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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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是按照晓芸的遗言来办的，设了一个小小的灵堂，算是一场简单的告别仪式，几个略微相熟的人以及一些走个过场的人来凭吊一下之后，就将遗体抬出去火葬了。
事实上，母亲在张家本就不太抛头露面的出门下斗，是属于常年呆在深院之中相夫教子的那种类型，所以在张家并没有多少人是与她相熟的。况且自从爸爸走后，妈妈便一病不起，那就更是不太与人走动交往了。张家的人大多只是知道族长夫人张若水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罢了，现在突然之间撒手西去，倒是也没有人表现得太过惊讶。只是各家派出几个代表来凭吊一下之后便走了——毕竟本来就不是多么亲密的关系，礼数上尽到了的话，也就算是差不多了。张家本来就不是十分看重这种身后之事，俗话说，人死如灯灭，对于这个世代以盗墓为生的家族来说，死人所代表的也不过就是丰厚的陪葬品可供盗取罢了，悼念亡灵什么的都是虚的——要真有那么多厉鬼亡灵之属的话，张家人早就被鬼魂纠缠而上死绝了，那还能千百年来躲在历史朝代的幕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
这种情况下，晓芸的灵堂就变得十分的冷清，许多人匆匆而来，又是立刻的匆匆而去。但若水对此倒是不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来不来都无所谓。来了的话，上柱香便算是聊表心意，不来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水守了多久的灵，嗣清就在边上陪了她多久，一直就是默默的，在一边一语不发。好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发呆。本来是想催促他去处理张家的事情的，但一看他坐在那里雷打不动的样子，若水也便随他去了。
也罢，这种时候，自己承认，到底还是希望他能够陪在自己身边的。张家的事情，反正已经这么麻烦了，也不在乎多堆积几天了。
直到一双略显粗糙的温暖大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之时，若水才从呆滞之中清醒过来。
“怎么了，嗣清？”少女的声音微带着嘶哑哽咽，不复曾经的清丽婉转，但还是透着一股如水般的温柔。
青年静静的看着少女，一双平静无波的黑眸中略微泛起一丝涟漪：“你哭了。”
哎？什么……意思？
若水的思维凝滞了几秒，才恍惚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只摸到一手的湿润。
原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哭了么？完全就……没有发现呢……明明早就决定好了的，不能让伤感淹没掉自己、淹没掉曾经那些美好和幸福，但为什么，还是哭了呢？难道自己就是，如此的脆弱么……这样的话，怎么能算是妈妈的好女儿呢……
胡乱擦了几把脸上的泪痕，微勾嘴角，若水尝试着露出一个笑容来。大概是这个笑容太过勉强、太过苦涩，甚至是比哭还要难看的关系，青年拧了拧眉，一把将少女揽进了怀里：“别这样笑，要是想哭的话，你就哭出来吧。”想了想，把少女的头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还加了一句：“没有人会发现的，若水。”
傻瓜，以为你这样挡住我的视线，别人就看不出来我哭了么？张家人的眼睛，可都是很尖的啊！
但是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好想大哭出来呢……
这样，可以么？如果是晓瑶姨姨的话，应该会揉乱我的头发，说“小若水是个爱哭鬼！”的吧？如果是妈妈的话，应该会无奈又温柔的笑着，做出好吃的食物来哄自己的吧？
只是这一次的话，没有关系的吧……
“世界上充满了遗憾，我们可以为其感伤，但不可沉溺于此。因为，除了遗憾以外，还有着许多快乐。要是你只为妈妈的逝去而感到遗憾，感到伤心欲绝，这份悲伤就会掩盖掉曾经存在过的、那一切的快乐与幸福——难道，你想要这样么？”
好像还有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诉说。
妈妈，我可能要辜负你的教诲了，我做不到完全没有悲伤、没有遗憾。但我答应你，只此一回，让我哭一回，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管面对什么悲苦，不管面对什么磨难，我都不会再像次这样伤心欲绝了。
我不会，让遗憾悲伤掩盖掉曾经存在过的那些幸福。
所以，允许我，再哭这最后一次。
没有在乎自己身处的环境，没有在乎自己张家主母的身份，也没有在乎前来吊唁的人们露出的惊讶的眼光。若水将头埋在嗣清宽广温暖的怀抱中，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晓瑶姨姨走了，爸爸走了，现在，妈妈也不在了。从此，在这个茫茫无际的人世间，我便只剩下你了。
我只有你了，嗣清……
……
大火燃起，熊熊燃烧的火光凄厉地照亮这漆黑的夜晚。猛烈向上窜起的火舌舔舐着被正正摆放在其中的那个红木金漆雕花棺材，飘起一股木材燃烧特有的清香。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木材燃烧时发出的吡吡啵啵的声音响起。时不时的，因为气压变化与树脂燃烧的作用，会爆出一小团火花，发出噗的一声轻响，随后沉寂下去。
这里是……妈妈的遗体火化的地方，但是，有哪里不对。
……想起来了，妈妈的棺材，不是早就已经火化了么？骨灰都已经被埋在了张家大院旁边的那座小山丘上了。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回到了这个地方？
还有，我记得，那时应该是有一个人陪在我身边的，可是，到底是谁呢……那两个字徘徊在自己的舌尖，好像就要叫出他的名字了，好像就要想起他的模样了，但是，脑海里存在着一道隔膜，将真实隔离在另外一边。怎么样努力都依然抓握不住，只能透过那层看似轻薄却无法穿透的隔膜，隐隐约约之中看到另外一边的景象。
嗣……
英？
不对……
应该是……更加好听、更加清澈的感觉……清？
嗣……清？
嗣清！对了，就是叫这个名字！
好了，我想起你的名字了，可你怎么还不出现呢？那个叫嗣清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呢？……咦？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是该在我身边的，那么理所当然的、就这么觉得了。好像不管怎样，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每当自己需要他的时候，他总该是在自己身边的。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他又是，我的什么人呢……
想不起来……好痛苦……
但我知道一点，这里是、我的母亲遗体火化的地方。就是这儿，这漫天飞舞的火星，这熊熊燃烧的大火，我都不会忘记。明明就把这种事情记得好清楚，但是，为什么偏偏，我会想不起来那个叫嗣清的人的事情呢？
若水……这儿……到这儿来……
是谁呢？这飘渺轻忽的声音，叫的是我的名字吧？若水，是叫我对吧？
为什么呢，叫我有什么事情呢？我到底，该不该过去呢？
若水心底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那个飘忽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熟悉，让人好想随着她的呼唤，去到那边……
但是潜意识告诉自己不可以，要是一旦去到那边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要是自己回不来的话，会有人伤心的。而自己，是最不想要看到那个人伤心的样子的。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身影，白雪茫茫的雪山之巅，一个单薄的少年抱膝坐在那里。眼神死寂无波，好像是蕴含着整个世界覆灭的苍凉。自己的心，一瞬间就被揪了起来。不要、我不要你露出这种表情，我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的样子！
对了，你就是那个叫嗣清的人吧……
我怎么会，忘掉你呢？我又怎么可以，忘掉你呢？可是我刚刚真的差一点，就把你忘记了……
“嗣清——”少女惊叫一声，从梦魇中清醒过来。背后的里衣被冷汗浸透，若水大口大口呼吸着，好久之后才压下心中的那种惊惶。
又做噩梦了……将手背盖在额头上，若水长吐出一口气，却忽视不了心中涌现的悲凉。
母亲的葬礼之后，嗣清就总是出远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虽然以前他就很忙，但是再忙一个月总有几天是留在家里陪在自己身边的。但是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真的是很久都没有见到他了，问他的话，他也只是推说张家的事务繁多，忙的抽不开身。
当然，出于对嗣清的了解和信任，自己不会像一个深闺怨妇那样怀疑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外遇什么的。但是整件事情中所隐隐透露出来的那股违和感，让自己难以忽略。
若水的直觉一向就很准，这在很多次生死关头中挽救了她的性命，当然，一直以来她也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这一次，若水敏锐地感觉到嗣清似乎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在瞒着自己——她很确定！
联系到最近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也便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
在嗣清不在自己身边的那一个又一个长夜中，在无尽虚幻深邃的黑暗中，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召唤的声音，有如不会醒来的噩梦。若水知道，这是无论如何也切不断的宿命，这宿命将她的手腕紧紧束缚，而所谓的宿命，显而易见的，那便是离魂症了。
这是张家人逃离不开的宿命，自己无法躲避亦是无力躲避。最近几个月，自己老是会忘记很多事情，有些事情之后又想起来了，有些事情忘掉了就再也没有想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病症与一般张家人发病时的情况有所不同，但若水还是能够确定，自己这是离魂症发作了——大概算是变异版的离魂症吧。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若水发觉这段时间，自己不但在记忆上出现了脱节与混乱，连身体也出现了问题。首先是手脚虚软无力，发展到后来便是全身都没有力气了，有时候，手指麻痹的连水杯都握不住。当时那个青花瓷杯摔碎在地上的时候，自己的心也随之摔碎在了地上。那时候，她就知道，大概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人如泡沫，又如傀儡，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引曳着。无论是罪恶与惩罚，还是欲望与享乐，都在摇曳着坠落，坠入黑暗的深渊，不断重复着这令人悲哀的宿命。若水不知道冥冥之中是不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操纵着这一切，但她只知道一点，这个宿命，她逃不开……
滴血的心、不愈的伤口，还有那早已失落的记忆的碎片，最终到底会消逝在何处呢。若水想，自己失去的记忆大抵是无法挽回了，嗣清东奔西跑的，大概也是为了自己的病症在找对策吧。可是就算是知道嗣清在为着自己而努力，就算知道此刻自己不应该悲观，但心中还是难以克制地升起了一丝丝微薄的阴影，在纠结着汇聚延伸。
张家的离魂症，自古以来一旦发作了就没有治得好的，有幸的可以捡回一条命，之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回想起来自己的记忆；不幸的，就直接折在斗里了，失踪的也不在少数。这所有的情况都说明，离魂症一旦发作就治不好了，后期寻找记忆是后期的事情，但前期失忆，那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更何况，就没有听说过离魂症发作起来会变成废人的，所以自己这样，算是什么情况呢？手脚无力变成了一个废人，以后，在张家还有立足的余地吗？
还谈什么以后呢？若水忍不住苦笑，无论是希望，还是苦楚，都会渐渐消散在时间的黑暗中吧。随着记忆的消逝，一切都会被归零，不管是喜悦幸福还是悲伤痛苦，都会被遗忘。
忘记一切吧……
忘记一切吧……
全部忘了的话，就轻松了，就解脱了，就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了……
深邃苍茫的黑暗中，有什么在少女耳边轻声地呢喃着，好像是恶魔蛊惑人心的言语。那夜夜驱之不尽的噩梦，是束缚双足的枷锁。若水觉得，自己只能孤身一人在这段看不到尽头的旅途中，磕绊着、摸索着、彷徨着前行——就这样一直走到时间尽头。
夜空中的那一弯新月，孕育着满盈的黑暗，好像是在崩坏的记忆之海上，开出来的月光之花。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八章
