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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紫微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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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巍昆仑,连地接天。如同巨神威然端坐,以脊为持,举天穹星涡于其项上,垂首目视大地——那双注视大地的眼睛,即为太阴太阳双星。
它们的位置略低于昆仑之顶。
若在其上仰望,只见得到那团庞大的、集合七成星体的星涡。
而若是跨过日月,登临昆仑之顶就会发现,这里有一片以如海星云为基石、堆砌白玉为其体的建筑群隐匿于其中。
这些建筑本身并不发光。
但在星光的映照下,那每一块粗犷沉静的砖石都显得异常温润通透。
这里共有五座大城,环绕着十二座山峦般高大的塔楼而建。
这些白塔共同托举着一轮其色柔和的纯白星火。纯粹无杂质的灵力从其中淌出,被那十二座白塔牵引过去,又顺着白塔翘出的飞檐潺潺而下,在诸塔下汇聚成一座大湖。
灵流自湖中发源,漫延至城中的每一寸角落。
水道两旁奇石遍布、异植生发,有无数仙灵们漫步其间,身畔偶有灵兽为伴,自享安然喜乐。
而在白玉城外,又有虹桥如链,将数枚大星拖拽锚定在虚空之中。那些大星中的每一颗都散发着独特的微光,照耀着白玉城。其上隐约可见云雾山水的轮廓,如诸星日月环绕洪荒、又似大地遥望星辰。
这里是昆仑之主的道场紫微垣,亦或可称紫微天。
——这是那些跟随在师尊身边的侍从、那些自称仙灵的族裔告知玉微的。
玉微下意识地注视着那些被虹桥锚定的大星。
那些仙灵就居住在这些星辰上。
只是,比之同在星辰出身的俊与太一,这仙灵就总给玉微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奇特到让玉微感觉他们与洪荒格格不入,几乎如同那些的他们所遇到的“魔修”一般。
思及此处,玉微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他是想到了之前被自己拖入幻境的对手。
出了幻境之后,他是觉得自己面前一空,而后眼前才如同被拨开一层薄雾一样见到了鸿钧。他多少有些怀疑,那名修士是否是被师尊收走了。
可惜,在这个问题上师尊并不给他回答。
师尊……
玉微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安置在自己膝盖上的玉石板。
此时,身处某座白塔的最高层。
这里的灵气充沛又温顺。不需要主动吐息,只是单纯站在此处,灵力都会自然而然地进入身体,温养着他的神魂骨血。
师尊对他们这些半路收来的弟子是极好的。
平心而论,至少这半年里,师尊授徒非常用心且大方。只要是他们想学的东西,他没有不肯教的。只要是他们想起去的地方,整座道场的他们都可以随意行走……
但玉微很难全无芥蒂,也很难相信只是因为一句“有缘”,就足以与长久的相处和血亲相抵。
许是因为享受了这许久的平静安逸。
玉微总是会想起那一日的火海和远远飘进他耳朵里的哀嚎。
真的是那颗种子,让师尊找来的吗?
玉微这样诘问自己。
不……之前乱的时候,他们没少往昆仑跑。越是盘古嫡系,在这里承受的威压就越小,方便他们反杀那些启智比他们早、修为比他们高的追击者。
若是收徒,为什么趁着他们心智尚幼时?
哪个炼器师会愿意接受一个半成品,而不是亲手雕琢一块璞玉?
这座白玉京不可能是近期的产物,而师尊的修为……他甚至怀疑祂是不是亲眼见证过大神开天。
要么是师尊当时无暇关注他们,要么就是师尊想要他们经受那场漫长的混乱。
玉微正出神时,某道熟悉的气息终于来到了来到了近前。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搭上了白塔向外眼神的屋檐。
下一刻,一系红衣撞破水幕,轻巧地自栏杆上翻越进来——甩了玉微一头一身的水。
“……”
玉微闭了闭眼,任由那些仙露顺着自己肌肤滑落下去,化作灵力滋养身体。
“不想我胡思乱想你可以说,用不着采取这种方式。”他近乎于恼火地这样说着,却没阻止来者整个从后方抱住他,把湿漉漉凉森森的脑袋贴在自己的颈窝里,伸头去看他腿上的玉石板。
“又是神纹解析?”
通天无视了玉微的教训,自顾自地看完后撇了撇嘴,“你倒是对那位的教程上心。”
玉微的手指动了动。
几乎同时,通天相当熟练地把环抱住玉微的手臂往下挪了挪,禁锢住玉微的手臂,有效地避免了自己挨揍。
玉微只能无奈地侧眸示意他去看一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侍从。“你对师尊的敬意能稍微多那么一点吗?”
“师尊都不介意的事,你这么介意做什么?你是我道侣,又不是我师长——”懒懒地抱怨了一声,通天松开手,却仍旧腻在玉微身上。他靠着玉微的脊梁,歪头看看一边的一摞玉石板和各色茶果点心,轻“啧”一声后,捻起一颗梅子填进嘴里。
“有酒吗?”
他冷不丁地开口询问那随侍在一边的仙灵。
“有的。”
少年模样的侍从听闻此言,声音清脆地回应道。
然后,他一口气报出了三四十种酒酿的名称、年份和口感,恭敬地问道。“两位小老爷是要小酌吗?可还需得其他小食佐酒?您想要哪些,亦或全部取来?”
“只有我喝,拿一套酒具就好。至于多少种……随便挑一瓶就好。”
通天随意地回答。
那侍从应下后,化作一道柔和光晕消失在原地。
通天微眯着眼睛看着这个过程,突然就笑着对玉微说:“要我说,这种小东西,女娲大概会很感兴趣。”
确实。
这种奇妙的生命形态,别说是专精造化之道的女娲了。只怕但凡是长处里沾点造化之道的,都免不了感兴趣罢。
玉微没有回答,只在心里这样思考着。
然后,一颗饱满的梅子就塞进了他嘴里。
酸甜汁水瞬间爆满口腔,玉微只得收回思绪。
他含着梅子微微后靠,由着通天丢开他放置在膝头的石板和刻刀后,娴熟地从他背后挪到身前,丝滑地躺下来枕上他的大腿——于是,玉微就又调整一下姿势,抬手托了托通天的脑袋让他躺得更舒服点后,习惯性地用手里梳理着那头总是不被束缚的乌发。
“你总是要想那么多。”
通天吐出那颗梅核丢在一旁,半是宽慰,半是抱怨。“昨天今天未来的事,你统统都要压在心头反复思索。自我醒来,你一直都是这样,除了修炼就是胡思乱想。”
“在老师面前你心音静得跟死水潭似的,自己待着的时候又吵得我脑子疼。”
“偏偏,你还不想让我听清楚你具体在想什么……”
“……”
玉微把自己嘴里那颗梅子连核一起咬碎,吞咽下去。他捻着通天的发尾轻声说,“嫌我烦你大可屏……”话未说完,指尖就压上了他的嘴唇。
通天冷笑一声,“得了吧,就算屏蔽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说罢,通天收回手,看了玉微的面容一会儿后,蓦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很庆幸……你这次头脑还算清醒,多少还懂得算算账。好歹没让我一梦醒时,第一时间感受到残缺的滋味。”
玉微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些许。
一种微妙的暖意,在心尖上蔓延,暖洋洋的,又有点发痒。
他抿唇压下想要微笑的冲动,低声说“若是如此,你日后做事该少些冲动才是。”
“再说罢。”
通天这样说了句,然后闭上眼眸。
玉微其实也知道。
有时,通天的“冲动”并不单纯是冲动。
就如同在通天眼里的他总是优柔寡断判断不清形势一样……那本质上不过是他和通天所看重的东西不同、立场不同,所想要坚守的底线不同而已。
慢慢地顺着通天的长发,玉微感受着那缱绻柔软的触感在指尖流失,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