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六章 ...
-
回张家……张……
这个姓氏……
果然如此！之前的猜想，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与臆想！
张若水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确实是姓张的，而对这个姓氏的熟悉，使她本能地便为女儿冠以了“张”姓。
看来，有些东西，就算记忆遗忘了，骨子里还是记得那么几分的。
张若水轻轻握住那已逝老妪手腕，动作小心地将之放回被褥之下。
回张家是吗……
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渐渐黯淡下来。
虽然……想不起你的名字了，但是你的愿望，我定要实现。
既然你喜欢此处，我便将你……葬在此处吧……而张家，我也是必然要回的。
——当然，这个决定并不仅仅全部因你的愿望而下。事实上，这也是因着那份自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都不曾放下过的追寻。
恍惚之间，她眼前又出现了那个人，那个无论如何无法将其看之真切的人。
千帆过尽，人海寂灭，她看见了那个青年消瘦的背影。凛冽的风吹起红色的藏袍衣角，他缓缓回首，隔着云烟雾海，与她遥遥相望。
面容已是模糊，唯一双阗黑无波的眼眸，令她难以忘怀。
时间本就是一条无归之河，如果说，生命没有巧合，那要她如何再遇见那些旧事，那些故人？
寄希望于来世？呵~倘若轮回是以永恒不灭的灵魂转世重生，而忘却前世种种，那她宁可献出灵魂，只求□□不要磨灭自己的记忆。她愿意选择放弃轮回生生世世，换取带着所有记忆与那个人相守今生。
此一生若只一瞬，纵然相守一瞬亦是一生。那想必定然是另一番花好月圆，佳期如梦。
还有细雨……如果他知道细雨的存在的话，该是万分高兴的吧？
就算现今还没有关于张姓世家的线索，有心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
自己的体质甚为特殊，如果广陌所言为真的话，那意味着她拥有了远超出常人所能拥有的时间。
所以即使没有记忆、没有更多的信息，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她依然对此事有不小的把握。
她张若水发誓，便是粉身碎骨蹈火赴汤，她都要寻到那个人。
——不惜任何代价！
想到这里，张若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虽然她所记忆的第一个地方是杭州城，但不代表她失忆之前所居之地便是杭州了。
能培养出她这等身手的，必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家族。而因着自古以来都城多在北方，世家大族盘踞之地当然也是以北地为主的。
虽不是什么有根有据的结论，也不指望着近期之内轻易便可寻到目标，但往北地走一趟，已是势在必行……
对接下来的行程有了大致的方向，若水一向平稳的心跳也不禁快了两拍，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不过眼下，还是先——
“笃！！”金属与木材相碰撞的沉闷声响打破一世死寂。
——还是先料理了这鬼祟偷摸的小贼再说！
张若水眼神透着股凌厉，以刚才两倍的力道，往同一个方向再次甩出一枚黑金匕首。刀刃凌空呼啸而过，因着速度过快竟发出隐隐的呜鸣声。
动作挺快的，虽然侥幸躲过一次，那这一次呢？
哼！不请自来、鬼鬼祟祟，定不是什么好人，极大可能是日军派来探查的情报员或是急先锋，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当然万事无绝对，这人也有可能不是日军先遣，所以为免误伤他人性命，若水瞄准的只是那人影的小腿部位，旨在先废了他行动力再说其他。
私闯妇人内室之人，即便不是日军奸细，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所以若水出手可谓毫不犹豫。
“叮——”金戈交鸣之声清脆悦耳，声波荡漾开去，在稍显空阔的室内激起浅浅回声。若水却是无暇理会这声音好听不好听，只是以极快的速度抽出一直妥善隐藏在腰间的樱杀短刀，疾步上前直刺出去。
“且慢且慢！夫人手下留情！”一道低沉磁性的耳熟男声响起，于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刀势。
好险！要是反应再慢上半拍，今儿绝对逃不了血溅三尺！
青年心有余悸眼看着距离自己右手臂不到三公分的短刀，雪亮锋利的刀尖上似乎还隐隐透出淡薄血色，不禁暗自倒吸凉气。
“张总司令？你为何出现在此处？！”
张若水收刀入鞘，却是没有放松下来。
这张启山怎么回事？！
虽说这座宅子是他帮忙置办，平素也三不五时跑来找广陌议事，但哪一次都没有这么过分的！
不请自来、擅自进入妇人内室，还不发一言鬼鬼祟祟站在一边窥看，真个不知目的何在。
说是居心叵测都不为过！
张若水拧紧秀眉，脸色开始有点不好看了。
……
终于来了……
这种感觉……
张起灵缓缓合上双眼，伸出手来按了按太阳穴，内心千头百绪无法理清。
他忍不住抬起头仰望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暗沉压抑的空中，柔软的降雪无声的飘落而下，在他脚边堆积不止。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来的却是令人出乎意料得早了。
西伯利亚寒冷彻骨的西北风刮骨钢刀一般吹卷而来，在这片纯白苍茫的大地上，他静静沐浴着寒雪，孤身抬头仰望天空——
大脑轻微的晕眩感，渐渐被脸颊上飘雪融化所带来的清凉湿润触感掩盖下去，砭骨的刺痛却越发清晰起来。
也许是一个人封闭的日子太久了，那些记忆开始从灵魂深处浮动上来，躁动不安。鼓荡着、骚乱着，以一种席卷而上的气势扑面而来，一口一口鲸吞蚕食着他拥有的点点滴滴。
这种感觉奇怪而无明，令人很不好受。
普通人来到这个世上，首先便是无知懵懂的，他们通过开放自己，去感知世界、接触世界，以此来获得所知。
但是张家人不一样。
张家的族人感受世界的方式，并不仅仅局限于与外界接触。事实上，便是完全封闭在一处，他们依然可以获得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算这份认知与他们本身的世界观念、价值观念完全相悖。
是的，张家人与普通人迥异。他们通过封闭自己的方式，依然能汲取到普通人难以想象数量的知识。
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大抵便是如此了。
只有无尽的封闭，大脑中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记忆，才会出现在眼前。
而通过这种方式所得到的，不仅仅有知识见解，还可以接触到一部分令人震骇的信息。
这部分信息，便是一代代先辈们口中所相传的“使命”。
张起灵感到，冥冥之中，似乎有神明通过这种方式，假借张家人之手，来干预这个世界的发展。
奇妙而诡异。
他本不想这样的，以自身记忆为代价所获得对世界更深一步的认知，是他原来根本不会去做的事——便是连想一下，他都不曾有过。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有若水的存在。也只有在他的记忆之中，若水才会存在。
可是如此下去不行……在天长日久毫无收获的寻找下，他失了望，也灰了心。
向来心性坚定难以动摇，而那个从小便被他放在心上之人却是唯一的例外。
也只有关乎于她，纵是一丝半点的信息，也会令他的坚如磐石轰然粉碎至虚无。
他是张起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血脉传承千年以上的超级世家张家当家族长。然而即便是立在无数人之上、能力惊人的张家起灵人，亦有其做不到的事情。
虽然不想承认，在现实的重压之下却只能不得不承认。
到头来，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却依然无计可施。
那个人，他已经触及不到了。
所以，这个办法他无论如何必须试试，这亦是他所能够想到最后的、仅剩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通过无尽地封闭自己，来获得曾经通过别的渠道难以获得的知识与信息。筛选梳理这些血脉中带来的庞杂信息，他也许可以寻到关于若水的一丝消息，哪怕仅仅是蛛丝马迹，也胜过如今穷途末路的境况无数了。
他将所有的希望，尽数倾注于此。
孤注一掷！
这一生要做的事情在大脑中逐渐出现，他无法抗拒，几十年来走过的、见过的一切，一点点被这些原生的，从出生时候就确定好的记忆覆盖。
他想要留住自己所珍惜的东西，需要经历巨大痛苦。
不要忘、不可以忘！
他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重复默念着那一个镌刻在灵魂里的名字，他暗自握紧双拳，清瘦的身子摇摇欲坠。
无数的记忆碰撞崩解、散碎零落，大脑中传来一股巨痛，仿佛神经被人毫不留情地揪扯蹂躏一般，痛到极致。
幸而，这种巨痛并不是毫无回报。
一部分记忆被挖掘而出的那部分记忆掩盖，下斗的生死危机、族中的勾心斗角，都在他眼前渐渐淡去，而那个少女温柔轻笑的脸庞，却愈发清晰深刻起来。
若水……
若水……
除了你以外的其他，都不重要，都可以忘记。唯有你的笑容、你的温柔、你的存在，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雪花洋洋洒洒翩跹而下，犹如片片银白色花瓣，从头顶飘然而落，以温柔到刻骨的姿态掠过他冰冷的唇瓣。
仿佛撕心裂肺一般，似是甜美又似是痛苦，一股狂烈的情感席卷而来。
张起灵深吸一口气，冰凉清润的空气灌入肺腑，暴乱混沌的意识渐趋清明。
……是时候该回去了。
出来的时间不短，族里的事情，已是再也搁置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