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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 夜之奔流(中) ...

  •   月夜是美丽的,荒城是腐朽的。

      笼罩在清月与夜雪微光下的废墟之城,却显得美丽、腐朽到近乎永恒。玻璃大厦的顶层空旷而巨大,凝滞着大面积无生命的阴影黑暗。

      柯蒙从出口处登上天台。

      此方建筑曾经是一座大剧院,高悬的挂牌已变得磨损老旧,给人以摇摇欲坠的印象。巨幅牌面颇具轩昂浑厚之感,但是未有通电,荧光漆亦剥落了个精光,仅能模糊辨出“流光神国”的字样。

      不知受了何种因素的影响,半透明的玻璃墙体被暗红色调渗透。夜色下,于凄惨可怖中尚能得见几分说不出的悲壮。

      黄金时代已是彻底湮灭,如今正当最黑暗的纪元,几乎无人能记起那太过遥远的过去。数朵浮荡之花闪烁着迷离幽光,轻悠缓慢地飘过柯蒙身边,渐渐隐入虚空深处,宛若被众人日益遗忘的美德品质。

      相比起少数拥有先天优势的掠食者,以及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亡命徒,那些真正美好纯净,却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人格,注定在血腥残酷的竞争中被淘汰、剔除。

      可凡事无绝对。这种人一旦跨越过生死线,就必会转化成更为黑暗强大的存在,而之所以最终能够拥有决定他人命运的资格,最初也许只是为了一个极单纯的理由。

      正是物极必反。如此奇迹才能造就的复杂又纯粹的灵魂,如此极致光明与至深黑暗交织的角色,往往会成为前两者最棘手的敌人!

      至于柯蒙,毫无疑问被归为第一类群体。

      柯蒙环视了这层露天空间一周,随即提起手边一只暗褐色皮袋,检查是否在之前的冲击中产生破损。那颗饱含充盈力量的夜魔心脏,此时便安放在皮袋里,封口则是牢牢扎紧,将不断向外散逸的暗金血雾隔绝其中。

      接着他取出一块方巾,缓慢擦拭起自己的手掌,皮肤表面所沾染的血渍轻易就能抹去,但外衣上的污迹就只能任其残留。在这串简洁、流畅的动作过程里,年轻人的十指始终稳定有力,清理好后也没有收回,而是松手一抛。

      顺着深寒猛烈的阵阵狂风,浸染鲜血的方帕转瞬飞出极远,彷如一面怵目惊心的死亡旌旗,迅速穿越了飘摇动荡的荒城街区,在被无尽夜色彻底吞没之前,意外地落入一只充满诡丽美感的手中。

      五片街区之外,一名少女侧坐在骑兽背上,双瞳中凝满了寒霜与恼怒。她穿着一套修身骑装,那环扣左臂的佩章图案上,最醒目的是一架冰冷华丽的机弩。而在底色火红如地狱的背景下,还悬挂着一轮纯碧色的圆月幻影。

      碧月机弩,正是麒麟裔的马勋徽记。

      少女面无表情地盯着鬼使神差接在手心的方帕,手指抚过颇为熟悉的金色血迹,而后转过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具已失去生命气息的躯体,自然发觉了两者间的关联。她心底的怒焰却慢慢平息下去,寒意渐生。

      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亲历了太多惨绝人寰的场面,然而此刻,面对着这根本谈不上血腥、甚至过分干净的死亡,她竟然仍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忽然间,楚达又产生了想要发泄的冲动,她紧捏在指间的手巾瞬时化为飞灰,紧跟着,纤丽修长的五指倏然朝外张开!无数晶砂似的微粒迅速汇聚到她的指掌中,转眼凝结成一根长棍,随即一挥手,如投掷标枪般往右侧砸出去!

      一头定力弱些的骑兽受到惊吓,未能即时忍住,猛然撒蹄向前奔突而去,冲出十几米远后又硬生生顿住,这才避免了冲撞到一堵半面墙上的悲剧。

      “哼,真想把讨厌的家伙都变成石像啊!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呢?”夜魔少女瞧着自己的指甲,露出一副没劲透了的表情。

      艾比一不留神险些被掀下来,迅速将坐骑拨转回来,又惊又怒地叫道:“你干什么!他们离开才几个小时?!你就迫不及待开始发疯了吗!”

      楚达却轻声笑起来,双颊掠过一层美丽且诡异的红晕,那是宛如蜻蜓薄翼般的淡青血色。

      压下胸口难以名状的烦躁不安,她轻拍着自己的黑甲骑兽,一面偏头看着小艾比出丑的模样,笑吟吟地说:“小鬼就是小鬼,尽会大惊小怪!我只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这里又不是非战区,谁知到等下还会有什么状况出现?两个人的留守,可不比出击行动安全呢!怎么样,帮你提高一下警觉性,是不是该感谢我?”

      “不可理喻的疯女人!”艾比皱眉嘀咕着,但并未如众人在场时那般针锋相对。

      从黄昏沉落到破晓之前的数小时,夜魔们的实力将会达到巅峰水准,剩余时刻的状态则有所回落,但也绝不能被视为低谷期。因此,在蜕变者能力高涨的夜间,尤其是黑暗如潮的午夜,天宠一般都会避开与他们的天然敌人正面交战。

      不过正如楚达所言,这里是米库纽斯。在一座五级荒城内,意外总是屡有发生。对于两名未至真阶的夜魔来说,个中风险更是不言而喻。

      夹杂着阵阵苍凉兽吼的呼啸风声中,年纪尚小的卒勋慢慢抬起头。

      他仰望着因月轮而越显深邃的夜空,表情愈发的纠结复杂,低声自语道:“真不吉利……这次回去又要换队长了。可是艾肯一定不愿接手的,那家伙一直都拒绝担任领队的职务!不过,我似乎有点明白原因了。”

      天台上,柯蒙背向出口缓步向前行去。

      自从以高速疾奔闯进这片街区开始,他就觉察到一股极其特殊的气氛正笼罩着此间,伴随着的还有零星传来的枪响。而随着不断深入,这份感觉就愈发强烈起来。

      也许是在有心者眼中过于招摇的缘故,柯蒙已经遭到了四次试探性攻击和不同程度的正面袭击,其中有猎人、冒险者,也有高阶佣兵和军团战士,如果算上前几个街区中所遇但相安无事的过路者,那他已至少见过十种以上的徽章。

      甚至在一个岔路口拐弯时,柯蒙还迎面撞上过一名觉醒者,而对方一刹间外泄的能力气息,险些就撑爆他的感知极限!

      那是个气质温文却凶威鼎盛的青年,可他在看清柯蒙的外貌后,竟然露出一个既欣喜又失落的表情,继而身上气势尽敛,平淡谦和地说:“别再前进了!今夜……是命运宣判之时。即便是局外人,也会被卷入牺牲的漩涡。真是的,你这样的小家伙,如果落在那些夜魔杂种手中,可真是一件糟糕的事。”

      那人每开口说一个字,唇角就会多溢出一缕鲜血,当他慢慢把话说完,脸色已是一片如雪苍白,几滴血珠溅落在高竖的领口上,凝结成一朵彼岸红花。然后也不等柯蒙有所反应,便转身慢行而去,须臾无踪。

      柯蒙略微皱了皱眉,觉得最后那句话颇为刺耳,更多的却是对杂种这个说法的抵触。不知为何,他对此感到一股莫名愤怒,本能地升起一股反驳冲动,随即就平静下来,又有些想不通。

      这可不对劲,自己凭什么要为善意的提醒而生气呢?

      但不管如何,对方那一身简约霸气的皇魂军服,依然让柯蒙的印象十分深刻。

      这名觉醒者的外表年龄极是模糊,想来二十岁出头应该恰如其分,可若说已是年逾而立亦不为过。他双手各戴一只暗黑色半指战术手套,自然而平静地垂放在两侧,军帽下压遮住了不少额前短发,洒落出一片深沉晦涩的阴影。

      即使他未曾摘下战术护目镜,单看外露的半张面孔也委实惊艳,只可惜容色并不属于英俊的类型。这种过于阴柔标致的轮廓,非但没有半点铁血阳刚之气,反而能品出几分清美甘冽,若非那份自灵魂深处漫溢而出的恐怖气息,否则必将对人产生无差别的通杀效果。

      至于那种环绕着战地迷彩的深翡翠服色,看上去同洛督的战服款式格调一致,但武力军衔要更显高级。双肩肩章上环绕着暗金色的流砂纹饰,核心图案却是一黑一白、盛开于极夜星空之下的双生昙花。

      在整个暮色战旗之中,双生昙花都是中将的专属标志,若置于龙组还只是权势地位的象征,但放在皇者呼魂这样的纯暴力机构,即是强横实力的最直接震慑!

      需要出动此等大人物来解决的事件,伴随而至的绝非一场等闲风暴。

      这位青年将军拥有鸦青色的头发、鸦青色的眼眸,就连掌中一把雕饰精美、复古风格的双管佩枪,都同样闪耀着鸦青色的光纹,除此以外再无人任何武具,似乎仅凭这把枪就足以击穿一切!

      唯有对暮色战旗有深入了解的人才知道,黄泉隐曾经是一个辉煌独特的称号,但更是一位本该被关押在深牢之底的重囚之名。

      黄泉隐的本名早为众人忘却,但在其声名鹊起之前,就已经是一个潜力卓绝而又固执己见的人物。在此人眼中,夜魔即是堕落、罪恶和不可饶恕的代名词,他执着于抹杀这些错误的存在,仿佛这便是此生的最大意义。

      在他看来,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选择蜕变即为罪大恶极。而但凡能撑过转生洗礼的家伙,无一不是扭曲污染下的产物,与蜕变前的人已是全然无关。因为那不仅是体质原貌的颠覆,更是对纯正人类根基的动摇,意味着灵魂的异化与背叛,并将成为至深的亵渎。

      战争决不能停!

      这是典型的天然敌对论。

      天宠由觉醒而始,夜魔因蜕变而生,站在进化之路的两端,既为宿命之敌,便绝无转寰的余地。唯有永不止歇的浴血厮杀,才能阻止彼此疆域的高危重叠,使这动荡时代的秩序免于崩塌。在此主张之下,一批又一批能力者踏足战场,为了各自的利益、战绩和荣光,双方均付出死伤无数的代价,徒留下燃尽一切的愤怒,沉积着无可化解的仇恨。

      奉行天敌论的战士总是占据多数,他们是军中的决死鹰派,虽然未必如黄泉隐阁下那般激进决绝,但对夜魔都抱持着逢敌必杀的喋血态度,同时亦是撑起整个庞大组织的中流砥柱!

      而另一些立场宽松的上合党与门阀世族,发出的声音又是如此委婉,尽管其中不乏上位者,可在这旷日持久的血腥战史下,远远不足以扭转你死我活的局面。至于私底下,偶尔发生在和天然敌人之间的利益交换,则另当别论。明面姿态和暗地交易,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即是现状。

      此外,那些终究无法觉醒的纯正人类,也都被黄泉隐归于潜在的蜕变者。彼时方晋升中校的少年,甚至为此不惜杀父弑母、亲斩一众手足。而在事后,自己十八岁的成人礼上,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话:“为了净化,我宁可背负污名。”

      这就是黄泉隐!

      只有在面对真正的战友时,黄泉隐才有温暖一面的情感。他更有着超乎寻常的、对更多同伴的渴求,且这份渴求将永不褪色。因此,黄泉隐虽是一个定时炸弹般的不稳定因素,行事也屡受龙组高层诟病和对手弹劾,但在能力者多如牛毛的军方,紧随其步的死忠者,从来……不乏其人!

      除了一部分利益受损群体外,纯因脾气相冲而与之过不去的角色也有。比如某位以暴躁残忍著称的铁拳侍卫长,某个以阴郁善妒闻名的美女少将,以及豪烈家族第二顺位继承人,龙头次子葛思林。此外,由于黄泉隐的行事作风和性格上的某些问题,对其心生绮念的人就也变得屈指可数。

      如今,这位因私背负灭族血债,直至一次重大失利而导致其部属全军覆没后,才为忏悔过失而自行投入监狱的天才将军,居然再度归返战场!

      只是这些尚与柯蒙无关,也并未给他带来几分实感。

      他眼下所关心的,是后方的追兵仍未出现。这并不奇怪,那些暗玫瑰骑装的夜魔在大肆追袭的过程中,想必会惊动更多人马。而只要在这种地方,有太多能力者会变得过分敏感。

      柯蒙走到天台边缘,正感觉颇有点枯燥之际,目光蓦然一顿,旋即就又笑起来。他朝下方挥了挥手,打招呼:“嘿,都追大半夜了!你们不嫌麻烦吗?”

      艾肯当即停止了前冲的势头,一阵阵无形的力量波纹同时扩张开去,形成一张全方位戒备的防御罩。余下几名夜魔骑兵的身影也相继闪现,四散而立。

      他们已经深入陌生之域,随时都有可能撞上敌对兵团的战士,抑或是强大而危险的独行猎手。这意味着更多的不稳定因素和敌人,不过这类威胁对于双方来说是平等的,至少都需要面对未知级别的陷阱与杀机。

      艾肯昂首回望上方,以一贯略带嘲讽的风格笑了笑,语声低沉而凛冽:“是你害我们不得不麻烦的啊……你那边太高了,还是下来吧!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很不好,拦路的家伙也实在多了点,解决起来可不算方便。”

      柯蒙半身都倚着铁栏,嘴角的笑容看上去并无杀气,但既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街心,眼神也就称不上什么善意,他只是爽快道:“好啊!”

      说话间,他已径直翻过栏杆,由至高处一跃而下!

      在临近地面数米之时,如流星撞地的坠势蓦然一滞,柯蒙沿着平整而宽阔的玻璃幕墙缓冲滑过,转眼已是无声落地,溅起一片薄薄的雪尘。就在他后方,几根交互纠缠的巨藤发出一阵噼啪闷响,而后缓缓裂开、纷扬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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