许多。
      竟然能解开蓝灵的蛊毒,对这个吴真,她倒产生了兴趣。
      “去叫蓝灵来见我。”
      太后徐氏坐起身来,吩咐道。

      离太后宫不远处的紫宸殿,孙禹熙躺在床榻上陷于半昏半醒之间。在她就要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厚重的棺椁被打开,露出整片天空的璀璨星辰。
      她从未见过如此绚烂的星云银海,从未呼吸过如此清新的空气,禁不住感叹自己还活着,真好。
      “熙儿……”
      这么叫她的人,是她最不愿再见到的人。
      真是好笑,竟然是他救了自己。手腕被紧紧握住,她知道他就在身边。
      这个她想着,再次见面要杀死的男人。
      可现在她没有力气,只能躺着。追根究底她落得如此,也是因为皇帝多管闲事。可这个状况她的确算是欠了皇帝一条命。也不能刚得救,她就杀了他,也实在是太不地道。
      而且她现在也没力气想太多,想了想就算了,睡吧,实在是太累了,睡醒再说。
      她太累了。
      “姐姐。”
      这是冬雪担心的声音。
      想来冬雪也好,她便彻底安心睡去。
      ……
      孙禹熙彻底陷入昏睡。
      床上的女子再次陷入昏睡,眉间的皱痕渐渐平复,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失踪的这几日,她受了多少罪?
      三日前他莫名被迷晕,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一日之后,而她的棺椁已经被送出宫外。周禹胤不信她就这么死了,打算带着秦风出宫找寻她的棺椁,可那天母后痼疾再次复发,命悬一线。
      孙禹熙走了,他不能再失去母后,从那后他一直在太后宫中守着,太后终于渐渐好转。
      他派出去的探子不知为何都无功而返,孙禹熙在都城落脚的李家也从未收到她的棺椁。一个人神秘失踪,他断断续续回忆起冬雪和他提到过孙禹熙最后见到的人,一个是母后派来的张公公,另一个就是唐宛心。
      而据秦风说,确诊孙禹熙已死的正是唐宛心的父亲。他觉得蹊跷,缉拿了唐家一家,重刑之下果然套出话来。
      原来唐宛心的父亲还唆使唐宛心尝试毒害过孙禹熙却未能成功,而孙禹熙被送出宫,并没有被送回本家。送葬的人,不是宫中送葬的宫人,而是唐家的家丁。棺椁被弃置在京郊荒野,具体位置无处查询。
      他策马疾驰在一片荒野中,无边无际,空旷凄凉。到现在他还是后怕,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敢放开。
      幸亏唐家办事的家丁偷懒,没有把棺椁埋了。荒野茫茫,夜色如墨,若不是他隐约听到熟悉的骨哨声,她也许已经死了。
      冬雪还托出当日母后险些中毒就是唐太医唆使其女唐宛心所为,加之对死后尸身的乱弃,分明居心叵测。他处死了唐宛心的父亲,念唐宛心侍奉太后有功,其家人免除死刑,贬斥官职发配。
      侍奉太后的医女本就五人,一个病重,一个发配,如今只剩下冬雪,许云之和安然。几日前太后病危,冬雪学习了孙禹熙的针灸,照顾在侧甚是尽职尽责。太后也甚是喜欢她,因此冬雪就成了侍奉在太后身边的掌事医女。
      如此,照顾孙禹熙的任务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皇后的封号未更,将紫宸殿旁的东暖阁更名为熙暖阁,作皇后的临时住所。皇后的新殿熙寿殿在重新翻修,为新主入宫积极准备中。不过她一直住在紫宸殿中。
      太医说她现在只是许久未进食,身子过于虚弱,调养几日便会好转,并未提及她中毒一事。宫女已经帮她沐浴更衣,听说她身上的伤痕还把一个新入宫的小宫女吓哭了……他翻身躺在她身边,掖了掖被子,仔细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慢慢睡去。
      握着的手,一夜未分。

      孙禹熙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黑夜。
      身边的呼吸声吓了她一跳,揉了揉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在黑暗中辨认出她在哪里,身边的人是谁:
      紫宸殿,周禹胤。
      她自己都未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兜了一圈,又回来了……想起身下床,才察觉右手被他握着,抽了半天抽不出来。想要下床,看来不把他叫醒,是不可能的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周禹胤侧躺着,脸对着她。月光照进来,透过床帐映在脸色,睫毛扫过一片阴影,美好俊秀的轮廓。
      “你为什么救我?嗯?我上次说的还不明白吗,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轻声问,又苦笑了下,她说过若再相见,必杀之,不知他听到没有。就算没有听到,应该也起了疑心——她身上的衣服被换掉了,那旧衣服袖口上的暗器,稍稍留心,定然会察觉的到。
      他还安心地睡在自己身边,佩刀就放在枕边,不怕她杀了他吗?
      佩刀短而小巧,刀柄上镶嵌着红色宝石。她单手握在手心,刷地一声抽出刀鞘,寒光逼人。
      好刀。
      杀人抹脖子一刀毙命。
      她只要刺下去,仇就报了。可是总觉得这把小刀,格外沉。
      她闭上眼,眼前是一片火海和大雪皑皑,空气在颤抖,天空传来阵阵哀嚎。
      然后,大火被雪掩埋,眼前是另一片星海。
      刷地一声合上了利刃。

      孙禹熙睁开眼睛,却本能地后退,身后就是墙壁,无路可退。
      周禹胤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一双桃花眼紧盯着她,两人面对面不到一尺的距离。
      刚刚自己要杀他的举动,他都看到了!也许她说的话他也听到了!
      她一只手握着短刀,另一只手被他握着,她在床里,他在床边,她是进退不得。他依旧是那个冷漠不恭的神情,好看的桃花眼中闪着星辰,分不清楚哪个是他的真心。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舍不得。”
      周禹胤夺过她手中的短刀,重新别在腰间,这把防身的短刀他从不曾卸下。
      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为自己的心软,为之前努力的白费,为了冤死的爷爷和亲人,为了将死的吴风……双手被擒住,她一口咬到周禹胤肩头,狠狠的咬下去,腥甜的血腥味立刻溢满口腔。
      周禹胤把她拉入怀中,任她咬,面色冷漠依旧。肩头逐渐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他知道那不是血,而是眼泪。
      他试探逼迫,为的就是逼她哭出来。
      她忍了那么久,恨了那么久,攒下了多少泪水?
      难怪在他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个女子似乎从未痛痛快快的哭过,她忍得那么辛苦,让他不忍心发火。
      她哭了很久很久,大声的哭,小声的抽泣,直到睡过去前一秒都在流泪。他只是抱着她,任她的眼泪和自己的鲜血浸湿肩头的寝衣。

      孙禹熙又穿上了一席红衣,摇着团扇坐在窗边向外张望。
      这几日除了吃就是睡,仿佛要把前三日的补回来,喝的汤药老参都上百年,补得红光满面,身轻体健。
      唯一不舒心的就是周禹胤不让她出屋子,有事没事还来找她,晚上赖着非要在一张床上挤着睡。被她咬得那么惨,不疼么?
      她被封了皇后,知道他想要什么,可是她心里总有个坎,迈不过去;想逃离的念头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她苦恼,不单单是不想面对周禹胤,还是担心吴风的毒伤。
      她已经知道噬魂之毒无药可解。但她与吴风二人携手三年,吃穿一处,她不能什么也不做眼看着吴风去死,也不能连最后一程都不去送。
      这几日她被关着,托冬雪想想办法把她带出宫去,冬雪还要想想法子,毕竟是周禹胤的吩咐,违抗起来还是困难些。
      冬雪那丫头现在很得太后倚重,也很少来看她,她说有几次来找她碰巧皇上也在,她就没进来。冬雪聪明,她临走前又教了她一些针灸技法,应付太后的病绰绰有余。
      现在太后看重,将来能留在宫中也是个出路。宫里不少有权有势的,到找个好婆家,总比跟她在风云会整日打打杀杀的好。
      她想得正美,听到有人进来,朝门口望去。
      呼,还好,不是那周禹胤,是个女子。
      进来的妙龄女子一身蓝衣,不是水蓝,是更深沉的冰蓝色,发髻一丝不乱地挽成斜云鬂,妆容精致华美,凤眼黛眉,手里握着一个金丝镶边的眼袋,悠然地吞云吐雾地踏进来。
      孙禹熙皱了下眉,这烟草的味道很奇特,好像混进了一味很熟悉的药草,一时间她又想不起来。总觉得这个蓝衣女子,和她哪里很像。
      “坐吧。”
      孙禹熙持扇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蓝衣女子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坐到了她指的位置,朱唇轻启,拿眼袋指着自己,吐出两个字,蓝灵。
      她淡淡一笑,真是名如其人,蓝灵,蓝色精灵,还真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孙禹熙也拿扇子指了指自己,孙禹熙。
      “听说你懂蛊毒解法?”蓝灵问。
      “懂些。”
      孙禹熙愣了一下,她还以为这是皇帝的那个妃子来找自己,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上次给你下的蛊毒你是如何解的?”蓝衣女子仍然冷着一张脸,吸了一口烟,继续问。
      “哦,是你啊。
      孙禹熙摇了摇扇子,扇走蓝灵吐出来的烟雾,反问道:“既然你是制毒人,自然就知道解毒的法子,何必大冷天的跑来问我呢?”。
      她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这个女子一番。看年龄和自己相仿,应该是从小就被养在宫中,专门养毒的女子。
      蓝灵敲了敲烟袋中的烟灰,笑了笑。
      前两日太后传召见她,说她的蛊毒没有毒死太后要毒死的人,她暗暗惊讶。那蛊毒的解法,她自诩只有自己懂得,没想到还有懂解蛊毒之人。
      她下的蜜蛊无药可解,除非中毒者体内前期残存着解毒的蛊虫,再植入蜜蛊,两蛊相克,宿体才会安然无恙。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把蛊虫培育在自己体内——除非这个人熟通各种蛊毒,在培植试验的时候解毒的幼蛊残留于体内。
      这个人就在宫中,很可怕。
      然而,宫中长夜漫漫甚是无趣。遇见这么有趣的人,她怎么能轻易放过?

      她没有和太后说实情,解释说那蛊毒和鹤顶红相克,太后果然没有再继续追究。
      那纯度极高的鹤顶红就是唐太医托她提炼而成的,他想让她女儿当皇后,那鹤顶红用来对付何人,一推测就不难知晓。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碰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而这个对手也不讨厌,没端着皇后的架子颐指气使。
      她原本领了太后的令牌,太后吩咐叫她找机会会会这个命硬的女子,听说她会医术,可已病弱膏肓。她也很想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叫那个断袖皇帝痴心一片。
      她眼里的孙禹熙,一身红衣,腰身肩膀很是单薄,明明已是深秋时节,却不合时宜的扇着一把古旧的团扇,头发乌黑,也戴任何珠翠,只用一个翠玉簪子松松地挽起来,缕缕青丝散在肩头,倒也别有一番韵味,生得倒不十分惊艳,可又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妩媚,越看越觉得有味道,一双眼睛不大,看似平凡,仔细看去,越看越觉得里面有深不可测的深海迷藏……
      “听说你的医术了得,”蓝灵伸出手腕,“你帮我瞧瞧。”
      孙禹熙笑了笑,闲来无事,瞧就瞧瞧呗,伸手搭在蓝灵的手腕上。
      过了片刻,孙禹熙收回手来,嘴角微微扬起。
      她终于知道眼袋中那股熟悉的味道是什么了。
      “怎么样,我的病你能治吗?”
      蓝灵冷笑了两声,重新点燃眼袋,又开始吞云吐雾。她在宫中,掌管机密蛊毒的研制,待遇比嫔妃还要优越,可也同样付出了代价。她的病,就是代价。惨重的代价让她离不开皇宫,即使懂得用毒,却终究背叛不了皇室。
      为了治病,她钻研培毒解毒,可就算她翻遍了医书,也无法。
      “能治。”
      孙禹熙轻摇着团扇,幽幽地说出两个字。
      “怎么治?!”
      蓝灵冷傲的面孔终于有了反映。
      玳瑁团扇后,孙禹熙偷笑了一下,这人上钩了。
      “如果你告诉我如何解噬魂的毒,我就告诉你如何医你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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