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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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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
“别以为我救了你的命你就会同意我和老王在一起——是不是想什么说?”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自顾自挟了筷烤鳗鱼,“老头,你烦不烦哪,快死的人了还唧唧歪歪!苍蝇啊!”
“我没想那么说。”老头破天荒没直起眼睛,倒是恹恹的,“我以为,你这个女孩子,也是势利有心机的,你知道,演艺圈就是一个大染缸,人和人之间只有互相利用的关系,所以我绝对不允许瑞恩娶一个圈内人。”
“要说势利——”一口塞进一块鳗鱼,又抓起个寿司卷,“谁势利得过您?”
“难道要女儿嫁个好人也错了么?”他不自觉地提高嗓门。
“难道她嫁的不是好人吗?按你的标准嫁,她嫁的就不是人,而是名气,地位,金钱。对了,她是怎么翘的?”看到他横过来利剑一样的眼,慌忙改口:“她怎么去世的?”
“不说了么,营养不良。”
“缺铁缺钙还是缺心眼?”
“积劳成疾……”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暖暖的酒气慢慢爬上他的眼,红了眼眶。“都是那个男人没用,只会窝在家里写剧本,要她一个女人出去工作……”
“你这做爹的就不管?”我夺过酒瓶,“胃都这样了还喝!”
“是我说和她断绝关系把她赶出去的,难道要我低头去找她?”他来夺酒瓶,“最主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他们过得这么苦!”
“瑞恩的爸爸也去世了吗?”
“他是死在书桌前的,一口血吐在纸上。房里厚厚一沓子剧本啊,全部是没发表的。没有名气没有后台的小编剧,不会交际没有手腕,怎么可能闯出一条路呢?——酒呢?”他低吼。
我指指桌边窗台上一株芦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倒了太多的清酒,显得有点醉秧秧。
“然后你就抚养了瑞恩?”无视他的怒瞪,我继续嚼鳗鱼。
“是啊,直到考上大学。这孩子,比他那个傻爹有出息。”
“在您的字典里,有出息就是有手腕有心机的意思,对吗?您希望你孙子会交际有城府,却不要您的孙媳妇有点本事,是不是太自私一点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会儿,举手叫道:“小姐,再给我一瓶酒。”
我没有阻止,血丝在他眼眶周围徘徊,仿佛随时随地会滴下血来。
我把老头放在沙发上,他微微打着鼾,眼角悬悬地挂着一滴浑浊的泪。
黎湘离的家很整齐。我挺起腰,打量着他的书房。
独居的老人都有一种接近于洁癖的孤独。每一摞书整整齐齐地分门别类放好,资料也一沓沓地种类明晰。在一本泛黄的资料夹上,画着一个其他文件都没有的符号。
一片叶子,淋着细碎的花瓣。
抽出那条柳叶碎花文件夹,里面只有一部剧本。那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忧伤的,细致的,却把每个人物的矛盾和无奈凸现到高潮。
一页一页翻下去,最后一章上,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几乎整页纸都盖没了。
后面是空白的,只有岁月留下来的淡黄,没有其他内容。
我转身望着老人,每一道皱纹就像一条年轮。如果你的性格注定了孤独,那么,这些债,今时今日,应该偿还够了。
还有一周,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深夜,摊开那悄悄从黎湘离房中带走的剧本,钢笔蘸上墨水,思绪蘸上灵感。老王,这是你父亲留给你最后的礼物,也许,也是我给你,最后的纪念。
《爱在花开的季节》,希望来得及,在我走之前,能续上结局,让你成为你父亲所需要的导演,好好把握一出,牵系三代人的电影。
上辈子,你在我的掌心
重重敲下了印记。
于是今生寻寻觅觅,
那个有着和我同样记号的你。
樱花树下,飘落的相遇,
如果还记得,请与我同去。
直到我身材发福你也谢顶,
花香滑过爱情眉心,
我依然站在你的手里。
最初邂逅,最后隅语。
你说,下辈子请与我同去。
“跳!”我捏着黄色的玻璃球,轻巧地跳过一串坑。
“喂,你太狡诈了,骗我的球给你铺路啊!”黎湘离不满地叫道。
快要一周了,基本上王瑞恩不在的日子我就去找黎导,老头真的蛮寂寞的,病一重就没法拍戏,只能自己跟自己下跳棋。“下国际象棋或者围棋太麻烦,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似的。”他这样解释。
“这不叫狡诈,叫做兵不厌诈!”我得意地晃晃脑袋,“有勇有谋,有胆有识,哥们,学着点!人生适当来点冒险才有意思。”
“那是你们年轻人——我已经老了。”他眼睁睁看着我一大批小兵涌入他的领地。“丫头,明天就要开刀了,该回医院接受检查了吧?”
“早呢,晚上才正式到观察室。小手术么!”趁他分神,我又给自己搭了一条线。“该您走了。”
他没有动,直直地看着我:“丫头,没事的,你这么坏,祸害活千年么。”
我也没动,看着自己刚刚走出的一步棋,眼前有点模糊。“难怪您也老大不小,原来您也祸害。”
“如果你活下来,我奖励你。”苍老的声音慢慢柔和下来。
“上次的料理店不好吃,我要去自助式的!”我毫不客气地叫道。
“如果你活下来,我就把瑞恩奖励给你。”他慢慢地说。
有水滴滴在玻璃球上,晶莹得好刺眼……
“您知道我是个祸害。”我把玩着玻璃球,“如果老王没人保护,注定死在我手里。”终于抬眼望他,“您舍得么?”
他一动不动看着我,下沓的眼皮遮不住曾经意气风发的眉眼。
我勉强笑笑,侧身,从包里拿出一本文件。“没发现少了一份剧本?”
他不解地接过去,翻到最后一章,愣住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小心在手术台上改邪归正了,把这个剧本给老王,没准就能拿下金像奖呢。您知道,我得过最佳歌曲创作奖,可金像奖有几个把手,还不知道呢。记住啊,”我严厉地说,“不可以只属老王他爸的名字,还有我的!”
又给他另外一份资料:“其他人,还不知道我也有可能浪子回头呢。所以一旦我走上正途,跟如来老佛打麻将的话,这里有些话留给他们。往俗里说,这就是遗嘱,您敢克扣遗嘱,以后不跟你下跳棋!”
“孩子……”这老头,什么时候这么肉麻,开始叫我孩子?好滑稽。
“如果我执迷不悟地从手术台上下来,这文件就麻烦您烧掉,别留着不吉利。”我指指跳棋,“您到底还下不下?”
两颗硕大的眼泪沿着沟沟弯弯的脸往下滑,他抹了一把,笑道:“下,下,不信下不过你个黄毛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